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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后 记 〗

4/10/2008 10:45: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恍惚飞逝的时间,洗涤着凡世拂染的尘灰。我如同坐在飞驰的列车中,目不转睛观望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喟然长叹。我知道自己不过是这列车上的普通一过 客,我手里的车票只标识着我的起程和归程,车厢里的人们只不过偶然与我相逢,挥手致意的笑容背后掩藏着对未知旅程的敬畏和无奈。路,我们只走这一次,而路 边的野花,却不因我们的心情依然地开放——即使我们不在这趟车上,鲜花依然盛开。

  我所见的景致,就是所有人眼中的景致,只不过有的人注意了,有的人却任它而去。我曾经望到路角有一株羞怯的小花,在万紫千红中不经意地绽放——她是为 我绽开了的,请原谅我自然地这么想,我甚至产生了要跑过去采撷的念头,可也不过就是这么想想而已,车依然故我地奔驰,把小花抛到了视线不及的远方。也许前 方还会有吧,我想,她是那么普通,在满眼的郁郁葱葱中从容地隐没,也应该会在我不在意的时候再次出现。

  可是当满山的野花烂漫的时候,她再也没有出现,而且我知道在这一趟旅程中她也再不会出现,可我却忘不了那个转瞬即逝的身影,在一刹那间闪现的羞怯的身 影。我不知道你看见没有,也许你看到的,却是那个本该属于你的花朵——不管怎么说,我愿意记叙下来那一刻的惊奇,和现在失之交臂带来的悔恨。如果你有情, 你会了解我刹那间的惊喜和失落的怅然,如果你无情,那我希望你只是看着,即算你觉得可笑罢,也不要搅了这份宁静——因为,你只要吹一口气,她就碎了。

  人们笑我未经世的稚嫩,我却知自己身心已经疲惫。但愿飞散的纸片如蝴蝶般散入风中, 落入花丛,终有一天,随花瓣入泥,与飞花同眠。

  写完这些文字,好歹总算松了一口气,这倒并不是完全因为是第一次写作,颇感在网上连载发表的艰辛,而是在于总算能把自己的一些体验和感情用这种方式跌 跌撞撞地表达出来,了一桩郁积已久的心愿。感情是需要总结的,否则就永远不可能成熟,以前我总是把自己封存在日记里面,这次希望能借此机会换种方式,给自 己一个更清晰的认识。
  谢谢这么多的新空气里的朋友,能对我幼稚的作品如此宽容——说实话,我自己写着写着都经常会怀疑自己的能力,也常有厌倦退缩的想法,只不过凭着一股信念坚持着要把它写完,即使它最后出现在面前的会是千疮百孔,不经推敲。而你们一如既往的支持,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予我关怀,始终不逾地等待着我的下一篇,不断地激励我继续写下去的勇气,善意地指出我写作的不足,探讨对于小说人物以及感情生活的 看法,都使我广受启发,受益非浅,可以说,小说的发展和润色加工有你们一大半的功劳,在此我只能向大家表示我深深的谢意。

  特别要感谢

  剑客、沧柔、紫微星、Rose、喃喃、多情应笑、凯金、Fun、雨人、袅袅、海兰、魏武、 天王、雅刺、球球、风吹百合、小昭、白雪、雨痕、石上清泉、Revour、Minkey、Lily、庄子、大理、杨某、汤姆猫 等等以及我可能一时没记起来的曾给予我鼓励支持的众位朋友。

  另外还要感谢老阿瑟给我提供这个场所和机会,让我能和大家共同切磋交流。

97.12.1

小说《痴人说梦》(1-12 完)
小说《飘逝的水痕》(1-24 完)
小说《世纪末情感》(1-110 完)

......

[阅读全文]

[旧作] 痴人说梦 〖 第十三章 结局 〗

4/10/2008 10:43: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第二天开始,雪从我的世界里开始失踪,无论我用什么办法,也查不出她具体的下落。雪公司里的同事说她一直没来上班,打电话到雪的家里,雪的父母一听说 是我,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昨天晚上雪回来哭了一夜,家里怎么劝也劝不住,早上天不亮就抹抹泪出去了,说去朋友那里住了,以后不想再见到我。我亲自上门去探 访了一次,雪父亲的脸色很难看,要不是伯母在一旁好言好语劝住了,当时就有可能发作出来轰我出门叫我下不了台。我如坐针毡,听着雪的父亲好一顿数说,脸上 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很是尴尬。
  我只想打听一下雪的下落,自己亲自去陪不是,伯母趁背地里送我出门的工夫,悄悄地对我说:“小飞呀,不是我说你——我就雪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都宠 着她的,她有什么要求我们都想方设法给她办到,从来就没有重话儿说过她。可你倒好——你知道不知道,昨天,她为了要给你过生日,工作刚忙完就自己买了飞机 票赶回来,家还没回呢就到你那儿去了。也不知道你又给她受什么委屈了,昨天一回来看哭成那样,谁也劝不住,连我这做母亲的问也不说,你也是,居然连个电话 解释都不打,气得雪最后把电话拔了。唉,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为一点小事情绊嘴吵架的,可吵归吵,可不能当真翻脸伤人呐,闹成这个样子,谁心里 好受呀,你说对不对。小飞呀,我看你平时人还挺老实的,伯母也相信你决不会是有意惹雪生气,可话又说回来,就算两个人一时闹点误会,你看在雪这么大老远赶 回来的份上,也该让着她点儿不是?就算伯母求你一回,等雪过两天消消气回来了,你多说点儿好话哄哄她,将来,可千万别再这么折腾了呵。”
  我听了这话哭笑不得,没想到雪居然为了要给我一个生日的惊喜坐飞机赶回来,那一刻尴尬场面给她的震惊更是可想而知,而昨晚纯的突然发病、我来不及给雪 打电话解释更使这误会雪上加霜。我不知道怎么去跟伯母把这一切解释清楚,更何况,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和雪解释清楚,我只好安慰伯母说:“伯母,您别担心, 昨天只是一场小误会,我说得重了几句,雪气哭了。是我不好,我不对,您放心,我一定找到她好好向她陪不是,可雪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就是因为我们也都不知道啊,她今天早上说要到朋友那里去散散心,几天之内不会回来。”伯母说着,拭了一下眼泪,“可她有这么些朋友,谁知道会到哪儿去了呢?”

