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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壳虫与村上春树的 Norweign Wood

7/23/2008 06:02: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躲不开的话题——《挪威的森林》。前年我重新在网上阅读了林少华的译本,距离第一次读已经是将近十年的事情,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痞子蔡很推崇村上春树的作品,于是买来看,那时候的翻译还是删节的,删去了一些性描写方面的内容。

  我当年对这篇小说很不感冒,对后来它成为小资的必读作品颇不以为然,我甚至觉得它借用了我喜爱的 Beatles 的歌名,似乎没有太多必要。然而过了很多年后,我发现自己当初的看法很是幼稚,我也会渐渐陷入其中的气氛,随着主人公的迷茫而迷茫,它帮助了我更领会了一些 Beatles 歌曲的另一面含义(当然,也完全可能是村上自己的领悟和延伸),比如 Nowhere Man,比如 Eleanor Rigby。

  注:这里所列的歌都是在直子葬礼上弹奏的 Beatles 的歌——
  "把那场凄凉的葬礼干干净净地忘掉。"玲子盯着我的眼睛说,"只将这场葬礼记住!"

1. Norwegian Wood (This Bird Has Flown)
2. Yesterday
3. Michelle
4. Something
5. Here Comes the Sun
6. The Fool On the Hill
7. Penny Lane
8. Blackbird
9. Julia
10. When I'm Sixty-Four
11. Nowhere Man
12. And I Love Her
13. Hey Jude
14. Eleanor Rigby
15. Norwegian Wood (This Bird Has Flown)

[挪威的森林] 小说情节简介

  "挪威的森林"(NORWEGIAN WOOD)是60年代甲壳虫爵士乐队一支"静谧、忧伤,而又令人莫名地沉醉"的乐曲,小说主人公的旧日恋人直子曾百听不厌。小说主人公渡边以第一人称展开他同两个女孩间的爱情纠葛。

   渡边的第一个恋人直子原是他高中要好同学木月的女友,后来木月自杀了。一年后渡边同直子不期而遇并开始交往。此时的直子己变得很腼腆,美丽晶莹的眸子里 不时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翳。两人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落叶飘零的东京街头漫无目标地或前或后或并肩行走不止。直子20岁生日的晚上两人发生了关系,不料第二 天直子便不知去向。几个月后直子来信说她住进一家远在深山里的精神疗养院。渡边前去探望时发现直子开始带有成熟女性的丰腴与娇美。晚间两人虽同处一室,但 渡边约束了自己,分手前表示永远等待直子。

  返校不久,由于一次偶然相遇,渡边开始与同学绿子的交往。绿子同内向的直子截然相反,"简直 就像迎着春天的晨光蹦跳到世界上来的一头小鹿。"这期间,渡边内心十分苦闷彷徨。一方面念念不忘直子缠绵的病情与柔情,一方面又难以抗拒绿子大胆的表白和 迷人的活力。不久传来直子自杀的噩耗,渡边失魂落魄地四处徒步旅行。最后,在直子同房病友玲子的鼓励下,开始摸索以后的人生。

*  *  *  *  *  *  * 

  把话题扯到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以下简称《挪》)实在是有点无心插柳的意思,作者提到 Beatles 作品中的"Norwegian Wood"里面"静谧、忧伤,而又今人莫名地沉醉"的风格非常切合小说的气氛。在小说后记中,村上谈到这篇作品的创作过程,"小说的前半部写于希腊,中间 夹着西西里岛,后半部在罗马写就。雅典一家低档旅馆的房间里连个桌子也没有,我每天钻进吵得要死的小酒馆,一边用微型放唱机反复播放——放了一百二十遍 ——《佩珀军士寂寞的心俱乐部乐队》,一边不停笔地写这部小说。在这个意义上,这部作品得到列农和麦卡特尼的a little help。(注,此句英文的 quote 似与 Sgt 中的 With A Little Help From My Friends 有关)

  从某种意义上讲,村上的《挪》与 Beatles 的音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不仅仅是因为歌名的缘故,同时在书中的情节中,直子是 Beatles 忠实的爱好者,玲子则是将 Beatles 歌曲的意境用真实的音乐展现出来的人。而小说中的另一个主要人物绿子,其所喜爱的音乐类型则是乡村民谣,《Seven Daffodils》、《Lemmon Tree》、《Puff》、《500 Miles》、《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Michael Row The Boat Ashore》(嗯,这些居然全都是我另一个喜爱的乐团 Brothers Four 唱过的作品)。

