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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任彦芳:我见到的艾未未

10/29/2009 05:25: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按】 

  艾未未在墨尼黑举办的艾未未展,名称是“非常遗憾”(So Sorry),看第一个作品“她在这个世界上心地生活过七年”,相信你会和我发出同样的感叹,这真是一件伟大而又令人肃然起敬的工作!
  
  有什么话语能比真诚赞美人性更能让人感动的呢?

  艾未未,正以他一个又一个充满正义、人性和热情的行动,向这个世界证明他不愧为一个大写的人!

——————原帖链接:任彦芳:我见到的艾未未——————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是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

  我知道艾未未,是在网上。他是北京奥运会主会场鸟巢设计者中方顾问,鸟巢是他的概念;没有艾未未就没有现在的举世瞩目的鸟巢;我看到了他自己写的博客,是在牛博网上。我从这儿看到他的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可后来他的博客被封了,再也听不到他直接写出的声音。
  我了解艾未未,是从他的母亲高瑛那里。我几次去高瑛的家里,都是硬笔书法大师庞中华开车去,每次都要听高瑛说起她的儿子未未。母亲说起儿子,为儿子骄傲,也为儿子担心。她说,我总劝未未要小心谨慎,可他不听我的话,我没有办法;我跟未未说,你要记取教训,少说让官方不爱听的话,不要惹事,可儿子说,我的身上难道没有你和爸爸的基因吗?

  于是,高瑛对我们说起了未未。他出生在1957年6月,那时候,艾青被打成了右派,儿子出生要报户口,可没有名字,艾青哪有心思给儿子想名字?他对我说:你把辞海拿过来吧。他打开辞海,闭着眼睛,用用一按,睁开眼一看是个“威”字;威权,威力,威望,威风,艾青说,有什么好威风的呀,这个字不好。他便读出这个字的四声,未,未,让儿子相信未来,就叫他未未吧。

  高瑛讲说了儿子和他们一同经受的苦难,正是这苦难大学,把他培养成一个不忘记百姓,总站在受难者的立场上,为百姓说话吧。

  在高瑛大姐的会客室里,一角是我最喜欢的诗人艾青的铜像。那天,我们合影,我说就在艾老身边吧,好像他仍在,我闻到了他的生命的气息。这就是我面前的一幅高瑛和她儿女的大照片,那个站在母亲身边有一脸大胡子的,就是未未,我还想像不出他的性格。但从他身上我看到了诗人艾青的生命;在这张照片一旁,便是胡锦涛和高瑛谈话的照片,那是一九九六年五月五日艾青逝世之后的第二天,她没有想到,也没有通知,那天胡锦涛在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中宣部副部长的陪同下来到了我们说话的这间会客室,胡锦涛对艾青的逝世表示悼念,并请家属节哀保重身体。

  转眼十三年过去了。然而今天的高瑛去失去了平安和平静的日子。她的忧虑担心,常常使她睡不着觉,她无法保重自己。

  她对我说,有天突然来了不少公安警察,来了一院子人,说是要找我儿子艾未未。一个个对我怒目而视,好像我就是他们的敌人似的。我说,你找未未,你到他的住处找,他不在我这儿住。警察问:他的户口不是在这儿吗?我说,户口是在这儿,可他有自己的工作,他不在家里住呀。你们找他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他们不说,一定要找到未未,我是配合公安的,我说给了他们艾未未的地址,让他们去找,不然我给儿子电话,让他过来和你们谈话。

  我的儿子出了什么事呀,从警察的对我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一定出了大事,这能不让母亲担忧吗?

  我给儿子电话,儿子说妈妈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不会作对不住人民的事情的,不要害怕。

  我这才知道,他在为地震死去的孩子做调查。他组织了一百多名志愿者,到了四川地震灾区,去一个一个地调查死去的孩子的家长,孩子多大,哪年出生,在哪个学校上几年级,他们听家长的述说,录了音,录了相。原来他一直做这个事情。他说,这是替政府做事,温家宝总理多次承诺的一定要调查清楚,这些孩子是如何死的,对多少学校的倒坍的建筑的豆腐渣工程,自然会引起官员的不高兴。可这是政府应当做出向民众交代的事情啊。

  我觉得儿子做的是正义的事业,我没有理由阻拦他。

  听了高瑛大姐的述说,我更想见见这位为民众维权的国际著名的艺术家未未。

  九月十二日,庞中华开车到了高大姐家。进门我们便问,艾未未回来了吗?

  因为我们从网上看到了消息,说他一个月前的八月十二日,为了接受被起诉为“颠覆国家政权罪”的作家谭作人开庭传唤证人,他十一日到了成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到了宾馆警方非法拘禁不能行动,并且遭到了公安人员的殴打,艾未未受了伤害。结果是所有要为谭作人作证的人均不能出庭。听说,未未回到北京了,我们便想见他。上午,中华没有时间,便说晚上去吧。可我们到了高大姐家,她说:她的儿子刚走,现在还在飞机上,他要去德国举办他的一个展览,他带走了十八个大箱子的展品哪。

  真不巧,我们晚了几个小时,没有见到这个大胡子的未未。我问高大姐,未未被打了,他现在身体如何?

  高瑛说:未未没有跟我说他挨打的事,怕没有事吧。他说的是他在德国办展览,没有说别的,他急急忙忙地上飞机了。

  我们便说了从网上看到的一些情况。高瑛说:这孩子呀,他可能怕我惦记他,这些事他都不跟我说呀。不过,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总是心神不安。

  让我们祝福他一路平安,一帆风顺吧。

  九月十五日,我从网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大惊。

  疑被公安打至脑出血,艾未未在德国做手术

  明报:中国艺术家及维权人士艾未未14日在德国慕尼黑验出“重挫造成的外颅与脑体间大面积出血”,现已入院,拟于当地时间14日下午或15日上午做手术。本报14日晚与艾未未联络时,他说话声音较弱,与上月与四川公安交涉时大不相同。他说,医生表示瘀血压迫到大脑,令他说话受影响。艾未未上月12日到成都为维权人士谭作人案作证,凌晨时分被冲进所住酒店的公安在右脸打了一拳,当地医生验伤后鉴定为“轻度挫伤”。但艾未未说,他自那时起一直头痛,原以为过几日会转好,但14日到慕尼黑出席一个展览时,头痛难忍,故前往就诊。

  我要不要把这消息告诉高大姐呢,我怕她惦记儿子,还是不报吧。

  九月十六日早晨八点,我的电话响起来,是谁这么早来电话呢?我拿起电话,听到的是高大姐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昨天夜里接到从德国来的电话,未未因为被公安人员殴打的头部,住进了德国的医院,动手术了。医生说头部有淤血,医生说如果他晚来一天,怕就见不到他的展览了。。。我的儿子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他是为国家做事,他去作证,为什么要这样啊。我真不明白,他们是想做什么?我恨透了他们的流氓行径!我不怕有公安人员在监听我的电话,我就这样骂他们,我什么也不怕了。我儿子多亏这天到了德国,得到了抢救,如果是在中国,也许他就没有命了。有人会变着法子把我儿子害死的。他们这样背民心,害百姓,遭人民恨,他们还会长久吗?你也是正直的人,你总说真话,为百姓维权,你也要注意;他们也许会盯上你,这是你的光荣,可你要注意保护自己。因为我一宿没有睡,起来就想找人说说这一肚子心里话。”

  听着高大姐的话,听了这位母亲含泪的述说,我觉得她的心在流血;我也流泪了,我说不出话,只有一句,大姐你保重吧。

  国庆的第二天,下午三点,中华开车,我们去看望高大姐。她的心情比较平和了。她拿出了一个电视纪录片,名字叫《老妈蹄花》在会客厅里放给我们。这次她还请来了工人出版社的王先生与我们见面。这是真实纪录了未未被拘禁,被打,以及他们据理去找派出所,成都公安分局,成都公安局交涉的经过。从这里我看到了一个无所畏惧的艾未未,一个有理有力的向邪恶斗争的艾未未,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不愧诗人艾青的儿子的艾未未!这部纪录电视片,用形象事实揭示了中国公安警察的现状,这是多么可怕的现实!我被这真实所震惊所震撼!

  看完电视片,高大姐说出她的想法,她想给胡锦涛写信,给温家宝写信,说说艾未未的情况,他是为了实践温家宝在地震时含泪做出的“一定要彻查公共建筑,给人民一个交代”的承诺而去做地震中受难的孩子的调查的呀。他是为了法庭调查,去为同样做孩子死难调查的谭作人案的证人去的呀,他犯了什么法,我儿子有什么罪呀,你们就这样对他下毒手呀!我想写信,让胡锦涛,温家宝知道。

  我们都支持她写这样一封信。我们说,你最好等你儿子回国后再和儿子商量,求得他的同意。

  10月25日,八点,高大姐便找了朋友的车来我家接我了。是她的儿子艾未未回来了。这真是难得的一见,我到了大姐家里,说起最近的情况,我向她讲了我正在搞的一部纪实文学作品,她提了意见。我说我没有精力,如果有的话,我想写艾青和他的儿子这两代人,写写你这位伟大的母亲。就是写写这次为地震孩子调查所遭遇的事,也是一篇震惊中外的报告文学呀。不知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作家完成此题材的写作。过一会儿,王先生也来了,在家里吃了饺子,她便给儿子电话,说在家等我们。二点,我们的车便到了草场村未未工作的地方。

  走进了这个院落,如同走进了一个古代的城堡,四周的墙高大,院里的柿子正在成熟,如金黄色的灯;有两个高大的磁器立在院中,我们以为是两个灯;未未迎接我们,我一眼便看到他头部的开刀的疤痕,有两个洞,在剃去头发的地方。母亲一看,便心痛地说:儿子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啊,还痛不痛啊?未未说,妈妈你不用担心,没有事的。

  我们先在院内合影。艾未未,把他受伤的头部扭过去,照片将显示是没有伤口的一边;后来高瑛发现了这点,便特意要照一下儿子的头的右部,那被公安打伤而作手术的一边。儿子怕母亲惦记吧,他走进屋子里取来了他的头部艾克斯光照片,说:这个脑球如核头,这一边的血把这半部全站满了,把脑球挤歪了,这是生命垂危的病;妈妈你看出来了吧,现在好了,把这边的淤血全取走了,还会有一点血渗过来,没有关系的。

  儿子放回他的照片。我对高大姐说,我可以打开录音笔记录未未的谈话吗?大姐说,当然可以。于是我便真实地记录下未未的谈话了。

  未未说:我现在主要是注意力不集中。但会好的,三个月就会好起来的。我住院六天便出来了,办展览需要我。(我们正说话,发出了强烈的放炮声,未未说这要给他们谈谈,这样不行啊,我们说话都困难,我去给他们说一下。我们不让他去说没有关系的。未未说这样做是不行的。一会放一阵,没法说话。这在外国很简单。打一个电话他就不能这样。不然就上法庭了。)

  我向未未说起他妈妈想给中央领导人写信的想法。你看要写些什么呢?

  未未说,这有两个问题至少要说清楚。一是对事实真相的掩盖。你阻挡证人出证,在全世界都是不行的,除非黑社会才这样。做为执政党,你不能干扰公检法正当程序,这样还有公正可言吗,是谁怕这公正呢?这在法律上是绝对不许可的。

  二是执法犯法的事。你打了人还说没有打。你打我是小事,你这样做,全国要出多少冤假错案,多少民怨啊;你这样做会失去信任啊,这样你所有的政治理想全是扯淡。我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也都明白,没有必要说更多,说更多也没有用,胡温也是从基层上去的。现在已经烂透了,不好说了。新疆已经两月不能上网了。手机短讯也发不出去了。把新疆搞成独立国了吗?你再说你的民族政策如何正确,你这两个多月的所作所为,就在全世界面前暴露无遗了。我不明白,是他们黔驴技穷了呢,还是不得不这样做呢?没有办法啦?我们说也是白搭,但说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的义务

  王先生把话题转到未未的在德国办展览事。我问:你在墨尼黑举办的是艾未未艺术展览吗?他说:艺术展的名称是“非常遗憾”,德国的新闻媒体对我作了很多的报导,几百篇文章,整版或半版的,很多,大照片,长文章都有。法兰克福书展有个蓝沙发讲座,邀请我去,我没有去,一是因为我身体不大好,二是因为德国的报纸宣传太多了,我在媒体上说得很多了,我不想再去;说也还是要求出版言论自由哇。主持人在大会上说了,我不去是个遗憾。当时习近平在场。但有刚得诺贝尔奖金的罗马尼亚出生现为德国人的女作家米勒约我和她对谈。她在媒体上说明了这一点,她的作品是写劳改营的,她说,我活下来就是为了在劳改营里死去的人。她对极权政治表示了极大愤慨,她说对极权政治不能掉以轻心。她在谈话里讲到了我,网上可以看到,她得奖之前,就想和我对谈,我当时也不知道她会得奖。明年三月,我们对谈吧。

  说到这个月十八号林希翎的追思会的事情。他们约我写封信,我没有写,我脑子也不好,我刚回国,也没有去。我听说,一百多人去了,为这个会停了水电。说明他们很软弱。很虚。不光明正大,你拥有所有的资源,你怕什么,让人家开会得了,一个对人的思念的会你不让开,都是些七老八十的老右派,表示一点哀思,追思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说,在五柳村发表了关于追思会的消息,可不久便被封了,连消息也不让说出来呢。

  王先生说,他们的这种下三烂手法也不创新。三年前吧,有个对包遵信的追思会,也是停水停电,你用点别的方法呀。我看了你们录的电视片,你妈给我的光盘,这种现场的再现,还没有过。你再如何讲也没有用了,你无法辩解,这都是实在的事。

  艾说:没有什么可商量的。这是冲突性的,香港说这是高调维权。这个二十层的楼全没有人了,留下了一个空楼哇。不管吧,上边不同意,管不知如何办。

  王说:从你对地震学生的调查,我开始关注你。

  艾说,我们下去调查的人,主要是员工,还有网上志愿者,他们被抓了三十多次呀。

  王问:你在国外这样对你的报导,回国后有没有感到压力呢?