  我试着给自己所知道的几个雪平素要好的朋友打电话,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雪好象有意不想让我找到,远远地避开了我熟悉的圈子,于是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去 问询,始终得不到关于她的半点消息。一个素日熟习亲密的人突然从自己的世界里整个消失,着实让我很是诧异,并且感到极不习惯。我开始变得有些焦燥不安,无 精打采,生活在几天之内也突然变得枯燥无味,杂乱无章。在班上,我经常会怀疑自己刚刚做完的工作的可靠性,因为自己确实很有些心不在焉,难以集中精力处理 日常的事物。于是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一方面想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另一方面也想抽出更多的时间应付眼前这桩突发事件。
  纯在做了心包腔穿刺术导液后病情有所缓和,不再象几天前那样经常地气喘咳嗽,我抽空去探望了她几次,她的精神还好,脸色也比回来初见时红润了好些。谈 及几天后将要进行的手术治疗,纯好象心理准备很充分,谈起这个话题比我这个从未经过手术的人要镇定自若得多。我想她一年来在国外,凡事都要自己去闯,在心 理承受能力上恐怕要比我强得多。而我却更多地担心手术的成败,毕竟是复杂的心脏手术,不象一般外科手术那样简单,纯看出我的忧虑,宽慰我:“没关系,不会 疼的,我这次做的穿刺导液就一点不疼。”
  我笑了一下,心想穿刺和开刀毕竟不能相提并论,况且手术台上也并不是没有一点危险性。可这时该让纯的心情宽松一些的,于是我也做出轻松的样子,递给纯一爿削好的苹果,对她说:“我不担心,等你病好了,我会陪你出去玩。”
  纯把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眼珠转了转,疑惑着问我,“峰峰,你差不多每天都来看我,你的雪不会生气么?你还是多去陪陪你的雪吧,我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事,你往后也不用老过来了。”
  “那怎么行,你要是万一闷了,需要找个人陪你聊聊天开开心呢,那我不是最合适不过了。”我话虽这么说,却知道自己虽然编谎话使得纯相信那天没有造成我 和雪的冲突,但纯女性独有的直觉已经敏锐地察觉了异样,并且开始暗地里为我着想了。于是为了使这个谎言完美下去,我继续向纯隐瞒着事实真相,“雪刚回来, 挺累的,这两天在家正休息呢。我和她说过你的事了,说你现在病着,需要人来照顾。雪挺通情达理的,不象有些女孩那么会来事儿,我把情况和她好好说了一说, 她也就同意了,说过些天等你手术完了还想来看看你呢——你不会介意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吧。”
  “那也好,”纯点点头,“说实在的,我真觉得你这个女朋友人很不错呢。只可惜那天……哎……要是我那天没突然犯病就好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呀,”我笑咪咪地宽慰她,“人还能埋怨自己的身体不听话么?你安心卧床休息吧,再过一段时间,你不就能好好地出院了吗。”

  从纯的病房出来,走出医院,离最近的汽车站还有一段距离。我踱着步,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是不是再给雪的家里打个电话,问问雪回来没有,或者,再给雪的朋 友那里打打电话试试……正低头徘徊沉吟间,身旁一个高大的男人撞了一下我的肩头,我抬起头没好气冲着对方正要发作,却见对方脸上堆满了欢喜,“这不是云飞 么,怎么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我定睛打量,原来撞到我的人正是晓菁的丈夫,罗山民。
  “哦,是你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晓菁呢?”
  “她,怎么,你忘了——”山民微笑着提醒我,“晓菁不是在医院里嘛,这不。我刚给她炖了一锅鸡汤捎过来——喏,前面那所妇产医院。”说着,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顶着红色十字的白色大楼,阳光下与另一方向纯所在的医院遥遥相对。

  “是么?”我回想了一下,可不是嘛,晓菁果然是要到预产期了。这两个多月来一直和雪温存,匆匆间不觉光阴的流逝,连晓菁就要做母亲这件事也淡忘了,唉——不过转念一想,淡忘了也好,不属于自己的就不要无端牵念,空惹闲愁。我随意问了一句,“还有几天,快了吧?”
  “怎么,你不知道么,”山民看我问他,有点诧异地回答我,“南雪没有对你说过么?我看你在这儿等她,以为你都知道的。”
  “什么,我怎么会都知道,你说的这话什么意思?”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突然想到了一点,仿佛黑夜里突然冒出来的零星的一点光明,“你说我在等她,是雪?她在哪儿,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紧紧地攥着山民的手,急切地问。
  “谁,你说你不知道南雪在哪儿?”山民的眼光此时就象突然看见了一桩不可思议的事一般充满着惊奇,“我看咱们是不是把话说拧了。那么,你不是在等她?”
  “哎呀,我刚去看望一个生病的朋友——我没工夫跟你解释那么多,你先快告诉我,雪现在哪儿,我一直在找她。”
  “你们怎么啦,闹别扭了?她现在正和晓菁在一起呢——哎,你等等,别那么着急就去啊……”山民一把拉住我,“你又不知道她们在哪间病房,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实在等不及再犹豫一分一秒,如果不是山民拽着我,我想我一定是不顾一切没头没脑地冲了出去。雪于我已是如此地企盼,而我自己的心里又充满着对那天行 为的羞愧与自责,恨不能早点能冲到雪的面前向她解释清楚。山民一路疾行跟在我身旁,我一边快步如飞一边迫不及待地问他:“雪什么时候去的,多久了,她,她 不会马上就走了吧?”
  “我想还不会吧,她们俩一见面就有的是可聊的呢。哎,我说你别走那么快呀,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啦?——”山民气喘吁吁地回答我。
  我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山民的关心,径直冲进了医院的大门,跑进了大楼,赶在电梯门缓缓关闭前的一刹那抢进了电梯。我喘了几口气,这一路的急赶加上电梯猛 然的忽上忽下使我一瞬间眼前一黑,胸口作痛,我咬紧牙关撑住了周围的扶手,好容易才强抑住嗓子眼儿层层泛起的欲呕的感觉。山民看我一时不能言语,帮我轻轻 捶了捶后背,我支撑了好一阵儿才慢慢缓过劲儿来,抬起头对他感激地一笑,“唉,看我,不好意思,平日里太缺乏锻炼。”
  “你跑得太急了,来,先坐下来歇会儿。”山民把我扶出电梯,让我在长椅上坐下,“我去把南雪叫出来,你在这儿等着。”
  “不,还是我去吧。”我诚恳地说,挣扎着要站起来,山民却硬要让我坐下好好休息。
  两人正搅着争执不休,我一眼看到不远处一间病房的房门突然打开,雪从里面盈盈地走了出来。我也不知从哪儿突然蹿出来的一股劲,一下子摆脱了山民的手腕,猛地冲到了雪的面前。