  我比较痛恨去 quote 书里面的情节,然而除此之外,我没有找到更好的讲述这种感觉的方式,也罢,请原谅我的笨拙。在原文引用的过程中,也让我自己来清理一点思路。

  这篇小说在我看来讲述了几个纠缠在一起的话题,死/生/孤独/交流/爱

  作者重点强调了,"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这生的一部分,便是人的记忆。作者之所以在20年后已经37岁的时候,听到管弦乐队演 奏的《Norwegian Wood》旋律,仍然"一如往日地使我难以自己。不,比往日还要强烈的摇撼我的身心",正是来源于这不可思议的记忆影响。"我答应过直子永远不会把她忘 记,但尽管如此,经历了20年的生活,记忆到底还是一天天模糊起来。归根结底,我想,文章这种不完整的容器所能容纳的,只能是不完整的记忆和不完整的意 念。并且发觉,关于直子的记忆愈是模糊,我才愈能更深入地理解她。时至今日,我才恍然领悟到直子之所以求我别忘掉她的原因。直子当然知道,知道她在我心目 中的记忆迟早要被冲淡。也惟其如此,她才强调说: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曾这样存在过。
  想到这里,我就悲哀得难以自禁。因为,直子连爱都没爱过我的。"

  这是花了很多年才能明白的道理,直子有爱过渡边么?其实是爱过的,在她二十岁生日时,他俩唯一一次真正的性爱,让直子享受到人生美妙的幸福,'那实在 是太妙了,整个脑袋都像要融化似的。真想就那样在他怀抱里一生都干那事。真这么想的'。可是,先天有自闭和冷淡倾向的直子,一生中只有碰巧来那么一次,那 以前以后都毫无所感。既无冲动,又没湿过。自此之后只是不希望任何人进到她那里边,不想让任何人扰乱她。
  直子有爱过渡边么?或许有过,只是那种爱转瞬即逝了。对于从小就如同生活在孤岛上的直子而言,从小相依为伴的男友木月的死已经将她大半的精神和肉体抽 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唯一还有留恋和生之渴望的契机就在于渡边——渡边是她对外世界的唯一交流途径。而她的悲剧性一面在于她无法独立正常的生活,她越是在 意自己的状态和病症,便越是无法与人正常交往。她有着与普通人一样的渴望,但总因感到自己的非正常而自惭形秽,于是只能把这种情感掩埋起来,过一种自我暗 示的虚弱病态生活,最后在逐渐了解渡边和绿子的交往后,选择了死亡的方式结束了自己。

  绿子和渡边,则完全是另一种开放、阳光的相处方式,他俩的说话交谈毫无禁忌,甚至在他人眼中可以看作是粗俗的言语,在他们自己觉得都非常开心。绿子要 求所爱的人要百分之百的在乎自己,甚至为了渡边没有留意自己新换的发型而大为光火,她要求的是十二分完美的东西,对她来说,"爱是从根本不值一提的,或者 说非常无聊的小事萌芽的。要不然就萌芽不了。"——可想而知,当渡边的脑海中还沉浸在与直子含蓄交往的烦恼中的时候,他怎么能够去满足绿子对爱情的要求。 但绿子承认这也并不能完全算是爱情,她只是因为寂寞,"不过这也并非说我对你有多么恼火。我仅仅是感到寂寞。因为你对我没少热情关照,而我却一次也没为你 效力。你总是蜷缩在你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却一个劲儿"咚咚"敲门,一个劲儿叫你。于是你悄悄抬一下眼皮,又即刻恢复原状。"

  寂寞、孤独,在这篇小说中是一个经常出现的字眼,渡边对解释自己的一些放纵行为的时候也说过,"有的时候需要得到温暖,如果没有体温那样的温暖,有时 就寂寞得受不了。"但每个人其实又都是在一定程度上隐忍克制的,渡边信守着对直子等待的承诺,而对绿子的主动追求却陷入彷徨和无奈,想得都快发神经了,但 又不能,两人手交后绿子希望渡边能够在绿子的内裤上一泄而出。这时候谁更可怜?真的很难讲,别说绿子听到渡边此时的婉拒心里会哭,就连后面绿子亲手给渡边 做饭做菜,"吃得饱饱的,造得多多的。我替你好好排放出去",听到这话又有谁不会伤感呢,渡边也只是一个正常的,有血有肉的男人而已。爱情到来的时候,难 道不是在心灵最寂寞孤独的时候吗?这有谁能够挡得住呢?

