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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3)

8/16/2009 10:34: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接着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4、Z

  与 Z 的相遇完全是少年时候懵懂的一种情怀——或许应该这样说,是在特殊环境下的一种短暂好感,它也伴随着那个特殊环境的消失而很快褪却。

  我说的那个特殊环境就是指的大学第一年的军训生活。

  我几乎从来没有认真回忆过那一年的生活,尤其是当自己第二年回到真正的校园,融入真正意义上缤纷多彩的大学生活后,我很快就让自己相信,那一年不过是人生道路中波澜不惊的小插曲,自己在军营中所被烙下的,不过是一年时光的印记,而这一匆匆的印记,必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漠,直到化为永无痕迹。

  然而这一想法,我终于在过了将近二十年后,不得不承认是错误的。

  不仅仅是我这一届,甚至也包括后来的三届弟弟妹妹们,我们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的军营经历。在自己生命中被军训一年的影响,以及连续四届学生更迭的持续作用,对这个学校的文化传统走向、校园空气,最终都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一直持续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大多数当事人可能都不再意识到,然而我最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结论:四年的军训,从今天看来,的确达到了官方当时所希望达到的目的——即,割裂了这些大学的文化传继,制造出新一代俯首帖耳的学生顺民。

  当然本文目的不在于对此展开进一步的讨论,我只想回顾一下那一年里我记忆中的一点亮色,Z。

  那是一个很苦闷单调的年月,枯燥的军营生活:早起晨练排操,全天的课程安排得满满的,不是军事训练就是政治学习,仅有的两门相关的文化课是英语和文学,每日三餐时间固定,就寝时间固定,一天里不下五次全中队集合点名。

  周日外出是唯一可以穿便装出门的机会,可以到市区内买东西或者游玩。但外出需要提前请假,并且准点返回。每班一次只有几个名额,通常班里同学都会相互照顾轮流出行。

  当时我们的视野和业余生活范围都很小,几乎接触不到什么军校外面的空间,只有靠不知疲倦的给家人和同学朋友写信打发日子。军校的信件邮寄是不需要花费的,只需要盖一个三角形的钢戳,每天伏案写信、偷偷挂耳机听英文、背外语单词,就是很多人在那一年中课上课下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情。

  可想而知在那样的年纪,“知好色,而慕少艾”,正是少年时期荷尔蒙激情旺盛的时候,处在这样一种禁锢方式下,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样的结果。

  我当时的暗恋对象是昔日小学同学、并在同一所高中念书的W(详见《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但是与W的通信却是我最为踌躇,不敢贸然行动的事情——因为那时候高中学生的收信都要先送到学校门口传达室,简直不可能保守什么机密。试想一下吧,一个如此醒目带着军队邮戳的邮件,屡次三番地通过校传达室黑板、班干部领取、分发,最后到达W的手中,那中间不知要经过多少令人畏怯的环节?一旦被老师怀疑,同学笑话,那会让我喜欢的她,去如何面对这样的尴尬不堪呢?

  更何况自己在此之前从未向W表露过心意,军营枯燥的日子,虽有千言万语,又如何能开口呢?难道诉说自己心中的郁闷么?那又成什么话?W,她那时在我眼里,还只不过是一个比我尚小一岁、不谙世故的单纯女孩罢了。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其实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又岂能让人轻易看扁呢?

  所以和W的通信,虽然对于自己万般珍贵,但却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情绪和频率,就像呵护着一个心里的肥皂泡,怕不小心就把她戳碎了。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遇到了Z。

  那是为了响应三月五日学雷锋活动,每个班都有自己的实际行动打算,不仅仅只一次,而且是打算长期执行下去。会修无线电的同学此时开始摆出了修理小电器的招牌,而我们另两个班则联系到了市区里的1路公共汽车,准备每个周日都派一两名同学到它们的公共汽车上帮助卖票,是长期行动。

  第一次去,我就对那个短发飒爽的女售票员产生了朦朦胧胧的好感,她就是Z,是当时1路公共汽车里,两辆最有名的标兵车中,最漂亮大方的售票员。

  我在车队的先进标兵板报上,见到了她眉眼含笑的照片,当时就觉得十分亲近。第一次去车上帮忙,我被分到另一个售票员身边,然而自己的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被另一头的Z吸引。

  在我那一天忙里偷闲的眼中,我看到了Z很多常人所不及的优点。Z性格活泼开朗,声音清晰甜美,她对待所有的乘客都十分和蔼可亲,热情积极地帮助乘客解决问题,老人孩子们都很喜欢她,甚至有不少站台上的小孩,当车驶过来要进站的时候,看到这辆标兵车前的标记,以及看到她从车窗探出去的身影,都兴奋地喊着“Z姐姐来了”,开开心心地要坐Z姐姐的车。