  “雪,我——”我一时激动,热血冲上了头脑,再加上心跳猛烈运动后的加速,让我急切间找不出该说的话。我涨红了脸,感到一阵发烧,“雪,我找你找得好苦。”
  雪冷冷地白了我一眼,倒好象在她面前我一下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你来这儿干吗?你苦不苦,跟我有什么相干?”
  “我——”我被她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往日的伶牙利齿此时都早已抛到了爪哇国,搜肠刮肚也只剩下几句干涩的歉词。我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雪……,那天,是误会了。”
  “误会,”雪猫一般的眼睛瞪圆了,嘴角撇出一丝冷笑,“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她瞥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山民,“孩子在里面哭呢,你快进去看看吧。” 说完等山民进了房门,才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我倒看不出,你倒真有本事,几天工夫不见,你就能新找个女朋友来给你过生日。哼,还说我误会。”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呀。嗨,这从何谈起呢,她不是——嗨,我和你直说了吧,以前我一直也没有告诉过你,我怕你听了以后会多心。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早就断了,这次是她从美国回来看病——”我急忙辩解道。
  雪却不容我分说,截断了我的话,“我不听你解释,有话你向能听你解释的人说去。我只问你,她是你女朋友不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俩就到一起去,对不对?”
  “那是从前——”我刚说出口就觉得心里后悔,自己真不该顺嘴就去辩解。可后悔已经迟了,雪的眼圈已经红润了:“从前,从前,你就知道从前。你个没良心 的,我为了能早点赶回来给你过生日,每日每夜加班加点地干,还不都是为了你。本想着回来能给你一个惊喜的,可你倒好,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逮着个空就去 和你旧情人幽会。”雪越说越气,“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除了过去还能记住什么?我在你眼里算什么,还不是象个影子,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谁说的——”我一脑子要说的话都被雪这一通连珠炮火打得支离破碎,想不出自己该如何收拾眼前这个局面,“雪,我求你别这么说好不好。我知道是我错 了,她和我分手了就该是分手了,我不该再让她去我那里。你让我怎么给你道歉都可以,我只求你不要再让我见不到你,不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你知道这样会让我 很伤心——”
  “你伤心?”雪嘲讽地笑了一下,神情凄婉,“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可伤心的。我不在,你不是正好可以和你的旧日女友重续情缘嘛,况且,她现在正回来看病, 你不是正好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再好好抚慰一下她嘛。她那么漂亮,又和你感情那么深,她不在的时候你拿我做你感情的替代,现在她人都回来了,正是需要你的时 候,你还要我这个又丑又笨的丫头做什么?”

  我被雪这几句话刺得脸上发烧,因为这未尝不是我曾经偷偷做过的梦想。虽然我懂得这一想法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在梦里我会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不过是看似美 好的虚幻,可我却无法凭一己的力量挣脱这种深入骨髓的诱惑。就象肌肤打上的烙印,磨铲洗蚀只会更加剧肉体和精神的痛苦,只能坐等天长日久,等它逐渐淡化, 与肌体合而为一。往昔的爱情也是如此,我可以使自己相信苦恋最终会没有结果,可我却不能劝说自己毅然斩断那一段心系的情丝,哪怕,即使我知道那一头已经悄 然无声地坠落,我也没有勇气抛弃自己这一头凭系的记忆,因为这毕竟是我唯一确切拥有的与过去相联的东西——这也许是我终其一生难改的弱点,无法抵御的美好 过去的回忆与我所要面对的现实无时无刻不在冲撞着矛盾,促使我选择,令我痛苦。而此时在雪面前,我知道自己的这一弱点已如赤裸般的完全透明。
  我想向雪辩解,说自己其实一直只爱她一个,纯那边只不过是一时冲动,逢场作戏,可我自己内心却知道这种说法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和笨拙可笑。如果连自己都 不能正视内心的矛盾,那么我们之间这个萦绕已久、而且终有一天要爆发的冲突就永远无法解决。于是我决定向雪坦白——既然一切形式的逃避已没有任何意义,那 么我想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也就是让雪彻底了解我感情世界的真相——虽然我曾经告诫过自己绝不要在自己钟情的女孩面前谈论另一个具有同样敏感意味的女孩。
  “雪,咱们坐下好好说好么?”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你不是很早以前当咱们第一次约会时就问过我这些年有没有交过其他女朋友么,那时我把话题岔开了 没有回答你,记得吗?后来你再也没有问过我,我也就一直再没有特意地把她提起,现在我告诉你,她叫杨纯,那时我刚和她无可奈何地分手,离别的痛楚煎熬了我 的心,我以为这辈子我就将与她永远地大洋相隔,再不会有相见的时刻。一年来我和她并没有太多的联系,直到几天前她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说她病了,需要回来 做手术。我不能骗你说我对她不再有一点感情,虽然过去的激情已如渐退的潮水一般平息掩去,可偶尔它也会泛起点点圈圈微细的涟漪,加上往日美好的回忆——你 也许最不愿意听到这个字眼——她的出现对于我来说就完全意味着一种愉悦。相信我,仅此而已,我对她再没有其他的感受。我现在只想在她有困难的时候帮她一 下,就象帮助其他朋友一样,只不过,她的情况略微有点特殊……”
  “对,是特殊。”雪执拗地重复着我的话,“特殊到你可以和她在一起就忘了我,特殊到你可以为了她生病就根本不管我,特殊到你连她的存在都不让我知道,我倒问问你,我在你眼里到底还算什么?”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只不过是说她,你怎么就把自己给扯进去了呢,难道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么,你要我怎么才能证明给你看?”我赌气说着,语气变急了。
  “你这么说,这样做,让我怎么才能相信你?”雪也提高了嗓门,“我连你过去的女朋友也不如了,你还能说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你这是不讲道理嘛,谁说我对你不真心——你要是生了病我不是也一样会照顾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一定会跟着你——”急切之间我口不择言。
  雪的脸顿时变得刹白,“好,你咒我,那我就死一个给你看——”说着站起身就要向外冲。我吓得慌忙把她拉住,“好好的,又闹什么呢,让别人看了笑话。我不过是随口说句顽话,也用不着这样赌誓当真的。”