  艾说:没有,我还没有感到有什么压力。因为国外国内是两条线,官和民是两条线。我在国外情况通过大使馆,会报外交部,外交部会报国务院的。麻烦太大了,报导我是这么大的照片。影响太大。国际上看得很清楚。他不敢跟我对话,因为他们都是没有理的。只是国外回来后在我的门口安了两个电子眼。我们的活动,都会录下来的。

  王问,你在业务上没有影响吗?

  艾说,我的业务都在国外,在国内影响不了我,我的业务非常好。

  王问到鸟巢的事。他说,这是我的概念,就这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团队再去发展。没有我的概念就没有这个鸟巢。但我提都没有提,我第一个宣称我不去参加奥运会任何活动。因为我原想这是全民欢乐的节日,却变成了政治宣传,这太无聊了,我很讨厌这种作法。至今我也没有去过鸟巢。

  说到了他的同学张艺谋红得发紫,社会上说,他成了官方用的艺术家。这次国庆节晚上的节目,包括胡锦涛下来与民众跳舞都是张设计构思的呢?

  艾笑道:这里边存在构思吗?我和张是同学,一届的,我们很熟悉。这都可以理解。他们如何折腾,都很正常,都可以理解,你拥有一切了,所有的资源,连法律都在你的手上啦。但要给别人一点空间,不能不让别人说话。

  我们为未未担心,高瑛更担心他的儿子,对艾未未说:儿子呀,你不让妈妈担心才好呀。

  艾未未笑着对妈妈说:妈妈,这是自私的想法呀。我是你的儿子,我还是人民的儿子呀。他转过脸对我们说:我根本不怕它们。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了公正平等,多少革命先烈为了这理想抛头颅洒热血,我的父亲蹲过国民党的监狱,他被流放过;还有多少孩子,几千孩子死了,他们是无辜的,谁为他们说话?哪这么简单?我个人算什么呢?我怕什么?他们最怕的就是你不怕他!

  我们说,你有这样的勇气太可贵了。

  艾未未说:我最不缺少的便是勇气!我1993年回国的时候就想好了,出国十二年,我没有拿美国的护照。我要回到自己的国家来。

  高瑛感叹着:我的这个儿子多么爱国呀,他本来可以有很好的生活的,他就是为了爱这个国家才这样做的呀,为什么误会这么深啊!

  艾未未说:妈妈,不对,这不是误解,这是正解!他们很明白。你说是误解还把他们看成正义的一方。双方都看得清楚,根本原因是利益问题。这三十年来,他们把国家的大部财富掠夺了,成了权贵集团。双方都清楚,没有误解的。没有利益不会这样的。本来,你是共产党就应襟怀坦白,大无畏的,可他们却不敢与你对话,不敢与所有的人正面对话,成了下三烂!我们是十几亿人的国家啊。不能让人民生活在这样的状态下呀。

  艾未未说:我们要把那个电视片做个完成版,二万个完全赠送。这一拳被打得很值。说到谭作人案,审了六十次,还没有判。他们怎么判呢?他只是为了收集遇难学生名单,这如何成了颠覆国家政权呢?难道你的政权就是和真相对立的吗?我为了这件事,是要做到底的,我不会因任何阻力而停下来的,我义无反顾。五一二死了这么多人,你说不清楚;毒奶粉事件,害了三十多万孩子,你只判个老板董事长,你自己都不敢承担,你就不敢担责任。你实事求是嘛,你都不敢。

  王说,所谓政治家都是没有良心的。你要自己注意。

  艾说:老毛说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我不怕牺牲的。

  我对高瑛说,跟你儿子谈话很受鼓舞,他无私无畏,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可惜这样的人太少了。

  艾说:每个人都要说出真话来,如果都这样,他们就完了。不要觉得没有用。

  高瑛说儿子和儿媳妇都这样,多么善良。儿媳的父母都是沈阳鲁艺的教授。

  我向艾未未讲到我为百姓维权的经历。他说,现在比你那时候更严重了,更难维权了。太多了,没法写了,你的书现在也难出了。

  艾未未说:现在是各地不能上访,所有的上访都被抓回去,因为一票否决,你这地方有上访,你就会被否决,所以他们拚命抓上访的。为了杨佳案,我们有四个人给高级人民法院送一封信,结果被抓了,让各省带回去。一个人是新疆的,他说,你抓回去,我还会回来的。因为我就住在北京。各省要花车票钱。这是很荒诞的事情。不会太久了。只要每个人说一句话它们就完了,可没有办法把话说出来。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个。

  王说,社会上对你的关注,是因为你是有名的艺术家,你的名望很重要哇。你在几个领域,都有影响,出这个事情,所以被万人注目。还有你是大诗人艾青的儿子。

  艾未未说,谭作人案的律师是浦志强。有三拔证人,都不让出庭。去年北京吊销了四十多律师的执照,为百姓说话当律师也不容易。小浦是个很不错的律师。公盟也被罚款。他们这样做并不奇怪,不这样做便奇怪了。

  我说到与中央党校老校长高扬的谈话。高扬提出,中国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民主,把民主倒过来变成了主民。这样下去,能不能如苏联那样维持七十四年都很难说。

  说到在德国治病事,艾未未母亲问:你这次花了不少钱吧?

  艾未未说:是德国的一个议员知道我的病,给这家医院的给我动手术的医生打电话,这位医生是德国最好的,他对我说:你的手术是我送给你的。这钱我是花得起的,但人家这样说,我就接受了。在外国都是有道义的,只有中国没有,哪有先要钱才能治病的。要先治病才对。中国老百姓看不起病,你要死了也要先交钱才给你做手术。

  我问他如何在法律上为自己事申诉?艾说:我已经向成都公安局递了申诉要求。他们说因为复杂,要我再等些天。到今天还有十四天时间,等他们的答复。

  我说,你们父子俩是一部书。

  艾未未说,我们父子都有反骨吧。可我的爷爷是江南的小地主,开明士绅。是个特别忠厚老实的人哪。我母亲是非常善良的,我记得小时候,在青海,她看到一个要饭的小孩子,要我把我的棉衣给他穿,我那时非常不情愿啊,我的棉衣为什么给他呢。可妈妈还是叫我脱下来了。

  艾未未在他的母亲身上继承了这种善良,这是人道,是同情心。

  王先生对高瑛说,你嫁给了这样的丈夫,又有了这样的儿子,这是你的自豪和骄傲啊。儿子身上集中了父母的精神啊。

  说起开放初期艾未未他们搞星星画展的事,我说到了与他一起搞画展的王林的儿子,艾未未高兴地叫出名字,是王克平呀,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说给未未,在十一月四号在文学馆举办王林百年诞辰王林文集讨论会。未未立即接通了法国的克平,艾未未电话说:你父亲在十一月四日有百年纪念,你回国参加吗?你不回来,我去算什么事呀。这儿有你父亲的朋友,你和他说说话吧。

  于是我接过了未未的手机,与远在法国的克平通了话。克平管我叫叔叔,我纠正说,你父亲比我父亲大两岁,我管他叫伯伯,我与你父亲在1946年就认识的,我到你家去,你还小。我是你的哥哥吧。你何时来北京我们再见面吧。

  我把手机又交给了未未,他接着说:我们差一点见不到了哇,我的头上打了两个眼儿。

  放下电话,艾未未让我说起王林的历史和他的写作悲剧。

  王先生说起这个房子的事,艾未未到这儿有十多年了。我们有三十年的租用合同。听说,这儿要拆迁了。这附近的不少画家的房子都是艾未未为他们设计的。可现在说拆就要拆,前些日子他们进来丈量了,说这儿在拆迁。说要在这儿建多少剧场,搞成百老汇。这儿变成文化区是不容易的,你说拆就拆,不和人商量。政府通过拆迁好得一笔钱。城里的拆迁,农村的土地,是全国的大问题。这在国外是不能随便拆迁的。也是不能随便进人家院落的。我们也许要到天安门前说说理的。

  王先生说,这要国外可以诉上法庭,有个说法,我的房子虽破,你国王也不能随便进,叫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嘛。你就是拆迁有理,你也得给人时间哪。土地问题是大问题

  高瑛说:这是国家的土地,一切说是国家的,其实都是党的。国家的事情家里办。是一些人家里处理,哪有一点民主啊。

  艾未未说:这回在德国法兰克福书展上,作家协会主席铁凝在会上说:中国是最有写作自由的,没有一个作家是因为写书写作而被抓捕的。她的话一出,招来一片骂声。这不是昧着良心说话吗?

  说起在地震中发言的作家余秋雨,他含泪劝告,把自己搞得很臭;艾未未气愤地说出一个名字,是山东省一个作家王占山,竟写诗把孩子的死说成上了天堂!一位川北的母亲给艾未未的信中写着:我惟一希望做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女儿曾经快乐的在这个社会活了七年,我希望大家记得她的名字,记得所有遇难同胞的名字。

  艾未未说:我们是一个一个到家里调查的。

  艾未未说:政府所有的信息应当公开。今天还要进行公民启蒙,这要做好多准备工作,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关系到地球上有六分之一的人的生存状态。我就是明确地说,这种极权必须结束。我们看看六十年前,共产党向全国人民的承诺,我说,是谁背叛了当年的承诺?当年骂一党独裁者,提出了要实现民主自由,提出军队国家化,不能成一家的武装。哪一篇文章,你们今天敢于再读一下?我看了,觉得很好的话,美国纽约日报记者采访我,我就说了是谁背叛了自己。我也许想得简单,简单也有力量。其实真理都是很简单的,没有那么复杂。

  王说:有一本书就是集录了六十年前共产党的文章,这本书叫《历史的先声》命运很惨。不许出版,出版社还受了处罚。你是艺术家还是思想家,不简单哪。

  艾说:我其实很简单。也许这简单也有力量。他们本身是腐朽的。我们不怕他。但他们如采取黑手段,我们就不行了。

  王说,我对你的团队很佩服。

  艾说:这都是志愿者,还有很多人想来参加,说不要工资也愿意来。正因为他们得罪了很多人,很多人是有正义是非感的呀。

  我问到未未,你要国外听到了对中国国庆的看法吗?外国如何看这次六十年大庆的?