  这让我感到非常惊讶,我头一次看到一个售票员,能够受到这么多普通百姓的喜爱。她一定有着她自己独特的魅力,我有时凝神观望着,看她不停地忙里忙外,手上话里都不闲着,就像一个勤快美丽的百灵鸟,不禁暗暗嫉妒起我那个一起来的同学,心想着自己要是跟他换个班多好——我旁边的这个售票员,虽然也是先进标兵,人也不难看,但比起Z来,那简直就像一个是彩色世界,一个是黑白照片,周围的光芒全被Z占领了,我的心也不由得被Z撩拨了起来。

  我找了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轮换),在跑下一趟车的时候跟我那同学交换了位置,之后又假装忘记了继续轮换这回事,跟Z出了第三趟车。一切都是那样不露痕迹,我站在Z旁边,默默地帮她扯票根,看她白皙细腻的小手在钱夹里上下翻飞。车厢里十分拥挤的时候,有人远远地递过手来,我就挤过去帮她传钱递票——在我看来,让她那娇小可爱的身躯在车厢里挤来挤去,那简直就是一种亵渎般的罪恶。

  我想我是第一次见面就暗暗地喜欢上了她。为此那天当我回到军校时,我还为自己辨不清与W和Z感觉的区别而暗自懊恼不已。

  毫无疑问我是拿W当暗恋对象(女朋友标准的),尽管从来没有跟她明说过,但我相信她自己其实也能意识到。但Z就完全不一样了,她21岁,比我大三四岁,有好几年的工作经历,尽管还年轻,但完全是另一种更成熟的女人韵味。在和她的这几个小时中,相距是如此之近,我时常能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以及偶尔碰触到她的手臂滑腻的感觉,这令我明显感到了蛰伏时期青春欲望的躁动,和W给我的单纯情感完全不同。

  Z于是成了我那段受困日子里的一个白日梦般的偶像,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略有些病态的心理寄托。她成为我那后来日子里,熄灯之后闭目遐想的女性角色之一,在后来一段日子里,我没有机会见到她,但我装作不在意地从其他去帮助卖票的同学那里打听她的情况,并对那些接触过她的人,产生了莫名的嫉妒和怨恨。这很难不说是一种迹近臆想的病态,然而在那个枯燥的环境下,它是如此轻易地突破了道德的虚伪面孔,在我心底的阴暗角落里挥之不去。

  一个多月后,轮到我第二次去帮助卖票,我算准了日期,因为她是隔周逢一三五七二四六。我主动选择了Z,并且一直坚持在她的左右。两次见面,她跟我很熟了,她有异常好的记忆力,还记得我的名字,这让我感到异常欣慰和鼓舞。我早就说过她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子,即便像我这般平时默默无语的人,也会很容易地被她把情绪带动起来。上午的卖票工作我和她配合默契,没有出一点儿差错。出车间隙闲聊之时,我也和她天南地北神侃,谈得很是投机。

  我很喜欢她这种性格,与她在一起的时光非常愉快,令人开心,连我内心所积攒的烦恼忧愁,仿佛此时也早忘到脑袋后面去了。即便抛开感情上的亲近关系,我也特别希望能时常这样出来与社会上的人多广泛接触,因为,不仅是我们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欢乐,他们从我们这里也可以摆脱内心的苦恼。

  俗话说得好,一件工作,只有当你真正去做,才能够体验到它的艰辛。卖票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当自己亲身去做的时候,才明白它真的不容易。不仅手的动作要快,说话要和气,站久了也还会有相当的体力消耗。上午四班车下来,也是个个口干舌燥的。不仅卖票如此,许多工作岗位上的人们也都在为社会默默地奉献自己的青春年华,谁又能理解他们,谁又能体谅他们呢?这年头人们不是常讲“理解万岁”么?我觉得他们才是最应被理解的人。

  之后我和她仍然是一个月左右才有机会见上一面,我想她,混杂着对W的思念,以及对Z的欲望。然而她对于我来说,仍只是那一点遥远的星光,我根本就没有勇气飘到她的近处,也不敢想象自己假如有一天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日子一周周地过去,直到有一天,没有人愿意去继续学雷锋了。班长不提,因为上面不再继续要求了;别的同学也不提,因为每个礼拜都要去全天帮忙,耽搁了逛街购物的时间,而且实在是太辛苦了。再加上我们一年的军训马上就要到尾声,这个月回校汇报表演之后,就该是最后毕业阅兵的集中训练,恐怕再难有时间和闲情周末去做好事了。

  Z告诉过我她家的地址,这是我跟她开玩笑时,说等我们回大学了以后,或许会给她写信的时候顺手讨要的。

  写有地址的纸条搁在裤兜里,而我站在大街上,四顾茫然——这个周末我借口要买书,得到了独自外出的机会。可我要不要去她家呢?能不能见到她?她见到我,难道不会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吗?见了面我又能说什么呢?