  两人正僵着,旁边的房门突然开了,山民扶着晓菁从里面走了出来。雪抬头看到晓菁,脸突地一红,低下头不再说话了,我讪讪地瞅了瞅雪,又回过头望了望晓菁,心里极盼晓菁这时能打个圆场,让大家避开这不尴不尬的局面。
  晓菁掠视了一下我们两人欲说还休的神情,心里早已明白了八九分,“云飞,你还没有看过我们的孩子吧,进来吧——山民,你照看一下雪。雪你先别走,我刚才还有话忘了和你说。”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雪的身边,回头看了雪一眼,雪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撇头转向另一边不理我。晓菁把我让进屋,随手把门掩上,屋里只有两张床,没有其他 的人,只有一张雪白的床上襁褓中的婴儿。晓菁示意我坐到床边,轻轻地把孩子托抱在怀里,坐到我身边,轻轻点指着问我,“好看么?”
  “晓菁,这孩子真象你。”我侧过脸,看到晓菁脸上充满着怜爱的神情,这种关爱的神情是我以前从未发现过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晓菁轻轻吻了一下孩子的脸,“我倒觉得挺象孩子他爸的——男孩将来就该有点男孩的样子,不该这么优柔寡断的。”
  “你是在说我,对么?晓菁,可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解地问。
  晓菁摇了摇头,叹着气笑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在感情上象一个孩子。你聪明敏感,情感丰富,总相信每一个你所熟悉 的女孩都为你所倾倒,事实上你的热情和幽默也确实让女孩喜欢,所以你身边也总少不了很好的女孩。你总是自许多情,可你却从来不知道如何去把握幸福,当爱情 真正降临的时候,你很少能去真正的珍惜,换句话说,你虽然有过这么些次恋爱,可真正的爱情,对于你来说还是一个问号。我并不是想指责你,每个人都会有自己 的弱点,你的缺点就是让你自己的自以为是冲昏了头脑,遇到实际该抉择的时候就不自觉地犯错。一个真正爱着你的女孩可能会容忍你一次两次无心的过失,给你机 会让你改正,可谁也不会永远接受你不拿她的感情付出当回事的现实,将心比心,这个道理你明白么?我和雪接触这么久了,她虽然有不少小脾气,可能有时会让你 很难堪,可我知道她对你的感情却是企盼而真实的。你知道她原来在学校里有一个男朋友,那个男孩就很不负责任,只是想玩弄一下她的感情,雪后来了解真相后, 非常伤心。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样,你对每个你所接触的女孩都还是情深意切的,可你并不对谁特别地青睐,就好象你同时爱着所有人,是一个博爱主义者——云飞, 不是我说你,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在感情上成熟一些了,那些真真假假恋爱的感情游戏都不过是年少不经事的放纵,而你现在需要的应该是一次深思熟虑的决定。你 明白我说的话么?”

  “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希望我能珍惜雪的这份真挚的感情。我确实也一直想这样,可这次是有特殊情况——”我一五一十地把纯的现况给晓菁讲述了一番,“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呢,雪那边我是一定要对她说清楚,可如果就此不管纯将面临的手术,你让我心里又怎么能过意地去呢?”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雪刚才在我这儿哭鼻子抹泪的。”晓菁沉吟了片刻,问我,“照你这样说,你们之间是暂时有一些解释不清的误会了。那你现在怎么办呢,你想怎么去解决眼前这个矛盾?”
  “我想无论如何,我也应该先去照顾纯几天,等她手术结束了恢复健康。你知道在我心里对纯的病一直有一种歉疚的心情,你们也许不会理解这种感觉,可我希 望能看着她慢慢地好起来,这样我也就得到了一种精神的解脱。然后我将回来去求得雪的谅解,告诉她我最爱的一直是她。如果她不能理解并原谅我这种做法,我想 我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好去辩解的。雪现在还在气头上,单单凭我几句话也不可能把她劝过来,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象作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深吸一口气,“ 帮我陪雪这几天,告诉她等我回来,如果她想不通,帮我劝劝她——我知道这些请求不一定符合你的本意,可你一定要体谅我的苦衷。晓菁,这么多年我都没再求过 你什么事,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一次,好么?”
  “我当然可以帮你劝劝雪,可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尽力而为吧。”晓菁望着我,面带忧色,“你难道不明白,你这样做对雪根本就不公平。”
  “难道我不去管纯的病,对她就公平了么?我没有办法选择别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心里的天平只能是倾斜的,必须暂时有所轻重取舍。”
  “可你……,那好吧,我相信你,我帮你和雪说说看。”晓菁点点头。
  “那我先谢谢你了。那我就不直接和雪去说这桩事了,免得她心里这个疙瘩解不过来。让大家都平淡几天冷静想一想,对彼此都有好处,你说对不对?”

  我走出房门,看雪还坐在那儿闷声不响,我上前想去拉她的手,她一扭身不耐烦地把我的手甩开了。我回头望了望站在门口的晓菁一眼,无奈地挤了一下眉,晓菁会意地冲我点了点头,招呼雪过去,转身对我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这儿就交给我吧。”

  六月底的夜晚开始变得潮湿闷热,尽管开了窗户,穿堂风阵阵袭来,也无法祛除我心头的烦闷。正在恍惚朦胧睡意中,隐隐觉得室内有人在轻微地走动,一阵飘 忽的暖意逐渐移近我的身旁,我的身体便仿佛瞬然间在这种暖意中融化。我努力睁眼望去,四边是无尽的黑暗,借着一点夜光,仿佛有一个黑色的人形阻挡了我的视 线,紧接着那种熟悉的发际的清香沁入我的心脾,一双看不见的手触到了我的眼帘,帮我轻轻地抚上,我感到那动作说不出的轻柔怜惜。一阵倦意袭上心头,我只感 就此沉沉地睡去,从此再不问情感的纠葛,再不理人间的烦扰,只任这一双手的抚摸将我的灵魂彻底永久地安息……