  未未说:这完全是北朝鲜的作法,莫明其妙的。这样耀武扬威,这样举着四人的像,看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你对外国,哪怕是很小的国家,你都害怕。你这样搞花了多少钱,有人说是一千七百亿,这是要向人民说清楚的。只有两三个人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信息应该公开呀。在外国花钱是要通过议会的,我们通过人大了吗?这样的事我就要求它信息公开,你花了多少,花在了什么地方。这是法律,他不能不理会。我有个深圳朋友就要做这个事,他向各部委发信。

  信息公开条例,十五天要公开。我们提出了多少个问题,要让政府公开。这是公民的教育。要做很大的努力,目的是把话说清楚。我就不信做不成,必须有人做,如果你不做,便永远做不成。

  妈妈说,你这样做会说你也在颠覆国家政权呀。你是高瑛的儿子,妈妈为你担心哪。我活了七十七岁了,我死是不怕了。可你呢?你爸爸说他去见马克思去了,我是不去他哪儿的。你搞阶级斗争,我不想搞。儿子说,搞阶级斗争是从列宁哪儿来的。中国党其实没有多少真正的马克思。

  未未说:我的观点明确,极权制度必须结束。一要承认你的罪恶,二要结束你的政权,没有商量的。我这样做是被逼的。我本来是可以在国际上有话语权的。但看到中国的现实,我必须这样做。

  我们说,这是你的责任感哪。这是最可贵的。

  未未说,其实我是最没有责任感的,是现实逼我这样做的。

  艾未未说:中国八零后的韩寒,这个年轻的作家,就很了不起,这就是中国的希望。他的文章一天就点击多少万哪。

  谈了半天,我们要离开了,我要艾未未的电话,他说我给你名片吧。我有电子信箱,不过都是监控的。不过也不怕,我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怕它监听的。

  未未领我们到了他的办公室去。好大的一间办公室啊。这一面宽大的墙上贴着满一面的死难孩子的名单。我走近跟前,看着打印出来的小字,有姓名,出生年月,在哪个小学中学读书,在哪天死去。我的心灵受到巨大的震憾:我读着这孩子的名字,这是父母的希望,这是祖国的花朵,他们就这样在我们面前,向我们发出质问。对他们的死去,我们能做的便是如未未所做的了。我看到最后的数字是5193。这是以上孩子的总计。

  面对着这五千多花朵般的孩子,面对着未未所做出的一切,我不由得感到深深地愧疚。为我的曾有过的动摇,为我曾不时的恐惧,也为我的自私和懦弱。

  走出这间办公室,我们到了未未本人的工作间,在宽大的屋子中间,有一座小山,是什么堆积如山呢?我近看,大为惊奇,原来是山一样高的葵花籽呀。我抓起一把,呀,沉甸甸地,未未说,这是石头,是用人工制造成葵花籽,每个籽上都是用笔划上去的纹理,是这样像,这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了一把,不想放下,我要把它保存起来。我把这石头般坚硬的葵花籽放在心头。葵花籽,你会在人心里开花吗?你会开放出永远向太阳的花来。这是用石头般坚强的种子种在心里的花朵。这就是未未的性格,这就是未未向太阳的精神吧。

  愿亿万个这样的葵花籽在人心里生长开花。

  2009.10.28草稿于北京

作者简介:

任彦芳,河北容城人,国家一级编剧,作家,诗人;烈士遗孤,共产党员。1946 年8月投身革命队伍。196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先后在中国文联;长春电影制片厂、吉林省作家协会,河北省歌舞剧院,河北省艺术 研究所任资料员、编辑、编剧、专业作家、副所长等职。系中国作家协会、中国电影家协会、中国戏剧家协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等会员, 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北京世界华人文化院研究员,中华孝文化协会顾问等。曾在河北容城、安新县挂职中共县委常委。1997年1月在中国评剧院离休。主要作品有《帆》、《焦裕禄之歌》、《钻塔上的青春》等抒情诗、长诗九部;《雷声》、《风云初记》、《泥土》等电影电视剧八部;《任彦芳欧诗剧集》、《她们的心》、《阴阳宅》等舞台剧七部;《清河世界》、《人怨》、《民怨》、《魂怨》、《大海的儿子》、《让权力在阳光下进行》、《血色家族》等小说、纪实文学等十六部。学术专著《中国幼儿诗教》、大合唱组歌《石油战歌》等。有《任彦芳文集》七卷面世。共出版作品近千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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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的贺礼片《老妈蹄花》

9/04/2009 12:33: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强力推荐:【老妈蹄花】艾未未工作室出品。

  2009年8月12日,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谭作人煽动颠覆 国家政权罪,艾未未及其志愿者一行十余人赴成都为谭作人作证。本记录片记录的是艾未未一行11日抵到成都后遭遇警方阻拦作证未果及13日因志愿者被扣再度赴成都交涉经过。

  老妈蹄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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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亚洲周刊:维权拒绝悲情 艾未未和他的战友们

8/20/2009 12:43: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原文链接: https://docs.google.com/View?id=dgrg4q87_43gp464jf7

亚洲周刊:维权拒绝悲情 艾未未和他的战友们

张洁平


  八月十二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十五秒,在成都“安逸158”酒店,艾未未的房间被一脚踹开。门上遍布伤口,是被警棍猛力捶打留下的。艾未未还没完全清醒,对涌入房间身着警服的人说了句:“你们执法要先亮证”,对方一拳就上来了。

  四天后,艾未未在北京家中说起这段经历时,加了很多象声词:“咣一脚把门踢开”、“哐一拳打过来”、“脸哗地就肿起来了”。此时他的脸已经消肿,只是还显得疲惫。五十三岁的他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儿。精确到秒的挨揍全过程,已经整理出来,“今天就发上网去”。

  四川之行,他本是到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为谭作人出庭作证的。

  谭作人和艾未未一样,以公民身份自发调查512遇难学生名单,如今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名起诉、并可能面临刑责;艾未未要证明,当局指控谭作人的地震调查“无中生有、捏造消息”,或者“诋毁党和政府形象”都不符事实。因为,在他们不约而同的、分别进行的、长达数月的实地调查中,超过五千名孩子的死亡是真实的,孩子家长的苦痛是真实的,对校舍质量的质疑和愤怒是真实的,学生死亡与豆腐渣校舍之间的关系也是真实的。

  不过,刚到达成都的艾未未一行,还未及出庭,就经历了开头那一幕。

  七八个房间同时响起的巨大捶门声刺穿整栋楼,四五十个警察包围了睡梦中的他们。那阵仗,仿佛缉毒或者追凶。此后,他和同行的志愿者们在酒店被困了十一个小时,一直到八月十二日下午两点半,才重获自由。这一段时间内,距离酒店五百米外的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谭作人案开庭与审结的整个“表演”已经完成。

  谭作人在被关押138天之后,第一次开庭,控辩双方却没有一位证人到场。辩方律师浦志强和夏霖所邀请的三位证人:地质学者范晓与环境学者艾南山被挡在法庭门口,艺术家艾未未,则肿着脸被困在宾馆。

  被困的十一个小时里,艾未未要求去了医院,与围住他们的警察无休止地争执,间中,用手机发出上百条Twitter信息,接受了20多家媒体,包括7、8家香港媒体的采访。“他们想把电话抢走,我要回来了。”

  而且,他的房间里放了录音笔,从响彻大楼的捶门声开始,记录下了他与身着警服的执法人员之间每一句对谈,包括关于出示执法证件的盘问、关于打人了还是没打的争吵,“否则打完了之后他们会说谁打人了,谁看见打人了,他们真是很无聊,但我也得争啊,不能不争啊。你去听听,比任何话剧都好看。”

  在此前由他发起,近百名志愿者参与的512公民调查中,这已经是许多人熟悉的艾氏风格:恪守理据的同时姿态强悍,精神气场强大,即使身处弱势,也绝非弱者;这样一来,对手看似强势的蛮横、暴力反到成了露怯的表现。

  艺术家身份赋予了这位公民维权者特别的气质,这种精神气质与互联网时代精神相应和,正在中国蹒跚前行的维权运动中,带来一种微妙的变化。

  与以往背负沉重枷锁的悲情英雄不同,今天的维权者姿态更阳光、气质更年轻、表达更新鲜、心态更平和,这种弱势而非弱者、深情而非悲情的精神气质,让“维权”的样子不再是低姿态的争取,而是平等的诉求,甚至成为更日常的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尽管,严酷的代价从未减少,可是,在这样自信而具有平常心的精神强者面前,他们的对手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显得懦弱,而且狼狈不堪。

  艾未未如是,谭作人如是,刚刚被正式批捕的公盟许志永也如是。

  在浦志强律师的相机里,记者见到狱中谭作人的样子,短发,没有胡须,面容稍显苍白,但不算消瘦,镜头前总是在笑,气色看来很健康。与印象中总是黑衣黑帽、神情沉郁的那个孤身上路的男人很不同,也与网友印制声援T恤上,那张长发大胡子的侠客照片不同,隔着铁窗的谭作人,看来更坚持也更淡定。

  第一次见到谭作人的浦志强一个劲称赞他:“汉子,真是条汉子!”

  在成都市人民检察院七月三十一日的起诉书中,谭作人的罪名是“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罪状则主要有四条:撰写《1989:见证最后的美丽——一个目击者的广场日记》;与王丹联系;零八年六月四日当天在成都义务献血;512地震后“多次接受境外媒体采访”,“发表大量严重诋毁我党和政府形象的言论”。

  浦志强表示,在与律师的两次会面中,谭作人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绝不推卸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也不承担本不是他的责任。浦志强说:“谭作人说,凡是他说过的话,他全认。他在整个事件中不牵扯任何人,不出卖任何人,非常敢作敢当。另外他说,如果二十年后历史选择他来为当年六四的事情承担责任,他愿意把牢底坐穿;如果地震公民调查还家长和孩子一个公道,这件事情如果要负责,要判刑,他认了。” 浦志强感叹,老谭心态非常平和、达观。

  去年十一月,亚洲周刊曾因为彭州石化环保事件采访谭作人,作为一个身处弱势的普通公民,他不卑、不亢、不抛弃、不放弃的姿态给记者留下深刻印象。他反对在地震断裂带上建立巨型石化工厂,他与政府沟通,写公民建议书,未果;他与国保、公安部门沟通,申请散步,未果;于是,他发起最最低调的“和平保城”,呼吁成都人上街带一张A4白纸,或者白面具、白帽子、白口罩、白胸花……以白色来表达拒绝,用他的话说:“用全体示弱来代替集体示威,用消极行为来主张积极权利。用白色表达来反对黑色操作,用有序渐进来学习民主程序。”

  许多成都知识圈的好友并不认同谭作人的做法,激进者诟病他“过于温和”,也有人不明白,这样充满“行为艺术”意味的表达方式“有什么用呢”?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在成都,谭作人试图发动他那辆上百趟开进地震灾区的破吉普而未果,转身把车一点一点推到路边,让开通道的时候,你能看到的,却是他身上最平和但最坚持的东西。这么多年他的努力,从成都天府广场修隧道、一条小小柏水河的保护,到为石化工程迁址鼓呼、为地震遇难孩子呐喊,到因为香港一个不相干的政治人物马力触碰了他不能被歪曲的伤痛记忆,有感而发写下《广场日记》,他从来只是做一个公民能做的、该做的,并且把它做得漂亮,做得完整。正如艾晓明在《四川好人谭作人》中所写,他只是个好人,只会身体力行。

  二零零九年七月一日,艺术家艾未未在发起“七一罢网”的时候写过一篇博客,文中他写道:“我们变成今天这样处境,是因为中国的聪明人太多,他们总是说, ‘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做了之后又怎样呢?’我突然明白了许多,在这样里的任何的抗争,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强权和暴力,更是那些更聪明的嘲讽者,他们无处不在的表现出世故圆滑,老谋深算,趋利避害。……他们都不善于动手做事,缺少想象力和幽默感,在质疑一切之后隐藏着自暴自弃。……他们无一例外的成为了自我放逐者和自我恐吓者。”

  从未见过谭作人的艾未未千里迢迢来成都挨拳头,为的正是这样一个遥远的同路人,他和他一样,有想象力和幽默感,勇敢,坚持身体力行,并且胸怀坦荡。

  让谭作人很乐的事儿是最近收到的七八张明信片,上面都唤他回家吃饭。他问浦志强这是什么意思,怎么都说“妈妈喊你回家吃饭”。

  七月中旬开始,一句无厘头的网络流行语被应用于声援良心犯的运动,写着“妈妈喊你回家吃饭”的明信片从世界各地雪片般飞向关押良心犯的监狱。如果说幽默是精神力量强大的表现,有幽默感的维权运动也从“明信片”开始,在互联网世界渐成氛围。

  福建网友郭宝锋是被“喊”回家的第一人。

  郭宝锋因在网上传播“严晓玲遭轮奸致死”的信息,7月16日被福州马尾警方以“涉嫌诽谤罪”拘留。随即,网友“北风”等人发起“一人一张明信片,喊郭宝锋回家”行动,据不完全统计,数以百计写着“郭宝峰,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的明信片从十数个国家和地区被寄往福州市第二看守所。7月31日,郭宝峰真的获得取保候审回了家。

  紧接着,谭作人所在的成都温江区看守所和许志永所在的北京第一看守所成了漫天明信片的下一个目的地。

  网友“兽兽”说:“这个夏天,互联网上一声吆喝,‘×××,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仿佛全世界都是叉腰站在巷子口,声嘶力竭唤儿女归家的妈。”

  明信片究竟能发挥多大的效用,众说纷纭。郭宝峰并没有亲手接到一张明信片,但见到网络上不完全版本的备份后,他感动落泪。看守所会否因此受到压力,当局能否因此感知民意——“明信片运动”的倡议人之一北风认为,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网友寄送明信片的行动本身,就是克服内心恐惧及自我救赎的过程。”

  维权律师唐荆陵更指出:“‘明信片’就是‘民心片’”,他断言:“民主将从明信片开始”。四川作家冉云飞说:“他这两句话完美而准确地表达了这一场看似行为艺术的、给狱中维权人士和良心犯寄明信片活动的意义。”

  就在谭作人案开庭、艾未未被打的同一天,也是八月十二日,公盟的创始人、北京大学法律博士许志永因“偷税”罪名被正式逮捕。而此前,他和公盟财务人员庄璐已经被公安带走两个星期。