  渡边需要谁的温暖呢?直子,似乎是,但那是他一个永远也无法得到而只能无尽的等待下去忍受折磨的幻像;绿子,其实更多的是绿子需要来自渡边的温暖,需 要一个能够让她不受世人摆布,可以自由撒娇放纵的机会;玲子,最后当直子死后,作为直子的替身,她在疗养院的好友,同时也是有同性恋倾向的玲子,穿了直子 留下来的衣服,在一起举行完那个别开生面的用音乐和歌声来忘却逝者的葬礼之后,渡边和玲子心有灵犀般的相互拥抱,做爱,了却了对生者和死者形式上的也是灵 魂上的安慰,这是本书最令人难忘的片段之一。

  "嗳,渡边君,和我干那个。"弹完后玲子悄声道。
  "真是怪事,"我说,"我想的同样如此。"
  在拉合窗帘的黑暗房间里,我和玲子极为理所当然似的相互拥抱。

  然而这次与玲子的拥抱交合终究是中性的、意淫的、乌托邦式的,性只是意味着一种人与人的交流,对于孤独的人来说,这是让他们意识到这世上也有人和他们 一样孤独的一种方式。两个不完整的人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彼此相互取暖和安慰,以期达到相对的完整。爱到底是因为爱着呢,还是因为寂寞,这两者兼而有之。爱即 是需要也是被需要,更是排解忧郁和迷茫的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绿子才是对于渡边未来真实生活的意义所在。逝者已往,追思无益,唯有去珍惜彼此能够拥有的幸福。就像你再迷恋那天上的流云,你也不可能把它摆束在你的后花园内。
  在这一意义上,直子选择了死,渡边选择了绿子,而玲子选择了作为替身来完成救赎,都已经是他们能够做到的最好方式,没有比这个,更为平衡和圆满的结果。

  "别忘记我",玲子也和直子一样,这样对渡边说告别的话,

  "不会忘,永远。"

  "也许再不会和你见面了。反正无论我去哪里都永远把你和直子记在心里。"

  我看着玲子的眼睛。她哭了。我情不自禁地吻她。周围走过的人无不直盯盯地看着我们。但我已不再顾忌。我们是在活着,我们必须考虑的事只能是如何活下去。

  "祝你幸福。"分别时玲子对我说,"能忠告的,我都忠告给你了,再没有任何可说的了——除了祝你幸福。祝你幸福地活下去,把我这份和直子那份都补偿回来。"

  我们握手告别。

  ※

  最后的场景是极具意象性的,我非常喜欢这个结尾:渡边要和绿子说话,但却突然仿佛丧失了交流方式,全文在这种迷茫而揣测难定的氛围中戛然而止——

  我给绿子打去电话,告诉她: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跟她说话,有满肚子话要说,有满肚子非说不可的话。整个世界上除了她别无他求。想见她想同她说话,两人一切从头开始。

  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默然不语,久久地保持沉默,如同全世界所有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这时间里,我一直合着双眼,把额头顶在电话亭玻璃上,良久,绿子用沉静的声音开口道:

  "你现在哪里?"

  我现在哪里?

  我拿着听筒扬起脸,飞快地环视电话亭四周。我现在哪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全然摸不着头脑。这里究竟是哪里?目力所及,无不是不知走去哪里的无数男男女女。我是在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央,不断地呼唤着绿子。
  

(1)
  ……直子提议弹一支甲壳虫乐队的曲子。

  "现在是听众点播节目时间。"玲子眯缝起一只眼睛对我说,"直子来到后,我就日复一日地没完没了地弹甲壳虫,活活成了可怜的音乐奴隶。"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弹起《Michelle》,弹得非常精彩。

  "好曲子!我,无比喜欢!"说完,玲子喝了一口葡萄酒,吸了口烟,"简直就像霏霏细雨轻轻洒在无边无际的茫茫草原。"