  清晨阳光斜射入屋的时候,等我睁开惺松的睡眼,望着周围的凌乱,恍惚记起梦里闪烁的碎片,不由得心中大恸,悲从中来。

  两天后去探望纯,正是手术的前一天,病床上的她一如往日般的平静,雪白的被单映衬着她略有些苍白的脸,恬静如一个纯洁的天使。我把她的小手放进自己的手心,小心地合上,她的掌心略感颤抖冰凉,“不会有事的,有我呢。”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安慰她道。
  “峰峰,你实话告诉我,你最近没事吧?”我感到她的手摸到了我几日未剃的胡须,硬硬地有些扎手。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还能有什么事,这不是好好的么。”
  “那……我知道你总是不想让我担心你——那么峰峰,你能答应我,明天,等我手术做完了,陪在我身边,等我醒来的时候么?你知道我真的很怕,怕一醒过来什么人都看不到了……”
  “看你,傻孩子,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呀。”我觉到纯的手正在渐渐地变暖,“我当然会守着你醒来的,向你保证。”
  纯的嘴角漾出一丝笑意,“你才真傻呢。从前没觉得你这么又痴又呆的,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儿了——记得那次你为我唱的歌,峰峰,告诉我,在你心中我真的会有那么重要么?如果,那时候,我说希望你也能去国外,你会跟我去么?”
  “我——”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这回事,但从来就不知道如果自己真正面临时该如何做,“你不是了解我的根在国内么,纯。说实话,让我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下重 新审视生活,特别是到象美国这样文化背景和生存背景都和我所处环境差异很大的国家去,我会觉得很不习惯的,但当时,如果你多说一句,我想我会尽力去的,只 是为你的缘故,因为我那时实在是舍不得你离开。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也许人越是长大,就越是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因为几年前无法甄别时轻易抛弃的东西,几年 后却会在黯然想起的时候无力回头。我现在总算能体会到一点道理,就是千万不要轻易放弃现在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是眼前有更多更绚丽的诱惑——在感情上也是 一样,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能容许我挥霍的资本,不可能再象从前一样,受伤了以后掸掸身上的灰尘,告诉自己还有机会重来。即使我对感情再潇洒,也不可能轻易 让自己的心再去冒险,拿仅剩的一点青春去做赌注的——纯,这个道理我想你也是明白的,不是么?”
  “你真固执,不过这样我也就放心了——”纯说着说着,话头一转,“你知道么,昨天下午护士小姐说有一个女孩在我门外徘徊了半天,还向她问了我的情况,可她一直也没有进来。等我出门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想如果是我的朋友是不会不进来的——不会是南雪吧?”
  “怎么会呢,她怎么会来呢?”我顺口回答,却猛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她白天还要上班呢。等你手术完了,病好了,我会带她过来和你见面的。好了,不许多想了,明天还要手术呢,你好好休息吧。”
  “峰峰,不再陪我多说一会儿话了么?……那,好吧,明儿见。”

  第二天是晴亮的天气,我目送着纯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弹簧门打开的一瞬,我的心象被冷风抽过一阵哆嗦了一下,梦里那个黑色的女人的印象涌入了脑 海,不由得隐隐觉得有些不详。我的直觉告诉自己要去拉住纯,可她已被白衣的护士们推拥进去,消失在门的另一端。手术室门口“非公勿入”大大的红字随着门的 摆动在眼前渐趋模糊,仿佛我飘无定所的心,我颓然坐下,喉头一阵血跳干涩。
  纯的家人和我一样焦急地等待着,那两扇相隔的门竟好象相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等待的时间漫延了仿佛有几个世纪,这真是我经历的最漫长焦躁的一天。 外面现在本应是亮丽灿烂的世界,可此刻这里却笼罩着紧张的气氛,如果手中有烟,我想我也会心不在焉地吸上几口的,否则无以凭藉,何以驱散这无处打发的难熬 时光?

  时间早已超出了预想的界限,门里不断有人出入,脚步匆匆,从他们严肃的表情中我又一次读出了不详。我紧张地搓着手,束手无策,只有闭目虔诚地双手合什默默求上天保佑:
  “万能的上帝呀,如果你能听见我的话,请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请求。请你一定要让纯平平安安地回来,如果你一定要有什么责难的话,请别落在她的身上,我愿 意替她去一并地承当。是的,所有惩罚都应该落在我身上,她那么好的女孩,又是那么的脆弱,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受这些折磨呢?不公平,不公平呀,世上有那么多 的坏人,为什么非要让好人来承担痛苦呢,为什么又偏偏是她?上帝呀,你是无所不能的,那么,就请你把她所有的痛苦都转移到我身上吧,哪怕是让我为她去死, 我也会心甘情愿的。求求你的宽恕吧,上帝你在哪儿,我的祈祷,你都听见了么?”

  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只觉一阵暗香如风渐飘入我的鼻翼,我惊异地睁开眼,一袭淡绿碎花的裙角出现在我低垂的视线中,而顺着那熟悉的裙边向上扫过腰身,抬 头看到的却是雪充满关切怜惜的眼。我们无言地交换着眼神——我想我所有的软弱与惊惧的神情都在此刻这无声的视线交流中毫无遮掩地暴露无余——“Poor guy”, 雪最终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缓缓伸出手扶住了我的肩头。
  我胸口一热,心中百感交集,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触到了雪平滑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抚过她那滑润细腻如脂的肌肤。雪任我抚摸着,另一只手悄悄圈转过 来,将我的头拥入了她温暖的怀抱。身周的一切仿佛已变得并不重要,时间也好象在瞬忽间蓦地凝固,没有起点,也不理会何处是终点。我仿佛是一个溺水的人,拼 命要把握住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思考,只是出于机械的本能将这一份生命的凭系握得更紧。你说我是自私也好,说我是空虚也罢,我 其实只是一个同你差不多一样的脆弱的人——说什么男人不轻言受伤,说什么男人不会为情感动和伤心落泪,那都是彻头彻尾编造的谎言。当我看到你眼中不自禁涌 动着的泪花,当我觉到自己眼眶中盈热的湿润,于是我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空空的躯壳居然也会泣血,而原本平平的生命也就由此在这短暂的瞬间步入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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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后你蜷在我的怀中听我讲这段长长的故事,黑夜正如你乌黑的秀发,一般地黝暗深沉,你的眼调皮地眨着,仿佛我在茫茫大海中望见过的忽闪忽闪的星 辰。你好奇地问我那一切都是真的么,是不是真有象雪那样好的女孩?纯后来又怎么样了,就连晓菁和潇潇,好象也充满着那么多的疑问。我微笑着不去作答,心绪 却早已飘回到梦中与雪初会的情景,耳畔仿佛又听到了海边那阵阵依旧的涛声——这一切都不过是梦吧,我只可惜自己并不是故事中的角色,痴人——多少人就象我 一样带着梦想告别了青春,我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人生最宝贵的数年光阴中悲欢的凝聚,而也就是这一份梦想,将会在他们心底最深处默默地陪伴他们走向未来,孤寂 的时候照亮他们一线慰藉的希望,寒冷的季节呵护他们一点余香的温馨。