  这家中国内地最有影响力的法律维权组织,被稅務部門指瞞報所得,需補繳稅款和5倍罰款,總額近130萬元人民幣。七月二十九日,在许志永被带走后,网友自发发起捐款活动,希望帮助公盟补缴税款,让许志永能够回家。

  八月三日,公盟发布接受社会捐款用于旅行税务行政处罚决定的公告,积极筹备资金,但八月五日,该账户却被北京市公安局冻结。

  八月十日,公盟分别到地税和国税两个部门申请缴纳税务罚款,但都被拒绝,理由是:“没有法人代表签字,不能缴税。”

  公盟的法人代表是许志永,他在牢里,不能签字,因此不能缴税,不能缴税,因此他不能被释放。——荒诞逻辑绕成死局,更多的人开始为许志永担心。

   朋友们说,许志永希望扮演桥梁的角色——在这个碎片化的、公民没有组织、无从表达的社会,许志永们的存在是冤屈满腹的上访者唯一可能与体制建立正常沟通的桥梁——“可惜的是,政府似乎不需要桥梁”。这样的桥梁完全切断,会是什么结果,许多学者已经提出警告,今年中国遍地开花的群体性事件已经是个糟糕的预兆。时评作者刘天昭说:“这或许证明,公民维护自己权益的其他途径已经逐渐失效;而公众大概也逐渐意识到,敦促基层政府作为,群体性事件是有效的方式。如果中国的民间维权运动进入这样的逻辑,那么想要恢复体制内的其他维权途径将会变得更加困难。”

  网民自发成立了网站“我为志永”(https://wezhiyong.org),他们的口号是“千千万万个志永,不在监狱,就在走向监狱的路上”、“每个人都可能是许志永”。这个网站随时更新公盟案与民间支持的一切行动。

  而同时,公民捐款仍在进行,截至2009年8月13日,公盟(以北京公盟咨询有限责任公司帐号为主)共收到社会各界捐款额为人民币845,783元。

  没有人统计,究竟有多少明信片,寄到了“北京市朝阳区豆各庄501号北京第一看守所”,呼唤许志永回家。但是不断涌现的声援许志永的各种创意无限的公民行动,让许志永的同道者感到了温暖。

  比如卖T恤的深圳网友张扬(Twitter用户名为digitalboy)在自己的购物网站上贴出了通告:“Rescue X 计划,捐50元,T恤买一送一”;还有“请为公盟捐款5元,本店就优惠6元”的活动,注解:“营销游戏,得到总比付出多”。

  这个软件工程师、自由服装(FreeGeekTee)爱好者的T恤店主通过设计,笑眯眯地表达了立场。设计的襟章很简单时尚,只有六个字:“许志永,纯爷们”。

  在北京时尚杂志《时尚先生》(Esquire简体中文版)八月刊上,许志永身着时尚衬衫,戴时下流行的窄款细领带,成为拥有“中国梦”的“时尚先生”。

  这个出生于1973年的年轻法律人比谭作人和艾未未小了近二十岁,但他们拥有相似的强者精神和阳光气息。

  在杂志中,许志永这样阐述自己的中国梦:「我希望我們是個自由幸福的國家。每個人不需要違背良心,只要靠自己的才能和品德就可以找到合適的位置;一個簡單而幸福的社會,人性的善得到最大的張揚,惡得到最大的抑制;誠實、信用、友愛、互助將成爲我們生活的常態,沒有那麽多煩惱和憤怒,每一個人臉上是純真的笑容。」

  而此前的六月刊中,艾未未也以仰头望天的造型迈入“时尚先生”行列,他说:“公民社会不是什么高深的理想,就是一些基本的原则。有时实现你的理想就像出生,需要通过一个黑暗的非常困难的甚至令人窒息的隧道,才能达到光明的彼岸。”

  谭作人和许志永正在为这样的理想通过隧道;艾未未分享他们的苦难,完成着自己的坚持。当艾未未、谭作人、许志永的身份不是艺术家、杂志主编、海淀区人大代表,而使用一个共同的新名字“公民”的时候,他们变成了这个社会的弱势者;但同时,在这个新名字背后,是潜规则如皇帝新装一样被戳穿的新世界,如艾未未所说,他们“用自己的語言消解舊的方式,用自己的態度替代成見,用新的表達覆蓋傳統的方式。這是新的生活因為是我們自己的方式。”

  当许志永成为时尚先生,艾未未称自己为“八零后”,谭作人坚持自己“白色保城”的“行为艺术”;当雪片一般的明信片继续飞向黑暗的监狱,当各种坚持以幽默的方式继续,你会相信:黑暗的姿态只有一种,光明的样子却有千千万万。他们才是我们的未来。


专访:公民艺术家艾未未

这社会最终会被光打开

张洁平


  二零零九年,艾未未经历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以“公民”身份被大众了解,他的博客、twitter、饭否第一次被关,第一次被国保监控,第一次挨打……在此之前,他是混迹各个领域的国际著名艺术家,是“鸟巢”设计的中方顾问,是他不怎么愿意提及的诗人艾青的儿子。

  为大众熟知的转型是从零八年十二月十五日開始,艾未未和自發加入的志願者團隊成立了“5.12公民调查”小组,展开地震遇难学生名单调查。这项调查在艾未未的主持下持续近一年,共计百余人次的志愿者前往四川各个村镇实地考察,截至零九年七月二十八日,调查报告显示:“共统计地震遇难学生总名单人数为 5194名,已核对确认4803名,尚未有能力确认的391名。其中165名是缺校名信息,226名是有校名但没有确认渠道。在确认的4803名单中,有 2590名有原始名单依据,包括教育部门内部的遇难学生花名册、政府慰问家属名单,乡政府一帮一名单,保险公司理赔名单、家长联合签名等。其余通过志愿者实地调查获得。”

  在中国“众所周知”的政治环境下,艾未未和他的团队信守承诺,做到了他们能做的极限。这份详细的、带有温度的长长名单,和详尽记录下的百般受阻的寻访过程,被许多人称为“奇迹”。

  有人说他太危险了,“要出事了”,他却要么笑说我家老头坐过牢,我还没坐过呢,嫉妒;要么认真地回答:“我能出什么事?谁能伤害我?作为一个人谁能伤害你?除非你自己,除非你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这是你伤害你做人的问题。”

  在四川第一次被公安打,他说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状态。他坦承过去玩了许多年艺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现在终于靠近了。他喜欢八零后的年轻人韩寒,因为他“玩儿得很好,热爱自己的事业,喜欢女孩儿,爱骂谁骂谁,谁也别给我来这套,生活很有原则”,他说韩寒像是黑暗屋子的裂缝里钻进一道光,“很确凿的,你就知道,这个社会最终有一天会被这些光打开。”

  他说自己也是八零后,越活越年轻。“别着急,我现在是热身、起跑阶段,刚开始呢!”跑起来什么样?“肯定超出想象,任何事情如果没超出想象,我都不愿意做。”

  艾未未的家兼工作室在京郊草场地艺术区,这里原来是他艺术团队工作的地方,现在进驻了许多年轻的512调查志愿者,完整的地震遇难学生名单贴满了整面墙。在这里,还生活着四十只流浪猫和七只流浪狗,这是艾未未生活的另一部分。与他访谈的进行中,一只蓝眼睛白色猫咪爬上桌子,枕着我的手,就这么睡着了。

  为什么来四川为谭作人作证?

  律师找我。我知道他被抓了,因为我们在做同样的工作。我觉得我和谭作人至少是应该同罪同罚的,甚至我比他做的还多,声音比他传得远。我们是一致的,道义和目标都是一致的,得出结论也是一致的。为他作证是没法推脱的事情。

  如果你成功到达法庭,你会说什么?

  我会清楚阐明学生死亡人数和豆腐渣工程之间的关系,证明谭作人的罪是不成立的。这是所有人都看到的问题。我是提前准备好去,让我作证或者不让我作证我都会去。我准备了十几个案卷的材料,包括我们的完整名单,包括对几千个家属的采访,有录音有录像,还有18个月的公民调查的所有日记,这日记里包含了调查的艰苦,政府的干涉,我们26个人都被抓进去过,有两个人被打,可以看出政府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就可以理解政府为什么要抓谭作人。

  艺术和你做这些事情的关系是什么?

  艺术只是个表象,但你还有肌肉,还有血脉,这是不可分的。我从来认为,任何表达都是政治的,我以前的艺术从来没有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现在有些接近了。以前我也没这个话语权,后来玩博客玩大了。我确实是有预谋的。包括做艺术,包括在很多方面的声望,都是为了获得一个比较坚实的平台,至少说出我想说的话。所有的公众平台,最重要就是为公众说话,我肯定是看见了这个钉子才去买个榔头的,没这个钉子,我手上拿着榔头干什么?

  现在是你最好的状态吗?

  是我最好的状态,尤其那一拳打我脸上的时候是我最好的状态。那时我想起我父亲七十多年前在上海法租界,他们左翼准备搞游行,正在开会呢,国民党一群便衣、警察冲到屋子里,别人都不争执,就他争执,跟我一样。他刚从法国回来,还比较书生意气,满脑子自由、平等、博爱的,结果叫人家臭抽了几个耳帖子。打我那下我忽然想起这事儿,还挺有意思。他被判了六年,我和他还不一样,还没被判。

  你愿意被称为艺术家还是公民?

  那当然是公民,公民更接近,艺术家是太奇怪的一件事儿了,艺术家就好像称呼一个卖臭豆腐的人是卖臭豆腐的,这有点贬低的意思。公民我也不喜欢,叫一个人是公民……就好像叫一个人是人这样,也挺奇怪的。我也老爱用“公民”这个词,但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词。它是一个公民社会、民主社会的概念,它的含义和参与有关,承担责任。一切的政治最后要回归到个体生命的公平、平等上,这个说起来很简单,所有人类的理想最后无非是回到这个最傻的问题上。这个词在有些地方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是,这个词并没有谈到更多东西啊,并没谈我们的精神处境、生活质量、存在的品质,它只是要求一个合理的秩序,这个秩序不是对每个人最有利,但是对每个人最无害。

  你以前给人的印象是不讲秩序的,是秩序破坏者。

  对,我是最无秩序的,本来我认为我是无政府主义者,自由主义者,个人主义者,是反秩序的,颠覆的。但是呢,我现在又做最具体的事情,处理最细节的问题,而且很严谨。我觉得有效的秩序破坏者,必须是对秩序的最大理解的人。没有理解的破坏是没有含义的。很多人生来就愤青,我觉得那是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儿呢。我不太一样,我在各种环境下生活过,在压抑的极权制度下,我们家被发配到新疆二十年;后来一句英语不懂去了美国,而且是在文化层面上呆了十二年;后来回到中国,在经济变化中,看着一个国家利益集团怎么样把资源瞬间转化为个人权力的维护,怎么样让每一个人为他们的统治付出代价。

  被盯、被抓、被打,这样的遭遇会让你觉得受到威胁,或者感到恐惧吗?

  没有。我九三年回来是做了准备的。我八一年离开中国是准备永远不回来的,是绝望地走的。八一年星星画展,他们把魏京生判了,他是我们的朋友,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对这个国家最有情感的人,以特务罪被判,我觉得这个国家完全没希望了。九三年回来之前,我只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回来被抓起来怎么办。因为我在国外参与好多民运的事儿嘛。我想最多就是坐牢嘛。我父亲唯一让我嫉妒的就是他坐过牢,我还没有。虽然快了,但是还需要一定的努力。

  第一次这么全面地认识中国的维稳系统有什么感受?

  他们太不长远了。他们就是靠强大的机器,不惜一切代价在那儿挥霍。就好比他们要打死一个蚊子,后来就说把房子拆了吧!而且越补这个洞越大。你看谭作人做那么点的事,现在搞成多大的事儿。整个系统都要来弥补。这里很多事在预期之中,但永远会超出我的预期,这国家还有没有人当家啊,你会觉得。谁也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哪里发生了什么,这个政权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是蒙着你的眼睛和耳朵来打你的,偷你的,是捂着你的嘴来抢你的。这是很下流的恶行,很难改。自由、人权,这是最基本的价值,这些基本价值上没有什么可争论的。这个国家变好能变成什么样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变坏能变到怎么坏。我希望世界变好,是能给每一个人多一点施恶的空间,不要让所有施恶的权力都集中在政权身上。

  你怎么看待你的志愿者团队,和像韩寒这样的八零后?

  韩寒有年轻的直觉,自信。直觉是说简单的善和恶的评价;自信是说非常信任生命给你的这种权利,没有受到教育的破坏。他极大运用了生命原始的力量。而在教育、知识文化和人的本性的交换之中,大多数人都是失败的。我们的志愿者也都很勇敢,超出我想象的成熟和坚定。他们要承受巨大的压力,警察要抓你,出租车司机要举报你,连网吧老板都要举报。经过几个月,他们都非常成熟。我相信一旦新闻自由了,他们立刻会转向好的一面,因为他们判断的能力还是很强的。他们的上一代人很多都放弃了,说没希望了,可他们是有判断的。


专访:辩护律师浦志强、夏霖

谭作人案庭审成儿戏


张洁平

  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二日,谭作人案审判长刘菡槌声刚落,夏霖就指着法官林乔痛骂起来:“你自己觉得你对得起法官这个职业吗?你把老子们的证人名单骗到手又不通知!成都国保做的臭事,你又何必顶这个雷!”