  在她家附近的街道区徘徊了良久,我始终还是没有勇气让自己去寻那个门牌号码,去找那个让我不自觉陷进去而意乱情迷的女子。

  后来我回到了1路公共汽车的站牌下,六月的街上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我呆呆地等在那里,看着一辆又一辆的1路车从我身边驶过,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她,因为她的车号我记得,还没有来。

  我也算不太清楚今天是不是轮她值班,按日子推算应该不是她。或许等下车来了,售票的不是她,那么我就只好……

  说到底我是想为自己去她家寻她,找一个真正的借口和勇气。

  站台上的孩子们永远比我的眼尖,他们叫闹着,Z姐姐Z姐姐,他们欢笑起来了,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那个从车窗探出头来的,她,似乎永远不会变的灿烂笑脸。

  我的心情顿时就如同拨开这多变的雨雾,终于遇到了久违的晴天。

  她见到我,虽然是便装的我,但还是一眼认出我来,她说真巧啊,看到我真开心。本来今天她是不值班的,同事发烧了才叫她来。她后来用低低的声音跟我说,她也有点不舒服,我听得出她今天的声音有点暗哑,与往日有些不同。

  可我就算心里怜惜,我也没法帮上她任何忙——今天我是便装出行,我没有任何理由,站在她身边,去继续陪她。我只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依旧是灿烂的笑容,和以前我见过的她任何一次都一样,她仍然把快乐洋溢在脸上,洒向周围的每一个人。

  她是阳光,她是空气,她是美丽不倦的鸟儿,她是自由幸福的歌唱……

  那是我最后一次陪在她的身边,我故意坐的是反向,这样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能够看着她。车厢里人空了,又满了,然后又空了。终于,车回到了终点站,所有的乘客都下了车,她问我为何还不下去,不是要返回军校点名吗?我看看表说时间还早,你还出车么?你要是出车我可以再陪你跑一趟,反正闲着也没什么事。她说她后面不出车了,今天属于临时帮忙加班,该收了。

  我望着她清点完最后一张钞票,与票根的数目对上,只听啪的一声,那个淡褐色的金属扣票夹子被轻轻合上。我知道,她马上就要去交班,再没有任何借口踌躇拖延下去,该到了自己和她摊牌,或是就此说再见的时刻。

  但我发现自己始终还是无法面对着她,说出我自己心里的感受。我只是最后看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知道么,我上午到过你家附近呢。

  是么?她眉毛扬了扬,嘴角抿了抿,冲我笑了一下。怎么没进去?哦,说不定我那时也不在。

  我耸耸肩,心里有一种怅然,但是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再说什么。

  就这样,我们到了再没有理由继续下去的一刻,我捏紧了裤兜里攥紧的纸条,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客套地说句再会吧,然后就此安静地告别。

  我没有再给Z写过信,那个纸条也早已不知所终。只是一个多月后,当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遥遥望着车站广场南面她家位置的所在,想象着一份尚未萌芽便已凋谢的暗恋之情,就此永久地了断在那里,那时的我曾感到过一丝淡淡的忧伤。

  每每想到Z曾给予过我,在那段枯燥日子中遐想的温暖,那一年中有限的些许亮色,我便感到一阵涌起的幸福和感激。

  之后二十年来,我又两次匆匆经过这个城市,它的街道已不再是昔日印象中的模样。

  我打消了去车队探问她后来情况的念头——1路车应该还在,或许她也还在,同样的工作岗位,或是迁去它方,我都不晓得。她应该早已相夫教子,而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在六月淅沥小雨中,站台下只为等待那一趟车如期到来的青涩少年。只是不知那些当年见到她来就欢喜不已的孩子们,可还记得他们心爱的Z姐姐吗?

  Z,我虽然再没见过你,但那段短暂的经历却一直存放在我的心里。让我衷心地祝福你,希望你的生活美满幸福,你还是和先前一样笑容依旧,快乐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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