  在风中,就这样停止不动
  把欢笑,丢落在苍茫一边
  当太阳,停留在模糊的地平线
  是否现在开始走出昨日的影投……


  于是在这渐飘远的歌声中,痴痴的属于情感的梦结束了,对于每个人来说,也终会有这么一天,不再拥有这般纯情的岁月。时光流逝,却只有当初这一份存于心 底里的美好留恋,纵使狂风吹尽,也难以消蚀磨灭。直到将来有一日不经意地发掘,才惊异地发现她们依然完好,竟丝毫无异于昔日的美丽。

(全文完)

小说《痴人说梦》(1-12 完)
小说《飘逝的水痕》(1-24 完)
小说《世纪末情感》(1-11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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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第十二章 风波 〗

4/10/2008 10:37: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之后的两个多月里,我在公司里努力工作,由于以前长时间里一直工作勤勉,业务水平也有目共睹,又正好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升迁机会,我的薪水调了一定的幅 度,生活也不再象以前那么紧张了。雪和我还保持着情人的关系,自从第一次作爱以后,我们之间又发生了多次的性爱关系——我实在是太爱她了,要不是紧张的工 作需要,我真想和她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刚开始一两次还没有避孕,后来次数多了,不得不戴上避孕套,刺激的快感程度就差得多了,幸好雪经历了初几次的紧 张,导引与抚摸的配合开始娴熟和自然起来,于是我们慢慢地开始能享受到双方高潮时那种欲仙欲死的快感。
  一个周末晚上,我们一阵欢爱过后,雪穿整好衣服,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对我说:“云飞,下个礼拜我要去外地出差,可能得半个多月才回来,这段时间我不在,你自己注意照顾自己吧。”
  “啊,你怎么不早说?”我有点责怪地问她,“让我连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说你要去那么久,我会想你的。”
  “真的?”雪笑笑,“别担心,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她想了想,接着说道,“我也会想你的。”
  “那你能赶得及回来给我过生日吗?”我的生日恰巧就在半个多月后。

  “我争取吧,”雪掐指算了一下,“悬——我在那边会挺忙的,要不万一我回来晚了,等我回来再给你补过一回吧。”
  “那成,不过——”我故意逗她道,“你要是回来,得给我准备个生日礼物哦。”
  “瞧你美的,”雪刮着我的鼻子,笑着说,“我能争取赶回来就够不错的了。人呐,不能样样好事都占全喽,鬼神会嫉妒的。”
  “是啊,有你这样好的女朋友,鬼神也得羡慕。”我顺着她的口气说。

  下一个礼拜开始,雪走了,乘火车去了西南部的一个大城市,果然如她所答应我的,她每隔一两天的晚上就给我打回电话。第一个夜晚她打过来的时候,电话里 听到她的声音我一下子哭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不过是别离了短短的一天时间,却仿佛已如几个世纪般的相隔遥远。雪也哭了,说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孤 独在外的感觉了,夜晚闭上眼睛就想起远在京城的我,想我也一定在远方望着夜空静静地思念。我们不知道是谁在安慰谁,最后终于互相劝慰着止住了泪水。我说你 再说两句吧,我想听你的声音,她说我说不出来呀,一说话就想哭。我鼻子也酸酸的,宽慰她说傻孩子你哭什么呀,还有好多天呢,咱们不还有好多通话的机会么。 她说我每次都会数着天呢,再有多少多少回就能回去了。
  雪有时忙到很晚,再加上时差,等她回到住处给我打电话时我已经睡下了,从被窝里爬起,匆匆披上一件外套,赶紧抢到电话旁,只为了听雪那温柔的声音。只 穿一件单衣的我经常冷得发抖,电话里声音直打颤,雪嗔怪地问我你怎么不把电话放在枕边,还非要跑到小厅里,仔细感冒。我说想拉线过来可是电话线不够长,她 问我是电线值钱还是身体值钱,怎么人长大了反而算不清这个道理了,说得我很不好意思,于是第二天赶紧抽空去买了根线接到床头。

  将近两个礼拜过去了,我有些着急了,又一次通话的时候我上来就问雪:“雪,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这儿可还等你回来一起过生日呢,没几天了。”
  雪在电话那头象在掰着手指头,“还得有些日子呢。云飞,你知道,这两天不太顺利,我今天身体也不太舒服。”
  “怎么了,你?”我知道雪一向身体健康的,不象有些女孩小病小灾接连不断的,“不是太累了吧,你得注意休息,别工作那么紧张。”
  “没办法呀,”雪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会自己注意的。不过我可能真的很难赶回去给你过生日了,明后几天可能还得加班地赶任务,我怕我自己连打电话的时间都不一定有了——”她停了片刻,继续说道,“你的生日礼物我记着呢,等我回去的时候我会带给你一个惊喜的。”
  “那我看来只好自己过了,”我想自己也不用如何犒劳自己了,“那你的礼物呢,能不能让我早点儿知道?”
  “现在还没确定呢,不过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从第二天开始雪果然没有再打电话,我想她一定是忙得实在倦怠了。过了几天,一个下午,我正在公司里开会,外面秘书小姐推门进来说有个电话找我,是个女的声音——我想那一定是雪——于是我不假思索地赶紧去接,“喂,是我云飞。”
  “喂,是峰峰么?”我听得电话那头并不是雪的声音,倒好象是——我一时不敢确定,只是回答道,“是我。”
  “啊,峰峰,你没听出来么?”我的心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因为我分辨出这是那个曾经让我为之心碎的声音——果然她的名字便如我预计般准确地出现,“是我,杨纯。”