  夏霖向记者复述这件事时仍然气愤难平:“在庭上要尊重法庭权威,我不说话,下庭后积聚的那些愤怒全发泄出来了!”

  在拥有丰富刑事辩护经验的夏霖和著名维权律师浦志强看来,八月十二日,谭作人“涉嫌颠覆国家政权罪”的这一场庭审,包括场内场外的种种“盛况”,都是非常草率、不尊重法律、甚至很儿戏的。在场内,证人不准出庭,律师说话被频频打断,几乎无法完整说出辩词,谭作人与妻女拥抱都未能实现;在场外,重要证人被打,十五岁的小女儿被隔离庭外,前去采访的香港记者被以“涉嫌藏毒”罪名拘押,冉云飞等几位重要关注者均在庭审期间遭遇警方强行传讯。原本一个地方案件,瞬时被升级为国际事件。“他们真有能耐”,浦志强笑说。

  亚洲周刊专访了谭案的两位辩护律师,以下是访谈摘要:

  关于“煽动颠覆”的罪名,控方主要列举了哪些罪状?

  夏霖:罪状有四个部分:第一是广场日记,第二是和王丹联系,第三是广场献血,第四是地震。我们一一做了驳回。广场日记我们查明和香港民建联马力的言论有关,谭作人的文章是因他的言论有感而发;与王丹的联系这个问题,第一,谭作人和王丹之间是私人email,不符合煽动罪的公开、向不特定的多数人的特性,第二,关于谭作人和王丹的政治关系,我当庭辩护时表达了这样一个观点:如果你要说王丹煽动谭作人,还在情理之中,你要说谭作人煽动王丹,这就有点搞笑了。王丹既然已经是境外敌人了,煽动他干什么?至于广场献血,最终事实是为灾区献血。地震的“诋毁”言论,我们准备了最多的证据。书面辩护词我和助手夏楠刚刚完成,昨晚一点特快专递寄往成都。在辩护词末尾我引用了成都武侯祠的一句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用在此时,此案,又是成都,我觉得非常贴切。

  作为辩方,你们提交了哪些证据?

  夏霖:当庭成堂的是两份证据都是关于彭州石化,一份是谭作人写的《關於問題工程的問題》报告,另一份是谭作人曾呈交成都市政府、人大政协的《关于成都彭州石化项目的公民意见建议书》。起诉书中没有提到彭州石化,但是我们担心他在庭上突然提起,所以做了准备。其它十八份证据是开庭前一天下午,我们和检察官进行证据交换是提交的,地震调查的证据,包括艾晓明拍摄的纪录片《天国娃娃》视频、香港电台铿锵集视频、地震期间《南方周末》、《财经》、《中国国家地理》对豆腐渣工程以及水利工程的调查等,还有四五份证据证明谭作人是一个热心公益的环保人士,包括以前的人大提议等等。我们全部是原样举证。

  证人为什么没能出庭?

  夏霖:我们提出的三个证人都被拒绝。他们的理由是“与案子有没有关联性”,但这不符合程序,应该在当庭举证完之后,有没有关联性,法官判断,没有关联,不采纳就是了;在庭审之前,只能程序审查这个证人。比如是否年满十八岁,是否有足够表达能力,是否精神正常。结果三位证人,范晓和艾南山都在庭外,艾未未在宾馆被打。

  浦志强:我们原本希望用三个尽量中性又有说服力的证人,来避免法庭紧张。三个证人只要有一个进去,我们一定能把他们打得稀里哗啦。可证人都在门口。我们当庭又提出要求,他们还是断然拒绝,说证人和案子无关。简单来讲,这个庭审啊,既不想说清事实,也不想澄清法理。只要在闭庭结束,法官夹包就跑了。

  法庭上的指控有什么问题?辩护困难在哪里?

  浦志强:指控很模糊,比如你要说他诋毁政府,实施了什么行为?哪一个具体的行为诋毁了政府?是搞游行集会,还是干嘛?一打接受境外媒体采访的材料,谭作人搞了个文件夹存在自己电脑里,控方就凭这个他自己收集的和他有关的作品。我们想知道,说512地震后谭作人发表大量诋毁党和国家的言论,究竟是哪一句话?他接受采访还说了很多好事儿呢,称赞党和政府救灾及时。

  夏霖:而且谭作人是言论始终如一的,不仅接受境外媒体采访,也接受很多国内媒体的采访。国内媒体不知道最后有没有报道出来,是不是被宣传部门把稿子毙了,那是另当别论,但是控方单单拎出几个“敌对媒体”的访问,这是不是筛选证据?谭作人并不否认他接受采访的这些内容,但我们律师就要说了。从证据学的角度,这些东西你如果要作为证据,比如我接受亚洲周刊的采访,你认为有问题,你跟我打官司要把亚洲周刊的原件拿来,当庭出示;你接受新唐人电视台的采访,你必须拿出原始视频来,这才能作为证据使用。你们这些都不做,谭作人自己把这些材料收集放在自己电脑文档里面,你们去把它抄来然后去指控别人,哪有这种事情?他在电脑里还可能说,我接受了月球电视的访问,你们也拿来做证据吗?如此重案,如何草率至此?

  浦志强:这些话啊,也就是夏霖现在跟你说,我们在庭上除了辩护词,所有的话,没一句是完整的。你说了一半,他就打断你说我已经知道了,不要再说了。控方很不严谨,一直到10日还在补充证据,他们甚至把抓他的日子都搞错了,3月28日,一开始所有的文件写的都是3月27日。

  彭州石化和六四问题在这个案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浦志强:当局对此次事件的关键,第一是绝对不提石化,这牵扯地方利益;第二是防止对豆腐渣工程的追究再次抬头。谭作人自己的分析是,抓他因为彭州石化损害了利益集团,地震调查损害了四川和国家的脸面。其实谭作人和国保一年要接触几十次,非常熟悉了。我个人觉得,这件事选择他来处理是经过谨慎处理后的选择。至于六四这个问题,我们为他辩护,也为我们自己辩护。这个问题,审判的不仅仅是一个谭作人。


兩岸免於恐懼的自由

邱立本


  人民擁有“免於恐懼的自由”(Freedom from fear),是現代社會的特色。但要爭取到這種自由,卻往往先要經過“沒有恐懼的自由”的恐懼。

  在臺灣風災過後,在馬英九被藍綠媒體和國際媒體炮轟得”滿頭包“之際,卻很少人關注到這位政治領袖,在八月十五日那天,出席一個參加者不多,媒體報道也很少的聚會。在這個追念殷海光,雷震和“自由中國”雜志的研討會上,馬英九以”中華民國總統“的身份,為國民黨政權當年鎮壓這些自由主義者道歉,並親自向殷海光的遺孀夏君璐表達歉意。

  一九六九年,殷海光逝世時,馬英九才是臺大法律系二年級的學生。他沒上過殷老師的課,但肯定念過他的書《沒有顏色的思想》和《怎樣判別是非》,了解這位臺灣自由主義的先驅在五六十年代《自由中國》半月刊的巨大影響力,是國民黨白色恐怖統治中的異數;他推廣羅素,海耶克等人的思想,甚至批評胡適在雷震被捕之後所說的“容忍比自由更重要”。馬英九也許從他的同學錢永祥,學長王曉波,王杏慶(南方朔)等人口中曉得,殷海光生前的最後幾年,不僅被禁止在臺大開課,還時刻都在特務的監視中,而殷海光的學生李敖等,後來也因文字賈禍,關進了鐵窗。

  但這些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的恐懼,終於被前仆后繼的民主運動所粉碎。今天臺灣在民主化的進程中,都平反了這一切,昔日的政治犯,成為今日被尊敬和追念的人物。他們坐過的冤獄,都可以獲得國家賠償;他們所受過的侮辱,都已被洗涮。

  如果今天的臺灣可以,為什麼明天的中國大陸不可以。當艾未未為了譚作人案要上法庭作證前,被沖進他旅館房間的公安打了一拳之際,他會不會想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共產黨的領袖會為這一拳向他道歉和賠償?

  也許艾未未沒有想到那麼遠,正如當年殷海光被特務包圍時,他也沒有想到國民黨領袖將來會向他道歉。但艾未未說他在這一刻並沒有恐懼,他只是覺得自己可以踏上了父親的生命軌跡,可以進去坐牢。他說自己一直“妒忌”父親(詩人艾青)有坐牢的經驗(他坐的是國民黨的牢)。如今艾未未已為自己的維權的行動,作出了心理上的鋪墊。

  這就是一種快樂維權的心理結構。艾未未們揮別了維權的悲情,開創了新的空間。這也和當前中國大陸社會的氛圍相配合。民間的公民社會的力量澎湃,早已超越了那種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心態,而是從精神的層次中上升,從歷史的高度賦予新的自我期許,了解公民的責任和承擔,終會創造一個擁有“免於恐懼的自由”的社會。臺灣的殷海光可以,中國大陸的艾未未也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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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驱邪避瘟!

5/29/2009 11:41: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端午节,纪念伟大爱国诗人屈原含冤投水汨罗江的日子。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当善良的人们纷纷以划龙舟、吃粽子的方式纪念这一古老的节日的时候,可能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一天的起源却是驱邪避瘟的日子。在《白蛇传》中,白娘子因为喝了许仙劝下的雄黄酒,现出了原形,尽管白娘子是善良的,但无可否认的,她的本性是妖。妖,在这一天就是要显原形的,也许是雄黄酒的气息太浓洌了,也许是驱邪的愿望太强烈了,妖,你过节的时候它可不会闲着,该现形的时候就一定会显出原形。

  昨天,就在大多数普通人民与家人团聚过节的时候,那些妖孽鬼祟却早已不言不语,冷剑出鞘了。

  昨天,有上万个QQ群无端被封;

  昨天,两名在巴东县野三关镇采访此案的记者被当地不明身份的人围攻殴打,并被强制写下“未经当地批准不得擅自到此采访”的书面材料,采访获得的录音及照片也被强行删除。

  昨天,艾未未在新浪和搜狐的博客都被强行关闭;

  昨日,凯迪、天涯上面关于邓玉娇案的所有帖子全部被关闭,就是在别的帖子中提到关于邓案的回复也全部被删除,相关熟悉、关注邓玉娇的律师、网友们的博客也悉数被关闭,先是新浪这个多年的走狗,接着是网易,能看到两位律师最新进展的平台只剩夏霖律师在搜狐的一处博客也;

  我不用给出朋友们太多的消息来源链接,因为即便我给出了,在目前政府如此疯狂不分青红皂白的拦杀情况下,恐怕也只能在搜索引擎的缓存里找到些许的影子了。幸亏我们有互联网,幸亏还多少有一些这个党妈妈伸出多少只钳子也无法完全屏蔽掉的声音。

  我愤怒——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如果你了解这些真相,你能够不愤怒吗?但是愤怒被更大的强权压制下去,有人不断提醒我说,不要低估管制的力量和决心。

  我感谢提出这些建议的朋友好意,但是我拒绝沉默,拒绝作帮凶,无论我在哪里,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要说出自己所见的真相,发出自己的声音。

  从今天开始我要整理一些东西,以免牵连其他人。但是只要这个ID存在,那我就还会坚持贴和推荐我认为正确的东西。

  如果某天我不幸从豆瓣或者其他地方“被消失”了,请朋友们不要感到惊奇。也不要因此而责怪豆瓣和某些人--因为所有执行的人、包括围观的人,都是被动的,都是沉默和退缩的牺牲品。

  如果哪位觉得成为豆友有可能被“牵连”的话,请自觉取消好友或关注。谢谢!

  凡被过滤筛选过的信息都是不完全可信的,你需要运用自己独立的精神,去分辨甄别。

  如果你还愿意看,愿意听,请直接去寻找那些声音的源头。

  只有当你匍伏在地平线上用心努力倾听、而不是轻松自由享受便捷信息来源的时候,你才有可能听到来自最卑微的人群——民众的真实声音。

  中国,2009,邓玉娇案引发的全国性事件,其真相越发清晰的摆在世人面前,那就是:野三关乡政府不欢迎您!巴东县政府不欢迎您!!恩施州政府不欢迎您!!!湖北省政府不欢迎您!!!!中国政府不欢迎您!!!!!——这个不受欢迎的“您”,就是你和我这样,所有还具有良知和正义感的中国公民。

  逼良为娼的党国混蛋们,请继续把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不折腾"到死吧!!!!!!

  这就是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在这个驱邪避瘟的日子里,给这帮邪魔妖孽的恶毒咒语!

  去死吧,别TM想再托生!!!