  接着,她弹了《Nowhere Man》,弹了《Julia》。有时边弹边闭目合眼地摇着头,然后又呷口酒吸口烟。

  "弹《Norwegian Wood》。"直子说。

  玲子从厨房拿出一个招手猫形的贮币盒,直子从钱包里找出一枚百元硬币,投了进去。

  "怎么回事,这?"我问。

  "我点弹《Norwegian Wood》时,往这里投一百元钱,这是规矩。"直子说,"因为我最喜欢这支曲,才特意这么做的,表示打心眼里喜欢。"

  "还能成为我的买烟钱。"

  玲子揉了好几下手指,开始弹《Norwegian Wood》。曲子注满了她的感情,而她又不为感情所驱使。于是我也从衣袋里拈出一枚百元硬币投进贮币盒。

  "谢谢。"玲子说着,莞尔一笑。

  "一听这曲子,我就时常悲哀得不行。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似乎自己在茂密的森林中迷了路。"直子说,"一个人孤单单的,又冷,里面又黑,又没一个人出来救我。所以,只要我不点,她是不会弹这支曲的。"

(2)
  ……接着是西蒙和加丰凯尔乐队演唱的电影《毕业生》主题歌。曲子播完,玲子说她喜欢这首歌。

  "这电影我看了。"我说。

  "谁演的?"

  "达斯汀·霍夫曼。"

  "这人我不知道啊。"玲子不无伤感地摇摇头,"世界一天变一个样儿,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

  玲子请那女孩儿借吉他用一下,女孩答应着,关掉收音机,从里边拿出一把旧吉他。狗抬起头,"呼噜呼噜"嗅了嗅吉他。"可不是吃的哟,这个。"玲子像讲给狗听似的说。带有青草芳香的阵风吹过檐廊。山脉的棱线清晰地浮现在我们眼前。

  "简直像《音乐之声》里的场面。"我对调弦的玲子说。

  "你说的是什么呀?"她问道。

  她弹起刚刚播过的电影《毕业生》主题曲。听起来她没见过乐谱,是第一次弹,未能一下子准确把握和音。但反复摸索之间,终于捕捉住那种流行的风格,把全曲弹了下来。而到第三遍时,已经可以不时地加入装饰音,弹得很流畅了。

  "我的乐感不错。"玲子朝我挤下眼睛,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只要听上三遍,没乐谱也大致弹得下来。"

  她一边低声哼着旋律一边弹,直到把这首主题曲完整地弹完。我们三人一齐拍手,玲子彬彬有礼地低头致谢。

  "过去弹莫扎特的协奏曲时,掌声更大着哩!"她说。

   店里的女孩儿说,如果肯弹甲壳虫乐队的《Here Comes the Sun》,冰镇牛奶可算店里请客。玲子伸出拇指,做出OK的表示。随即边哼歌词边弹《Here Comes the Sun》。音量并不大,而且大概由于过度吸烟的关系,嗓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厚度,娓娓动人。我喝着啤酒,望着远山,耳听她的歌声,恍惚觉得太阳会再次从那 里探出脸来。那心境实在太温馨、太平和了。《Here Comes the Sun》一曲唱罢,玲子把吉他还给女孩儿,再次让她打开立体声短波。然后叫我和直子到附近一带散一个小时步去。

(3)和绿子一起观火灾

  绿子跑去下面,拿上来两张坐垫、四瓶啤酒和吉他。于是两人眼望团团涌起的黑烟喝起啤酒来。我问绿子如此做法是否会招致左邻右舍的白眼。因为我觉得:面对附近失火的场景在阳台上饮酒唱歌委实算不得正当行为。

  "没事儿,管它!我们早已决定对周围的事来个不屑一顾!"