  虽然我在百分之几秒以前已有了思想准备,但还是对这个从我熟悉的声音中平静地念出的名字感到意外地震惊。我和纯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互相联系了,自从过年 时彼此互赠了贺年卡,告诉对方自己的一些新变化以来,就再也一直没有任何书信和电话的联系了。现代电讯虽然发达,发一个电子邮件不需要费什么工夫,可自从 知道纯在那边有了新的男朋友,或者说自从自己有了雪之后,就再也不知道该对纯说什么好了。有时候邮件的信头都填好了,挖空心思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可当鼠 标挪到“发送”按钮上时,这只手却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最后还是叹叹气关闭了这个窗口,当程序提示时下了半天决心去按下回车。我想我和她之间也就这么样 了,最多不过是能保持朋友关系,而她不给我回信,或许和我的理由也差不多吧。
  而今天,是怎么了,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问号,语气里还保持着正常的轻松,“啊,是纯呵,真没想到,你好吗?你今天怎么会想起给我打电话呢,你那里该是——”我看了看表,心里默算着美国西部与这里十四个小时的时差,“午夜快一点了吧。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不知道,还好吧。”纯清晰的声音依旧如往日般柔和,“想起你来了嘛,就打过来了。你也还好吧?”
  “想起我?”我苦笑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一年前酒醉后给纯最后一个电话时的心痛与惨白,“我当然好了,有什么不好的。”
  “峰峰,对于过去临走时发生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咱们不用再说这些谁对不起谁的话了好么,”我实在怕再被纯触动昨日的伤痕,“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已经不是旧日的你了,而我也一样,一年前的我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我想你找我一定还有别的事要说吧。”
  “嗯……,是的——”纯迟疑着问道,“我想问问你,学校池塘里的荷花是不是已经开了?”
  “开了吧,我想,”我不知道纯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她离学校久了,想借此唤起久违的美好的回忆?于是我凭印象回答她,“上个星期我还回去过一趟,看见芍园北侧小荷塘里有几茎欲放的荷花,花骨朵已经很饱满了,现在应该正是时候吧。”
  “那,”纯的声音仿佛又回复了往日的梦幻与温柔,“你能不能陪我再去看一次荷花,或者,再陪我领略一次未名湖的月夜?”
  “我当然愿意,”我想她的心情是不是现在正有些恍惚,是否正在望着窗外,想起校园里的曲曲折折点点滴滴?她在异乡,这种思旧的情绪也许是常伴的吧。“等你将来什么时候回来了,我陪你去多少次都行。”
  “不是将来,就是今天——现在,”纯接着问道,“行么?”
  “这个——”我吃了一惊,不明白她怎么会这样问,“你现在哪儿?”我疑惑地问道。
  我听到纯在电话里轻声一笑,“我就在学校门口呢,你来么?”

  “我,我来——你等着我。”我几乎无法左右自己的言语,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会等着你的。”纯在那头挂了电话。

  我愣愣地放下听筒,心里还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搅得天翻地覆。纯居然回来了,为什么,是放暑假?好象是的。可就算如此,她也没必要回来找到我呀,更何况 还会有什么闲情逸致让我陪她去赏荷花,我不禁后悔自己刚才电话里没有勇气去问个清楚。可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能不去么?难道我与她只不过一年不见就 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再满足她了吗?只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也许,她只是怀念旧日流连的山水,也许她只是不想一个人独自望着未名湖畔的夕阳,觉得这 个时候只有我可能还比较适合这重回故园的心情,更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就象她说的,想起我来了,就叫我去了,只想淡淡地叫我来,淡淡地面对我这个人 ——难道她回来,会没有人陪么?想到这一点,特别是想起她所提起过的新的男朋友,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种莫名的酸涩。
  我还是去吧,既然我问心无愧,我已经给过她我所有的,为什么要躲避自己的意愿?可这时我脑子里出现了雪的样子,耳边仿佛响着她在电话边轻轻哭泣的声 音,我从来也没有告诉过雪我和纯的事,从我们第一次约会她问我时我就不曾对这个问题加以回答——雪心里已装了我太多的过去,可我并不想在她面前完全赤裸, 我想保有这一份回忆的空间,在遇到挫折的时候能够有温暖的过去可以让我逃避。后来她也就不再问我,而我也不想去探寻她的过去,包括她提起过的交过的那个男 友,我都不想去打听。我总是自慰地想,给双方各自一个秘密的空间吧,只要彼此保持着对对方的忠诚——这样也许双方都自由一些。
  那,既然这样,我还是去吧,就当是去见一个多年不见的好朋友,感受一下久别重逢的温暖。雪,我想你如果知道个中情委,也会原谅我去的理由吧。

  出租车停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已从门前穿梭往来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个风姿绰约的她,她并没有变很多,一年的异域生涯好象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难以磨灭的印 记,她只是比临走前微微丰腴了些,发梢烫了卷,衣着也还是简单打扮,淡淡蓝色的短袖,阳光下微微闪着光,并不象我最初所想已经应该是时髦打扮的样子,只在 优美的颈项中挂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项链——如果我不是知道,我一定以为她一直在国内——我迎上前去,她见到我,微微一笑以示招呼:“你没怎么变。”
  “是啊,你变化也不大。”我们相视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我已经在一年前,耗尽了我对她的热情,如今面对着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孩,一瞬间我竟感到陌生。良久,我问她,“你不是说想要去看荷花么?”
  她笑了,摇了摇头,“你还是这样。算了,陪我在校园里走一走吧。”
  我习惯性地想去搭她的肩头,手伸到一半才醒觉停在半空,自嘲地笑笑,“看我,真没记性——咱们就这样地随便走走?”
  她不在意地靠近来,凑我的手搭住肩头,“还是老样子吧,习惯了。”

  于是我们如校园里经常见到的情侣一般漫步走着,与他们所不同的可能只是心境变了,人也变了。我搭着纯的肩居然少有的平静,几乎感受不到从前曾有的激 动,虽然也微有一些浮想的涟漪,但那只不过象平静的水面上吹来一阵微风,水圈荡漾了几圈就烟消云散了。我奇怪她对我的魔力,那些我曾经无法抵抗的力量都到 哪里去了,现在看着她的侧影,我居然只有平静和心安——好象那些魔力并不是她所带有的,而是起初一直埋在我的心里,而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它已经被自己折 腾得支离破碎,发掘殆尽。