  三十三年前清明节,广场上曾经有那样一首短诗感染了世人,鼓舞了无数人的精神和信念,最终推动了粉碎四人帮的伟大胜利。现如今我把这首诗重新录一遍,以作为驱鬼的符咒。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骨沃中原土,魂入九垓舞;
  英灵在人间,长擂震妖鼓。

  如果有神灵的话,神啊,请宽恕我的恶语,我的诅咒,我的粗鄙。

  因为我对这个曾经并永远是我心灵归属的祖国,是爱的如此深切;而如今看到被“他们”蹂躏破坏成这个模样,又是如此的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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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FW、艾未未、你、和我

5/24/2009 11:05: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周五,听说公司的一个共处了五年的同事要离职跳槽,下午和他在IM上聊起博客的事情,他告诉我他的个人博客在 MSN Space,我说我没有见过比那儿更乱七八糟的博客了。他很有同感,说正考虑换一个地方,问 Google Blogger 怎么样,我说那不是已经给GFW封了么?他竟然问了一句话令我极其吃惊,“GFW是什么?”

  我相信如果你是跟我一样,公司的性质就是IT企业,每天工作就是和互联网打交道,听到这句话一定会以为是天大的笑话,“What? 你不知道 GFW?” 我恨不得跳到对方办公桌前,用我瞪得再大不过的眼睛盯着他看,以为我遇到了外星人。

  然而他确实不知道,因为公司走的是专线,不经过GFW的网关出口,就算回家上网,也可以通过公司的线路,因此到任何地方都是畅通无阻,根本意识不到GFW的存在。

  然后他问我,Google Blogger连不上,那换 WordPress.com 可以吗?我说那更是早给封了一个多月了,包括 Youtube ,结果这位老弟才恍然大悟,难怪前几天偶尔点了Youtube的链接看不到。

  不要以为我是在讲笑话,或是因我的同事对此一无所知而嘲笑他。不是,几天前我也有一次和另一个同事吃饭时,得知对方对GFW四月以来的大规模封锁一无所知的经历,我只是通过此事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不了解那堵墙存在的人,不知道自己深受其害的人,在现实中间其实是绝大多数。即便是在IT企业,即便是天天与互联网打交道,仍然是有很多人被蒙在鼓里。

  为此我花了下午两个多小时和他聊天,把GFW的来龙去脉,以及网上必须通过翻墙才能得知的很多事情,包括与政府“和谐”精神相左的诸多话题,与他谈了个深入透彻水落石出。我认为这个时间代价花得非常值得,因为我对这位同事的个性比较了解,他只是因为没有关注,或者没有机会关注,因而被表象和宣传蒙蔽了眼睛。而一旦将封锁人们心灵的枷锁打开,这个人就不再会重复过去的蒙昧状态,他会以他的心灵,自觉地去寻找并发现真相,甚至我都无法想象预言到的真相。

  一颗自由心灵的价值有多大呢?无可估量。只要它是自由的放飞,它就可以超越一切可能的想象,你的心有多大,它的价值就将有多大。

  一周前艾未未那篇“我们是怎么落到今天的地步的”(已被删),里面有一段我很喜欢的话,说出了我内心的感觉——

  “假如我们不了解世界,世界就要小许多。不知地球是圆的,我们就会对路途绝望。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的光源,油灯就够亮了。我们不懂得我们的权利,就会相信救星,死是理所应当,活着就要感恩,央视不是下流的,这一切都不是罪恶。如果我们知道了,就会想象世界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不一定一定就是坏人才能得势。”

  我有时看新浪和搜狐艾未未的博客,看到那满目苍痍被删或是屏蔽的场景,只剩几根蜡烛和旅游照片的“和谐”内容,暴力审查机制竭力阻止言论散播的决心和手段,是如此“蔚为壮观”!你只有从阅读器里,被官方无法“和谐”的阅读器里,直接寻找信息的源头,才能体会到那刀斧交织的罗网,矛与盾不灭的对抗,前仆后继,比拼的是谁更有毅力,更能坚持。

  一个渺小的个体,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在这无比强大的谎言暴力机器面前存活下去,带着人性的尊严和始终不变的微笑,最多只是对那些刀斧手和狗腿子删帖的咆哮,轻轻多说一句,“谁那么缺德呢?”

  这是我敬佩艾未未的地方。

  然而有那么多的人不知道艾未未,不知道他和他那些朋友,正在以最平凡公民的身份行使作为一个中国公民的权力,正在以最实际的行动和直朴的报道鞭挞那些政府官员无耻脸皮的厚度,正在以最真实的自我人格来完成对国人的唤醒和救赎。

  你知道艾未未么?你身边的人知道艾未未么?你有没有给你的朋友和身边的人讲过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存在,告诉他(她),不是每个中国人都活得那样猥琐苟且。至少我们可以看到,有一个大写的人,活生生的,就在我们身边。

  是的,我们可能做不到艾未未那样,我们没有那样的地位,没有那些经历,没有那些背景,等等等等,你可能会有很多理由来辩解,或是说服你自己:我不是他,我做不到他那样。

  但是,每个人或许都可以扪心自问,我做到了我自己该做的事情么?——

  我有没有坚持自己内心独立的判断能力,以事实为判断的唯一依据,而不轻易受外界的干扰?

  我有没有仔细倾听别人的意见,在综合分析判断过程中,逐渐形成自己的认识?

  我有没有把自己认为正确的信念坚持做下去,无论遇到任何挫折阻挡也毫不退缩?

  我有没有把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讲给周围人听?

  我有没有把自己认为不对、不公正的事情,明确地讲出来,毫不畏惧,与内心坦然相对?

  我有没有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别人,而不是袖手旁观,冷言冷语?

  ……很多很多,如果做不到,我觉得都不需要太多的理由来辩解。

  很多人天生就有一种找借口逃避的倾向,用孟子的话,“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 『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 非不能也。”

  艾未未做的事情,在目前这个环境下很艰难,可能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但自己能够做的一些小事呢?是不能呢,还是不为呢?

  回到本篇的开头,我很开心自己能够花那两个小时去帮一个同事看清一些“真相”;回过头来,我也很愿意花一个多小时,把这些点滴感想整理记述下来,希望更多的朋友看到之后能够有所思考和领悟。

  这就是我今天所为的一些事情,而且我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接着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下去。

  如果每个人都自己去做自己能够做的事情,艾未未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每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中国公民,是你,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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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艾未未:“5.12”地震一周年祭文

5/13/2009 12:36: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按】

  我把自己所有的签名档,都改成“我为生命祈祷,I Pray For The Life. ”

  为所有活着的人,死去的人,受苦受难的人,我爱的人,希望你能听见。

  悲愤,一如二十年前的熊熊烈火。生命与青天何在?沉重的压抑,欲呼而不得出,直令人气塞胸臆。

  愿此雄浑荡气之祭文一出,立扫一切妖魔鬼怪,牛鬼蛇神。

  看到的人都好好念一遍吧,为了那些太容易忘却的纪念。

————————————

512 祭日 (艾未未博客原文链接)

  这些事实可以被改变的吗,心脏不再跳动,肢体已经腐烂,与气息一起消失的呼唤,能 够回来吗?。一浪高过一浪的国家机器强大宣传,不能从幸存者固执的记忆中删除,粉碎、没有筋骨、无力的倒塌下去的校舍,属于那些倒霉村镇的整整一代人,被 屏蔽的“豆腐渣”工程,在绝望的庆典喧嚣中清洗,这些罪责试图通过粉饰和扭曲而逃脱谴责。

  要怎样愚昧和猥亵,对死者的家属说谎,欺凌承受失子之痛和断送未来的父母们。蒙上他们眼睛,堵住他们的嘴,窃听他们的电话,跟踪他们的行踪,对普通人的生活进行威胁、利诱、拘禁、殴打、迫害。

  快乐和生命同时被终止了,在他们读书的地方,脚下的地面被掺杂了劣质水泥,头顶的栋梁被抽去了钢筋。掌管教育的人们对此不屑一顾,负责建筑的人认为事情应该是这样,宣读科学发展观的人希望这一切早点被忘记。

  这些孩子来到又不经意地离去,肢体被陌生的人们草率地掩埋。比离去走的更快的是希望他们被彻底遗忘的愿望,那些孩子的命,短的像没有来过一样。

  与其他灾难相同的是,幼小生命权利,短暂的与之生命相关的事实,必须让位于国家的,集团的或是个人的虚构。他们唯一的价值,只是在野蛮历史的进程中承受惩罚、成为无谓消耗数字的一部分。没有他们的命运存在,这部历史将由于没有罪恶,愚昧、野蛮而显得苍白。

  明确地说,他们死于这个时代的需求和渴望之下,生来没有价值、没有含义,他们只是那个更大的漫不经心的空缺中的一小部分,去留无关紧要。这个麻木的世界不曾因他们的存在欢快,同样的不会因为他们的死去而寂寞,这真是一个不怎么样的地方。

  他们的父母,早就没有了脾气,早晚有一天会习惯被中断了的思念,被中断的牵肠挂 肚,被打扰了的快乐。他们会适应没有未来再需要他们,不在有什么可以操心和担惊受怕。他们的孩子不会再一次离他们远去,他们在同一天,同一个预设的危险 中,在强大于任何阴谋的袭击下,被永远的丢了在后山的荒岭乱岗之中。被人们再次谈起的可能是成为人们投资雄心的一部分,血迹拼出了一幅使官员们心潮澎湃的 蓝图,转化为政绩腾飞的奇迹。

  克拉玛依的孩子,阜阳的孩子,三聚氰胺的孩子,河南艾滋孩子,山西黑窑的孩子,地震中遇难的孩子,你们的不幸是对这个社会最灵验的咒语,是今天中国人脸上不会褪去的、未来永远洗不去的耻辱烙印,悲剧的注定了这个族群的命运。

  是今天这个世界必然要被烧毁、被淹没、被出卖、被消亡的灵魂。直到那另一天的到来,你们安息吧,那一天到来时,人们的心中会呼唤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属于你们的名字,会被记住,当它再次被唤起时,你们死而复生,成为欢乐的精灵。

  不依不饶地拒绝我们的那一部分离去。我们不放弃,你们就不会走失。走的再远还是在我们思念的视线中。思念可以穿透时间和物质,意志最终像吹拂尘土一样掸去腐朽和败坏,为了你们被打断的生命换回尊严。

  拒绝原谅,拒绝遗忘,拒绝合作,拒绝妥协。因为你们的事,多少把我们也搭上了,生命不过是那么简单,简单的不容怀疑。

  真相是什么,是与我们有关的一切,是关于他们的一切。黑暗之中,分裂的真相才显现出含义。

  那些欠下了的,都必须偿还。被涂改的,都还会清晰,我们可以走着瞧。直到砖石下的每一处创口愈合,头发上的每一粒沙士被清净,每一个名字明亮清新,像你们逝去的目光一样被记住。

  附:祈祷吧,为逝者,更为我们自己!(2009-05-12 11:17:20)

  缅怀“5.12”汶川地震遇难同胞(2009-05-12 08: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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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个"好孩子",转载此文纪念汶川大地震一周年

5/13/2009 12:20: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字字血泪!看得令人惊心啊,看几段就掉泪了~~~周年,唉!从此羞提周年!!