   她唱起以往流行过的民歌。歌也好吉他也好实在不敢恭维,但本人却是满脸自我陶醉的神情。她唱了《柠檬树》、《草莓恋曲》、《五百英里》、《花落何处》、 《快划哟米歇尔》,一首接一首唱下去。起始,绿子教了我低音部分,准备两人合唱,可惜我的嗓音实在南腔北调,只好忍痛作罢,由她一个人尽情尽兴地引吭高 歌。我口呷啤酒,耳闻歌乐,眼观火势,而且专心致志。眼见浓烟骤然腾空,旋即不大不小,周而复始。人们或狂喊乱叫或发号施令。报社的直升飞机自天外飞来, 震天价地吼个不止。取完镜头便掉头就跑,但愿别连我俩的行径也拍进去。警察的大音量扩音机对着幸灾乐祸的围观者大吼大叫,命令他们再往后退。小孩没好声地 哭爹叫娘,玻璃"劈啪"乱响。俄而,风头开始倒转,白灰状物朝我们四周翩然飞来。然而绿子兀自吱吱有声地喝着啤酒,自鸣得意地大唱其歌。会唱的一股脑儿全 部唱罢,又唱起了自己填词作曲的莫名其妙的歌。

(4)"我"(渡边)和玲子给直子的葬礼

  我们沿着河边路走了5分钟,去澡堂洗了澡,以多少开朗些的心境返回住所。然后打开葡萄酒,在檐廊对饮。

  "渡边君,再拿一个杯子来可好?"

  "好的。可是干什么用?"

  "咱俩这就给直子举行葬礼。"玲子说,"举行个不凄凉的。"

  我拿来杯子。玲子往里斟了满满一杯,放在院里的石灯笼上。随后背靠柱子坐在檐廊里,抱起吉他吸烟。

  "有火柴拿来一盒?尽可能拿长些的。"

  我从厨房拿来一盒廉价火柴,在她身旁坐下。

  "我弹罢一曲,你就拿一根火柴摆在那里,好么?我现在就弹,可劲儿弹。"

  她首先弹起亨利·马歇尼的《宝贝儿》,弹得轻盈舒展,娓娓动听。"这支曲的唱片是你送给直子的吧?"

  "是,前年圣诞节时送的。她顶喜爱这支曲子。"

  "我也喜爱,非常委婉感人。"她又轻轻弹了几小节《宝贝儿》的旋律,呷了口葡萄酒。"喝醉之前能弹上几首呢。嗯,这样的葬礼不凄凉,还可以吧?"

   玲子转向甲壳虫。弹了《Norwegian Wood》,弹了《Yesterday》,弹了《Michelle》,弹了《Something》,边唱边弹了《Here Comes the Sun》,弹了《The Fool On the Hill》。我排出了七根火柴。

  "七首,"玲子说着,呷口酒,吸口烟。"这几个人对人生的伤感和温情确实深有体会啊。"

  这几个人当然是J.列农、P.麦卡特尼,加上G.哈里森。

   她换了口气,熄掉烟,又抱起吉他。弹了《Penny Lane》,弹了《Blackbird》,弹了《Julia》,弹了《When I'm Sixty-Four》,弹了《Nowhere Man》,弹了《And I Love Her》,弹了《Hey, Jude》。

  "多少首了?"

  "十四首。"我说。

  "呃——"她叹了口气说,"你弹一首如何?"

  "弹不好。"

  "不好也行。"

  我拿来自己的吉他,断断续续地弹了《爬到天台上》。这时间里玲子歇了口气,慢慢吸烟,啜着葡萄酒。我弹完时,她"呱唧呱唧"拍起手来。

  接着,玲子弹了拉威尔的吉他曲《为死去的公主而作的孔雀舞》和德彪西的《月光》,弹得流畅而细腻。"这两支曲是直子死后学会的。"玲子说,"那孩子所爱好的音乐,直到最后也没脱离感伤主义这个基调。"

  她又弹了几首伯克拉库的曲子:《靠近你》、《雨点不停落在我头上》、《漫步时间里》、《结婚之歌》。

  "二十首。"我说。

  "我简直成了活人自动唱机。"玲子心荡神怡似的说道,"要是音大老师看见我这副德性,保准吓个倒仰。"

   她啜口酒,一边吸烟,一边一首接一首弹她知道的曲子。弹了近十首勃萨诺巴舞曲,弹了罗杰斯·哈特和格什文,弹了鲍勃·迪伦、查维斯、卡劳尔·金、比区和 "沙滩男孩",弹了《向上行》、《蓝天鹅绒》、《绿草地》。总之倾其所知地弹奏不已。她时而双目微合,时而轻轻摆首,时而按拍低吟。

  喝完葡萄酒,我们喝威士忌。我将杯中的葡萄酒从石灯笼顶端泼出,斟上威士忌。

  "现在多少首了?"