原文链接艾未未博客《调查日记 09.05.11》

一.
2009.04.27

收到北京发来的需要调查的学校名单,真的发愁,基本都是小学和幼儿园,这种情况依靠幸存学生是基本不可能的,只能找到这些孩子的家里面去。而这些也是我们在过去的调查当中没有走访过的地方,也就是说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信息。我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赶去车站。

在车上,我给上次帮助过我们的洲红发了短信,说我要过去什邡了,你还好么?很快就收到他的回信:姐,我今天在什邡领工资,你在哪里啊?我说你在那边等我,姐过去请你吃饭。什邡出站,走在这条半个月前每天经过的街上,心里还是有那天被带走的阴影,只想赶紧见到洲红。十分钟后见到他,还穿着半个月前见到他时的那件黑色外套,手里拎着的东西见到我赶紧递过来,说是这儿有名的板鸭,买给我尝尝,我说你怎么乱花钱,你跟我客气什么,接过来的时候真的很心疼。他说姐是你太客气了,你们都帮助过我的。

我们找了一个地方,聊了我们上次分手后发生的事情,他特别吃惊,说你们竟然经历了这么多。我问他现在在干什么?他说已经在做上次跟我提起过的小本生意了,上次他就说过要自己做点生意,也就是卖点板鸭之类的东西,在这个地方人们经常吃的东西。他说上午在红白买豆腐,下午就来什邡卖板鸭,周末生意挺好的,每到周一就没有生意,所以今天也是周一,就可以自己给自己放假。我说挺好的,你还真是说干就干,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还说今天看那家卖板鸭的人生意不错,应该挺好吃的就跟着买了,后来发现买肥了点儿。我说你爸妈在做什么?他说爸在煤矿上干活,妈在家务农做家务,这个时候在山上采茶,采了可以拿去卖钱。我说你爸每天都回家的吧?他说回家的。我说真辛苦。他说是,还危险。

坐车去了趟洛水,人家说洛城小学都没了,搬到傍边的板房里面去了,现在洛水镇的人都搬过去了。我绕着板房外面走了一段,天色已晚,坐最后一班车回了什邡。


二.
2009.04.28

昨晚不知几点,楼下的狗突然狂吠,然后就是男主人的声音,阿姨的声音,女主人...顿时想起了初中语文课上学的那篇《口技》,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心里有点乱。早晨出门,一楼走廊口处站了一个警察在打电话,转到门厅,又一警察坐在沙发上,我出了门。

走到车站门口,只见整个车站大门紧封,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旁边立了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说自4月28日起此车站停运,请去北门车站乘车。北门车站是地震前就建好的新车站,因地震拖到现在才开始使用。名单中有一个叫蓥华仁和村小学的学校,一打听人家说仁和村就是穿心店,于是买了去穿心店的车票。

车在路中间停下来,两边是破烂不堪的房子,一层厚厚的尘土,我往山下看了一眼,有铁轨,在下面就是穿心店地震遗址区,倒着一个白色的巴洛克风格的亭子,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的照片,在远处就是工厂东倒西歪的烟囱,真想象不到是什么样的力量使得眼前变成这个样子。往前走了几步,一个阿婆在扫自己的铁皮地板,我凑了过去。

说明来历,不想她的外孙在地震区遇难了。她热情的帮我招呼来另外两个家长,都是仁和村一大队的人,这个队里有6个孩子遇难。中午执意叫我同她们一起,我们朝坡上一户人家走去,她们说地震之后几家人就一起做饭吃了。午饭是一人一碗鸡汤泡米饭,两盘咸菜,七八片腊肉,看我来了赶忙去厨房炒了一碗青菜,说你别嫌弃,凑合吃。家里男主人几天前干活砸伤了腿,拄着拐杖得知我是北京来的,就说你们心真好,这么远跑过来看我们,心真好。

阿婆和一起来吃饭的人闲聊,又说起捐款的事情,说政府说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给蓥华镇捐过一分钱,东西发下来全是旧的,除了一件棉衣之外就没见过一件新的,大家找到政府门上闹,政府说你们这些刁民啊,其中有人接话了,说:地震之前我们当中也就4%的刁民吧,现在我们90%都是刁民了。政府不再说话。地震了,政府的人都出去考察了,该玩的地方真都玩遍了,老百姓想去上访都没钱出得了家这道门。

阿婆带我去了第五个遇难孩子的人家,跟栅栏一样的房子里,两个老人在吃午饭,大爷当过兵,三级军残,孩子的妈妈几年前得尿毒症死掉了,爸爸在外地打工,他们的外孙死掉了,一个家都空了。很乐观的老两口,说政府给他们发了好多大米都吃不完,指了指梁上挂的五六块腊肉说,你看这么大块的肉呢,政府对我们很好的。第六户人家只有一个阿婆在家,她的孙子在地震中死了,死在遵道欢欢幼儿园,婆婆说衣服放烂了都埋了,政府也不肯发给我们的。捐的钱根本不够政府用的,应该给他们弄来一台印钞机,这样才供得上。桥坏了都不理,都是你们北京的人来修的,中央的政策好啊,底下节节包庇要好污啊!说我们这里要开发旅游,房子要统一盖,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盖,到现在都不知道。

二大队没有孩子遇难。来到三大队。一个怀孕的妈妈领着一个刚刚洗完澡的小丫头,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可爱的小子怡,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最下面是章子怡的亲笔签名。是一个上海记者帮她寄来的,她说以为记者随便说说的,结果真的寄来了,她的女儿叫张子怡。她给我看子怡的照片,子怡的日记,子怡跳舞的录像,她说现在虽然怀了男娃,但是家里面从来没有说当初因为是两个女娃而不愿意过,说想起来是多么多么美满的一家。现在想起来,当初就算是死了也不可惜,真的过的很幸福。她说以后的日子还会好的,我会好好的工作,这个家会变成原先的样子。


三.
2009.04.29

继续昨天没有走完的穿心店。这趟什邡—红白的客车已经太过熟悉。车在仁和村穿心店四组帮我停了下来。山下的十几个高高的烟囱日复一日的冒着白烟,今天雾气很大,烟气雾气笼罩了背后好高的山。

整个穿心店就是沿着这条塞得下两辆车的路铺开下去的,所有的房子都分布在路边,所谓的房子全部都是自己用木板搭的简易房和帐篷。靠山的一面有的还要朝山上爬一段路。我上了几个台阶,一个阿婆在屋里看着电视,我说明来历,她关了电视机,锁上家门,带我朝山上走去。来到一户人家。这家的孩子去年10岁,地震当天没有找到,母亲还高兴的认为是老师给带走了,结果知道5月15日才在倒塌的围墙边上发现,是他爸爸和当兵的人一起找见的。当时没有人救援,他的父母帮别的家里挖出了好几个孩子,就是找不见他,他的妈妈有段时间天天做梦,梦见孩子跟她说:妈妈,你怎么不来找我啊。

王露再过8天就7岁整了,但是她没有过的去这个生日。她有个双胞胎姐姐叫王雨。地震前家里刚刚贷款盖好不久的房子,现在站在里面身体都是倾斜的,在屋里行走像是走山路一样。像这样的家庭,政府的补贴发放是每户5000元,有遇难孩子的补助6万元,2万元的保险赔偿,学校捐助3000元,独生子女费2160 元,加起来共有9万多。王露的妈妈说政府对媒体说每家都赔了20多万,他们就去找政府,说你们赔的20多万在哪里?大队书记回答说:这你们都不知足?现在大家最担心的分房面积的问题,村里的意思是家里找了一口人你家住房的面积就要减少,后来就算生了孩子的也不算数。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仁和村村长也是首富梁忠银家的大女儿在地震中遇难了,还有一个小女儿。他的媳妇在2008年5月12日前就已经怀上了第三胎,现在早已生下一个男孩,家里的新房面积也是按照五口人分的的。原来超生的家庭是可以享受住房面积的。

村上新盖的房子正在施工,什么时候能住得上没人知道,大家只是知道这些房在动工之前既不开会也不招标,当地均价600元一平米的房子现在跟老百姓要900 块钱。之前还需要贷款盖房子的书记在经历了大地震之后在什邡市里买了套房子,捐给村里的铲车也变成了自家的。反正就是有本事就贪污,有关系的就调走,任你查也查不出来。四川省委书记来考察的时候,村里的领导挨家挑选劝导,找出三组最听话的人家回答问题。房子修不修得起?修的起。有没有困难?没有困难。

五组离那些白烟囱更近了一点。雨下大了一些,身上湿乎乎的,头有些疼。一个家长带着我上山,他在前面走的很快,我努力的跟在后面。来到几个坟包跟前。右手边的孩子叫杨帅,左手边两个坟包没有立碑,他指着说这是我哥家的两个孩子。我家孩子埋在上面,你上去看看吧,我说好。又爬了一段,路上遇见杨帅的爸爸,他说杨帅爸爸是最老实的人了,我说的你们不信,他的可以信。他说孩子早就想转学,学校的楼一直都有问题,不敢让孩子读,可是学校就是不让我们转学,也没有人好好教书,经常就散了。蓥华中学共有300多人,死了90多个,仁和村小学死了10个。中学最多一个班就死了24个孩子,他哥哥家孩子罗海在的班里死了5 个。蓥华中学是92年开工的,盖了两层93年停了工,到96年又开工,一起建了旁边的办公楼,房子加建到四层,五层做了些柱子花架子。97年建好后楼就是倾斜的。到2002年学生进去读书,墙用手指头都抠的动。

你说追查哪个?哪个都查不来,污得很。这个化工厂,他指着那些白烟囱,占农民的土地建厂子。这里山上的树就能养活一种,都被氨气毒死了,你说你怎么生活,村里7、8个人都因为这种排气丧失劳动能力,谁来负责?我都被警察半夜里抓进去2次了,他们没有出世任何的证件,就是这是上级的指示。教育我们不要乱讲话,我就是想找个律师,给孩子讨个说法。


四.
2009.04.30

什邡市湔底镇。遇难学生刘笛的爸爸在村口等了很久,见我过了桥便起身迎了过来。之前很早就下车,这段路是这一个月来最颠簸的一段,实在是不好受。之后又沿着河边走了很久,土路上蹦蹦跳跳的满地都是小蛤蟆,前几天电视里说现在这个现象是蝌蚪进化完成期,请大家不要以为是地震前兆。

他们问我吃饭没有,说我们刚吃完你快吃一点。说着给我盛了一小碗米饭,是和小米一起蒸的。我夹了些黄瓜咸菜,吃了几块豆腐。刘笛的妈妈说真不愿想起来这些事情。湔底中学的教学楼几年前就是危房了,柱子里面是没有钢筋的,地震那一刻房子全塌了,像是被爆破了一样。整个中学有三个年级8个班300多个学生,死了54个,老师一个受伤,一个死亡。教学楼有三层。二楼是男生寝室和电脑房。三楼是火箭班上课的地方,所谓火箭班就是这个学校每个年级里面学习最好的学生组成的班级。学校规定火箭班中午12:40就要开始上课,不给午休的时间。当时刘笛所在的是初二年级的火箭班,班里很多孩子正在发烧流感,地震那天这个班死亡学生20名。三年级的火箭班死亡学生24名,这个死亡最多的班级是初三(3)班,当时在上课的老师发觉地震,对班里同学喊了一句:“你们坐着不要动,我出去看一下!”就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救过孩子。现在已经调到镇上的宏达中学教书去了。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更多的老师在压住孩子的废墟前面选择着旁观,他们远远的站着,知道电台记者们来了才结束纹丝不动。

这里的房价每平方米是724元。宽敞的房子里龙成香就这么整日的坐着,她说已经很久不曾出门了,根本不想出去,出去就看到别家的孩子叫妈妈,不由恼火的很,全部的希望都没有了。我们自己有脚有手,我们不需要救助,我们就是想叫他们说清楚,为什么没等学校鉴定结果下来就把湔底中学连夜铲平了,学校为什么不承认每个孩子都交钱买过的校风险?教学楼边上80年代盖的房子没倒,90年代的却全垮了,换句话说怎么政府的楼不倒学校的倒?我们去找政府,政府的人说:不就是豆腐渣工程么。镇领导说:十多万了,你们都还不满足?

他们还说,地震时学生们太乱,房子是被跳倒的。龙成香说,镇上面,随便哪个危房,多少钱你说,我买下来,你们领导进去给我跳,跳倒的话算我们家孩子该死。



五.
2009.05.02

农历四月初八,512地震农历一周年。农村比较讲究农历,孩子的生日也一般也只记农历。今天有不少家长去墓地上坟了。这里是老龙居,现在跟老湔底合并称为湔底镇。

一个孩子一个盒子。名字刻在盖上去的那块板上面。我看见两个家长坐在地上,在一个角落里,两个盒子跟前,我走过去,对他们点了一下头,蹲下来,看他们一张一张的烧钱。两个女孩:吴愁和朱杨,一个11岁,一个12岁,都是龙居小学五年一班的学生。我看着照片里这个女孩,吴愁生的好漂亮。他爸爸说五年一班有 63个孩子,地震时有7个遇难。他跑过去救人,就出一个女孩子,救到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他,他知道女儿不行了。教学楼是危房,倒下来的很快,楼柱没用钢筋,砖砌的,抗不了震,取不了样,他们把一切都推到地震,我们尽力了,但是永远也得不到结果。朱杨的爸爸在一旁点了一挂鞭,我着实被吓到了,半天回过神来。他是个残疾人,左边只有半截胳膊。女儿2岁时候他就失去左手了,把孩子拉扯到大不容易。

从墓地出来,下起雨来。他们说要回去收庄稼,但是答应先回家去帮我取遇难学生家长的联系方式。后来因为这份名单我打了一天的电话。我把打通的,打不通的,停机的,关机的,一一做了标记,复印了几份,后来找到他家送了过去,他不在家,交给他老婆。给他发了条短信说谢谢,他到家后回了短信说:应该谢谢你才对。


六.
2009.05.06

今天去两个遇难孩子的家庭。

王晨家在湔底镇。之前打电话跟湔底镇的家长们确定名单。王晨的爸爸妈妈后来很晚了给我发了短信。他们说:“谢谢你们。你们也许不能真正了解我们内心的痛。快一年了,没有睡好几个晚上,每天晚上都要想念自己心爱的女儿,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对生活早已失去了信心。”短信一直回复到凌晨2点半,发完最后一条短信,我决定去看看他们。