  "四十八。"我说。

  玲子第四十九首弹了《Eleanor Rigby》,第五十首重弹了《Norwegian Wood》。五十首全部弹罢,玲子停下手,喝口威士忌。"弹这么多该可以了吧?"

  "可以了。"我说,"很了不起。"

  "那好,渡边君,把那场凄凉的葬礼干干净净地忘掉。"玲子盯着我的眼睛说,"只将这场葬礼记住!精彩吧?"

  我点点头。

  "添一首。"说着,玲子第五十一首弹了她经常弹的巴赫赋格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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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原书附的一篇评论,我觉得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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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的森林》——阳界与阴界之间(选译)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以下简称《挪》1987年9月出版以来,上下卷己销400余万部,成为超级畅销书。初版封面的腰封上宣称是"百分之百的恋爱小说 ",其后作者则反复强调是"现实主义小说"。(《村上春树全集月报·6》1991年3月)至于何为现实主义小说,村上将其定义为"现实地写现实性事件(中 略),当然不必是真事"。(访谈录:《"挪威的森林"的秘密》,见《文艺春秋》1989年4月号)不用说,这一想法是同私小说那种平板式现实主义相对立 的。"所谓小说,即是将虚构现实化"。这就是说,村上春树的创作意图在于对虚构——将读者引人作品世界的虚构——赋予现实感。
 
  在访 谈录《何以说是"我"的时代》(《Days Japan》1989年3月号)中,村上春树说"现代小说家(中略)必须多少超越现实主义"。并说要以自行准备的"超自然的","幻想的"等关键字眼为催 生剂来进入"非现实世界"。就《挪》而言,直子栖身不出的深山疗养院即是"完全的神话世界"、"彻底的黑暗世界"。毫无疑问,这部小说的核心就在这座疗养 院。
 
  众所周知,《挪》是以短篇小说《萤》(1983年1月)为雏形写成的。改稿之际,"我所考虑的,大体是'我'将去京都疗养院去 找直子"(《长访录》,《Par Avion》1988年4月号)——如果村上所述无误,那么这段话便构成了他初期构思的中轴。《萤》中,相当于后来的直子的患有心病的女子在一夜交合之 后,没有告知"我"就进了疗养院,剩下的"我"拿着室友送的萤火虫爬上楼顶天台放飞,故事就此结束。"那微弱浅淡的光点,仿佛迷失方向的魂灵,在漆黑厚重 的夜幕中往来彷徨……那小小的光点总是同指尖保持一点不可触及的距离。"萤火虫的光点显然是那个女子的象征。不妨说,《挪》便是从"我"去觅其行踪开始 的。
 
  几个月后,接得直子告知其所在地点的信的《挪》中的"我"(己被取名为渡边),第二天很早就动身去京都,乘市营公共汽车来到三 条,转乘12时35分驶发的私营铁路电车沿鸭川北上。穿过几处杉树林和村落,在眼界开阔的山顶小憩之后,在斜坡上的汽车站再次下车的"我"走了15分钟, 总算见到了疗养院指示牌 ——这个"我"的行程比其他场面详细得多,并且同现实地理情况相吻合。(中略)
  "山中阴界"第一夜,蓦然醒来的"我 "发现直子正跪在枕边地板上凝视"我"的眼睛。直子的瞳仁异常清澈,"几乎可以透过它看到对面的世界",稍顷,直子脱去睡衣。那沐浴月光的裸体化为完美得 甚至使我"感觉不到一丝性的亢奋"的艺术品。这岂不正是阴界神秘的女性形象?翌日,在躺倒在草地上的直子柔软的手指的诱导下,我一泄而出——可以说,我是 在接受来自阴界的女子的"治疗"。
  当然,我无意说"阿美寮"就是极乐净土本身。"完美肉体"的显现需要月夜作为条件,这点从第二天雨夜"直子 仍是往日的直子"这一事实亦可看出。另外,正如我继续读《魔山》所象征的那样,亦可视之为"俄尔甫斯(俄尔甫斯: Orpheus,希腊神话中的竖琴名手,在用音乐将死去的妻子领回家的途中,因犯戒而失去妻子。)式"的黄泉之旅。但结果恐并无不同,对阳界,心存芥蒂之 人所去的世界、村上所说的"神话世界"即在这里。"我"虽然为了把直子领回阳界面去阴界找她,但"我"早已通过两人共同的朋友木月之死而认识到"死并非是 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既然如此,就势留在阴界也未尝不可。其最初构思,说不定在此进入尾声。

  但是,"我"返回了东京。 所以返回,恐怕是由于另一女性绿子的吸引。原定写"三百页稿纸(每页四百字)"的计划结果膨胀成了"将近九百万稿纸"(见单行本 "后记")的长篇。作者说这是"因为想到起用绿子这个女孩而一发不可遏止的缘故",(《文艺春秋》1989年4月号)若仅是一个直子,大概会成为一部向心 力占上风的将"我"拽入一如"黑得如同把世间所有种类的黑一股脑儿煮在里边"的野外水井以及成为《挪》素村之一的《盲柳与睡女人》中"一个劲儿向下伸去 (略)而以黑暗为养分"的"盲柳"所暗示的黑暗滞重世界里的小说。

  村上已意识到自己身上有"离心力和向心力、积极的力与消极的力" (《Par Avion)1988年4月号)在相持不下,"为了保持平衡而需要一个离心性质的因子,那便是绿子",作者这样公开了自己的创作秘密。的确,两年前失去母 亲现在又在照料因患脑瘤奄奄一息的父亲的绿子,既肃然直面周围的死,又体现眼前的生。这样的绿子对从京都返回的"我"说"活像见过幽灵"实属理所当然。

   "我"——直子、"我"——绿子这两道流程的相互碰撞是这部作品的基本架构,在此架构下配置了玲子、永泽、初美等外围人物。直子自尽后,和直子在阿美寮 同一房间里生活的玲子带着吉他来到我寄宿的地方,弹起直子喜欢的乐曲为直子举行 "葬礼"。直子死前留下纸条说"衣服请全部送给玲子"。玲子于是从上到下身穿直子遗物出现在"我"面前。这时的玲子不妨视之为直子的再现,视之为阴界的使 者。稍后,两人不顾年龄的差异结合在一起,一共亲热了四次,可以说,"我"是为阴界所动心所诱惑。

  当时,"我"刚刚结束直子之死带来的 长途一个月的流浪生活,心想"横竖得重返现实世界了",可是,同玲子的交合大概又一次使他陷入了不安之中。在上野站送走玲子后,"我"给绿子打去电话,想 和她"一切从头开始"。不料,尽管"我"希望重返阳界,但"我"的声音却未能传给对方。绿子问"我""现在哪里","我"却无法回答,而是"从哪里也不是 的场所连连呼唤绿子"。这个结尾想必是作者深思熟虑的结果:20岁的"我"不上不下地悬在阳界与阴界之间。 

  《挪》的时间跨度主要是 1968年春至1970年秋。但其外围时间则设定在阿美寮事件发生后经过18年的1987年,即小说印行时,亦即人到中年的"我"在汉堡机场机舱内听见 《挪威的森林》受到强烈震撼之时。作品最后反复道:"我现在哪里?""我现在哪里?"·····其中加点句乃穿插的外围时间,表明即将迎来38岁的"我" 仍未获得稳定的位置。

  关于《挪威的森林》书名,村上说"非常有象征意味",原诗《NORWEGIAN WOOD》"静谧、忧伤,而又今人莫名地沉醉",(《村上春树全集·月报 ·6》1991年3月)适合小说里的气氛。关于最后场面,他提示说"只要读一下《ELEANOR RIGBY》和《NOWHERE MAN》这两首歌的歌词(略),我想就可理解其含义。(《Par Avion》1988年4月号)哪一首都是献给直子"葬礼"的歌曲,但正如《NORWEGIAN WOOD》的副标题"This bird has flown"(小鸟飞走了)以及《ELEANOR RIGBY》中反复出现"The lonely people" (孤独的人们)所表明的那样,亦如《NOWHEREMAN》中"没有归宿的人"所倾诉的那样,这部作品讲述的是怀着深深的孤独感和失落感往来彷徨的男人的 故事。这也是涉及村上文学基干的主题。

  据日本《国文学》199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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