他们家在河边,我走的有点快,王晨爸爸在身后给我打电话,说你走过了。我往回走了50米。王晨妈妈迎出来。这是个很沉默的女人,见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嘴边一直挂着苦苦的微笑。我翻着王晨的照片,都是他爸爸在给我讲,她摘着菜,不多过问。他爸爸拿出王晨在小学里主持六一儿童节时候的DV,播给我看。说今天早上还在看,看着她妈妈就流泪。王晨爸爸养殖了木耳,当地叫做耳农,他带我去看养殖的棚子,看的我很好奇。他说512的时候你们会在么?我们很想见见你们其他的志愿者。你要用车的话随时找我,有什么可以帮助的也随时给我打电话。话不多,不强硬,不激烈,句句诚恳。

唐芳家在龙居镇。之前打电话跟龙居镇的家长们确定名单。唐芳的爸爸给我发了短信。他说:谢谢你们,这么久过去了还有人记得我们,只怪贪官太污,我们无处说话。祝好人一生平安。一大早,他打通了我的手机,他说谢谢你们的事实、真相、权利,我们多少次想把真相公布出去,你们要是想知道,我可以跟你讲。

打电话,他说去趟洛水,马上就回来。我也趁这个时间坐车从湔底赶到龙居。龙居街上离他们家还有很远,我搭了个车,走到村口刚好碰到他们两口子回家。他们家的房子是去年修好的,全是夫妻两个人盖的,这让别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家里都没有收拾,只在东屋里面安了床,叫我坐在床上,给我倒了一缸水。床头上贴了好几张唐芳的大头贴。很小,看不清切。她妈妈拿出了相册,有几张是地震之后家里借了相机拍的学校当时的状况。很明显,教学楼分两个阶段施工,倒了一半,立着一半。就是倒着的那一半,夺取了61个孩子的性命。一张大大的喷印纸上面印着两个大字:真相。他说是家长们自己找人做的。那时候在学校门口家长们贴了每个孩子的照片,姓名,班级。学校都不让。之前还对家长们百依百顺,楼一拆,人一埋,就翻脸了。给家长们开动员大会,说要配合政府工作,大牌子上写着:禁止以任何理由跪地喊冤。无耻的可笑。

从唐家出来,他帮我联系了一位在洛水做修摩托生意的遇难学生家长,我跟他去了另外一个做五金生意的人家,女主人已经怀孕,她回忆的不多,但是她打电话叫来了原洛城小学的老师,地震后这个老师被调倒了八一小学教书。这个数学老师帮助回忆了五年一班的十三个遇难学生名单,别的他也无能为力。他说教书交了13 年,每个月工资是947元钱。跟领导耍的好的老师被调到洛水小学、宏达小学这样好的学校教书,跟领导耍的不好的就到八一这样的学校来了,八一现在连一台电脑都没有,捐赠的笔记本电脑都分给领导们了,其他都集中在别的小学。


七.
2009.05.09

坐车去八角。在车上外面就开始冒雨,雾蒙蒙的一片。八角的车票分新八角和老八角,我买了老八角的票,谁料分析错误,老八角的学校没有事,唯一出事的八角镇中心小学在山上的新八角。自以为没多远,就径直向山上走去。一走就走了好远,路人还是差很远。身上都打湿了,裤子上全是泥巴。终于后面又来了一辆班车,花了一块钱把我拉到山顶。村委会的大门紧闭,旁边一间小木屋里住着一个大爷,我问了他,他说这里有一户,你去前面屋顶上有个锅的那家问问。

院子里有狗,主人把狗栓了来给我开门。是李国成的外公,外公外婆从小把孩子带在身边,一提起这件事情,外婆明显有点激动。国成的爸爸妈妈过来跟我说话,他们说学校有七个孩子遇难了,一年级就有五个,他们10年来一直在广东打工,现在孩子没了才回来,听学校说当时楼倒了一半,孩子都跑出来了,结果有几个孩子又跑进去拿书包,就被打死了。家长对这个说法无法接受,当时老师都跑了,没有人看住孩子,他们为了和老师对话,说了很多好话,老师才答应见一面。政府给赔了6万元,给两个家长一次性买了15年的最低社会保险,过年送了点东西,就再没过问。国成妈妈说:我们太老实了,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两口子10年都不在村上住,对邻居家都不太了解。但是国成的爸爸还是用车拉着我,挨个村子的问,问到一个,别人再通知另一家,等这家的时候,又有家长骑车带我去另外一户一家。七个遇难家庭很快就找齐。感谢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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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如果我们有这个必要,我们才会造假”

5/08/2009 02:25: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弦歌按】我可以负责任的说,写这篇文章的人是天才。而且是必然要被删的天才。

  请有正义感的朋友转帖这篇强文,在汶川大地震即将一周年之际,抗议虚伪无耻透顶的四川政府!一起大骂一句,草泥马,TNND !!!
 
  原贴见艾未未博客,“如果我们有这个必要,我们才会造假”


  “如果我们有这个必要,我们才会造假”

问:为什么在512地震一周年快要到来时,你们才公布学生遇难数字?到底有多少学生遇难?你们有这个名单吗?你们这个数字与“公民调查”的名单有什么关系?

答:我很负责任地说,遇难学生的数字是我们经过一年的反复核对的结果,有多少人遇难我们不知道,谁拿了钱我们是知道的,在这一点上,你们要相信我们。我们是不会公布学生死亡的名单或是相关信息的,它们涉及到“国家机密”,具体是什么机密,我想你们也不想知道。我可以很负责地说,我们的数字与任何其它人的调查无关。

问:为什么关于学生遇难的数字从6376人变为今天的5335人,有1041人的变化,第一个数字是不是不准确的,今天的数字还会有变化吗?

答:公布数据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我们当时是快了一点。一快就难免出错。比如有的学生遇难时没在学校,我们后来也注意到这样的情况。有的老师也不知道去了 哪里,这不利于统计,受当时条件限制,统计信息不准确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说我们国家的历次灾难的统计,远的不说,南京大屠杀,唐山大地震,八九年发生的动乱,都是由于时间太短和技术条件问题,统计至今还没有完成。我可以再一次的很负责任地说,这次的统计是不存在条件限制的,因此是可信的。如果学生不是流动的,不旷课,不上网,或者是在房屋倒塌之前迅速完成一个在校的登记,就不会出现统计不实的问题。

但对于地震遇难学生的人数,我们没有任何造假的必要,也不会造假。对于其他方面的数据,我们可能有这个必要,但可能也不会造假。造假的成本越来越大,我们必须慎重考虑。至于其他人有没有这个必要,会不会这样做,请向其他的部门咨询。

问:为什么不公布死难者的名单?是不是有死后复生的顾虑?

答:我们是唯物主义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死难者名单难以公布是避免因亲人太伤心。你看越南战争的名单和911的名单公布以后,美国的经济发生了巨大的危机,这不是没有关系的。我们是亲民的政府,我们希望遇难家属面向未来,什么是未来,是我们的旅游资源。这次灾难为人类造就了伟大的灾难景观资源。忘记过去,重建家园,是我们的时代精神。

问:那我们是否可以通过公布幸存者名单来纪念逝者?

答:你的建议是有创意的,但这是需要经过领导的同意,经过民主的程序,不同的部门的协调,不瞒你说,这恐怕需要一百年或是更长的时间。因为要统计幸存者的工作量更大,更复杂。你们大家都知道四川是劳务输出大省,我很负责任地说,要说我们知道有多少幸存者同样是不负责任的,最大的难题是人是活的,活得意思是说是流动的,从统计到认定都要有一个过程。公布数据是迟早的事。公布死难者名单有困难,这是因为其中有极小部分死者的利害关系人不愿意公布,他们很厉害, 觉得这是一件伤心事。我们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有99个愿意公开,有一个不愿意公开,我们就不公开,这就是民主嘛。

问:遇难学校的建筑是“豆腐渣”工程,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你怎么看呢?

答:从目前的震害调查、抽样鉴定以及我们专家的清查情况来看,目前尚未发现主要因为建筑质量的原因造成的房屋在地震中垮塌的案例。至于社会上有人提到建筑 质量存在问题引起的房屋倒塌,省委省政府的态度非常明确,只要有确切证据证明在建筑设计和建筑施工过程中确实存在违法违纪的问题,我们有关部门将依法严肃 查处建筑公司,绝不姑息。

问:如果不是“建筑公司”的问题,是制度或是其他问题,那就不处理了?会不会你们的专家有问题呢?是不是可以有独立的调查呢?是不是可以讨论呢?

答:你们知道,我很负责任地说,制度是不可能有问题的。制度之下的专家也是不可能有问题的。为什么要独立调查,我们反对任何有关独立的立场和言论。还是那句话,我们要面向未来,不要相信社会上的人,更不要谈“豆腐渣”,欢迎大家来四川多多品尝我们的传统产品豆腐花。

问:“普九”的两个“二百五”是什么意思啊?

答:既然你问了,关于“普九”时期,我们建了很多的学校,政策是五百一平方的土建费,国家二百五,地方二百五,是两个二百五。并不能够说两个二百五就一定要出问题,不是“普九“的建筑就不会出问题。许多新的建筑不是也塌了吗?地震是八级,所有建筑都是应该坍塌的。

问:那为什么那么多的建筑没有塌呢?

答:这才是一个我们四川的地震奇迹,你晓得啥叫奇迹,奇迹是说是不可想象的。

问:那对于许多的在地震级别大于建筑设防标准的情况下,没有倒塌的学校建筑,是不是应该申请吉尼斯或是非物质遗产保护呢?

答:八级地震确实使我们具备优越的申请条件,但是经过了周密的思考,我们决定了放弃。并拆除那些没有倒的建筑。因为没有倒塌的建筑是反科学的,“重灾区房屋的倒塌是不可抗的”的结论是科学的,科学是不可抗拒的。反“科学发展观”的自然现象,同样是要反对的。

问:那么省内外专家2500人,深入灾区对房屋的损害情况进行评估、鉴定,清华大学建筑研究院,中国科学建筑研究院,中国防灾研究院以及四川省相关设计、勘察研究部门专家,对房屋包括学校损害研究的专家组的名单可以公开么?

答:这涉及到专家的个人隐私,你们知道,他们已经为我们做了大量的工作,还将进一步的帮我们重建家园。我们有许多的项目多要依靠他们来完成,这对他们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历史性机遇,你觉得他们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吗?请你们不要再伤害到我们的专家,这会令人痛心。

不久前,专家组已公开发布了“5·12”汶川地震震害分析以及地震报告。报告认为,造成大量房屋倒塌、房屋损害主要原因除地震本身能量巨大、形式特殊、持续时间长以外,还与房屋本身结构形式、建材有关。报告还指出,大面积的房屋倒塌主要发生在8度以上的强震区域。但地震的振动传播频率相近,会产生共鸣效应。因此,在地震的低度区也会造成房屋倒塌和严重破坏的现象。“专家最后结论是,重灾区房屋建筑抗震设防很难抵御此次特大地震的破坏,重灾区房屋的倒塌是不可抗的。”

没有这些专家,我们怎么实现十七大提出的“科学发展观”,没有“科学发展观”,我们的国家就会亡。

问:北川宣传部长冯翔的不幸调查清楚了吗?他生前可是希望公布死难者名单的。

答:有极少数干部走不出阴影,越陷越深。

问:至今还有35万户居民仍在板房中生活。据说有一百多怀孕妇女因板房的有害物质超标流产了?

答:不要听信谣言。政府没有公布,媒体没有报道。再说,流产的原因比地震的原因更要复杂。

问:捐款157亿是怎么使用的?

答:截至目前,四川累计接收社会各界捐赠资金157.5亿元,截至目前,全省已累计安排使用捐赠资金102.2亿元。四川省委、省政府要求落实“四个严格”,确保专款专用。

文:可以公开明细吗?

答:那要看是否涉及到个人隐私,涉及到遇难者的相关利益。

问:有许多记者在四川的报道工作受到当地的阻挠,有些被打,设备被毁坏,你怎么看?

答:可以很负责地讲,至今没有新闻界朋友到我们这里投诉过他们采访被骚扰、拘捕甚至袭击。确实发生过少数记者煽动灾区群众的事情。对于这样的行为,已经超过了一个记者该做的事情,我们是持不欢迎态度的。

问:“我们是持不欢迎态度的。”可不可以理解为他们是找打?

答:不能排除少数对我们的地震形成的巨大资源极度嫉妒的人,对我们怀有敌意的人们,反华势力,别有用心的人,包括藏独分子和法轮功分子的浑水摸鱼。打只是手段,维稳才是目的。

问:这个“反华势力”有多大?

答:这是国家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问:用3亿元资金重建北川中学贵不贵?

答:首先这不是你的钱你不必担心。为了教育,为了下一代,我们是豁出去了。

问:那地震遗址博物馆和纪念地?

答:我很负责任地说,我们会在不同的地区盖不类型同的馆,绝不重复。这是我们的建筑专家们的渴望已久的挑战。

问:你对“公民调查”有什么看法?

答:我们的国家富强了,就会有人吃饱饭没事干。不排除他们之中百分之九十九有精神病的北大教授专家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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