  未名湖畔的微风依然如从前一般地轻拂着纯的发梢,路旁依依的垂柳依然如旧日般楚楚动人,夕阳给远方湖心岛的林梢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外衣,水面上波光鳞 鳞,碎烁着闪亮的万点晶莹。湖边的一张张休闲长椅上,或一或两地坐着低头读书的学子或谈情说爱的情侣,曾几何时,我们也是那一对对情侣中的一员,把黄昏夕 阳下两个人缠绵交织的身影,斜斜地洒在这一片浪漫的爱情伊甸园中。
  “又来晚了,没地方坐了。”我眺望着周围的长椅,早已没有空的了。还是一样,一茬一茬的人,都没怎么变,爱情的故事依然在夜以继日年复一年地上演。
  “那,咱们还是去石舫吧,那里应该还比较清静。”纯提议道。
  我心一动,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约会的地方,也是后来我们多次驻足留连的角落。脚下荡漾着碧波,微风拂过水面徐徐吹来,想来应还是如初一般无比的惬意。“好吧,今天随你。”我答应道。

  “记得吗,当初就在这个地方。喏,你就坐在那儿——”纯指点着靠石舫边沿的一处,“而我就坐在这儿。你约我出来,却闷头坐了半晌,和往常你有说有笑的样子大不一样,我问你怎么了,你突然说——”纯的脸突然一红,“算了,不想它了,都过去了。”
  我听着纯的话,依稀回忆起了当年那个少不经事的男孩,是如何鼓起勇气向自己喜欢的女孩坦露心扉的,我记得自己至少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设想了种种 可能的情况应付以避免尴尬,可到了临开口的时候还是如不会说话的孩子般的羞涩和胆怯。幸好纯容忍了我的笨拙,接纳了我所难以表达的真情,然后的几年间使我 在她的温柔中从容地成熟长大,纯所给予我的意义远比对晓菁痴痴的初恋要深远得多。
  可这一切毕竟已经成为昨日的梦幻了,现在我们虽然短暂地相聚,但转眼之间又将各在天涯,她有她自己的生活,而我有我的雪,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是如此遥远了。我静静想着,把念头转回来,问她那个我一直不解的问题:“纯,你怎么回来了呢,是放假了么?”
  纯坐在那里,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透过林隙洒在她不经意露出的半个圆润的肩头上,跳跃闪烁的阳光映得她的脸明暗不定,她低头摆弄着裙角,好半天才对我 说:“其实我真的不想告诉你,我不想你为我担心。但既然你问了——我这次回来是要做一个手术的,心脏手术。你知道,我心肌功能一直不太好,出去这一年可能 又比较疲劳,最近很长时间胸闷气喘地厉害——今天和你在一起,感觉还好点儿。医院检查结果是心包炎,得手术治疗,美国那边手术费太贵,所以赶着假期回来一 趟。家里早已经安排好了,过两天我就要去住院了。今天是特地想约你出来,我记得,嗯……,明天是你生日。”

  我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这才抬头注意到纯的脸庞,潮红褪去后果真显得有几分苍白,心下不由得暗自神伤。本来是这样一个秀美恬静温柔可爱的女孩,一年来 却在陌生的国度里一个人漂泊,想到她柔弱的肩膀上所承担的难以想象的生活学习负担,如果有另一个人在她身边帮她分担一些,她也许就不会因此而疲劳成疾。而 这个人应该是谁呢,假如我自己当初也去选择出国道路,下定决心与她一起共度艰辛,或者,我尽自己的力量把她留下来,无论是恳求还是阻拦,那么,也许她的生 活就会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我想自己所做的努力与我自认为爱她的程度并不成正比,也就是说,我并没有为爱去付出更多,至少没有付出我的全部所有,那么相应 的回报也正是对我不负责任的惩罚。我心里强烈地自责着,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应该有责任去避免这一切的发生,抱着这种歉然的想法,我于是说:“纯,真抱歉我一 直不知道你的情况,如果我知道的话,我——”
  “这不怪你,”纯打断了我的话,“我不是一直也没和你联系么。我那时困难的时候总想,自己挺一挺就过去了,何必要告诉你呢,让你又为我白白地担心。”
  “我是帮不上你什么忙。”总觉得纯的话里对我好象有些轻视,“那你男朋友呢,两个人应付事情相互照应一下,总比一个人要强。”
  “他——”纯的眼神里黯淡了一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了,不说这个。咱们见了面挺开心的,何必提这些呢?”
  “怎么了,难道你们俩——?”我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纯沉默着不说话,好一会儿问我,“那你的女朋友呢?你上回信里提到的那个女孩,叫南雪的,你们现在好么?”
  “啊,对,我们很好。”这个问题让我觉得有些尴尬,可又不得不实话实说,“她最近出差去了,还没回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
  纯哦了一声,低头望着脚下的水面,呆呆地出神。我不敢打搅她的沉思,只端详着她的脸,任凭心里思绪万千,将记忆之门一扇接一扇地缓缓开启。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下来了,西天的长庚星在渐趋凝重的夜幕中显得格外明亮。金黄色的月亮从东边小丘的坡顶树丛中探出圆圆的脸庞,静静地开始漂浮在墨 黑色的夜空中,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水面上波纹变幻,搅碎着本应完好的月影,几百几千点金黄色的碎片透过水气映射着无数柔和的光辉。水柔,形似无物,影 柔,宛如无形,而纯娇好柔嫩的容颜在柔柔的月光水影映衬下,竟如羊脂白玉一般莹洁透明,一瞬间,我竟看得呆了。

  “记得吗?”纯的声音几近梦幻,“那年中秋的时候咱们一起在福海赏月,也是这样美的月色,湖面上还有些许未归的小船,月光下只能辨认出轮廓的暗影,黑 黝黝的,如剪纸一般,就在这样水面上无数银色碎片串成的流苏中缓慢地穿过,再投入周围沉沉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双吉它淅淅沥沥颤动的旋律,你说那曲子就叫 雨滴,那揉弦滑音的声音会使你心碎。吉它就象是一个怀抱着的姑娘,你说,你能随时感到她温暖的呼吸和心跳。于是,那一刻我投入了你的怀中,在那样一个充满 神奇梦幻的夜晚向你献上了我的初吻,我问你我的呼吸和心跳你能感到么,你说咱们俩现在已不分彼此。想起那时的话还象在昨天一样,那时的月光便如今晚一样历 历在目,在外面的一年间,每到夜深人静寂寞清凉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时你说过的话,虽然你不在身边,想起这些对我来说也多少是个安慰。”
  记得吗,记得吗,这种呼唤回忆的话语仿佛是伸向遥远过去的蜿蜒长河上的一叶扁舟,逆水而上,岸边见到的处处是繁花细柳的芳荫,姹紫嫣红的春色。过去对 于我,实在是保留了太多美好的记忆,随手翻卷,就可以抖落一身的芬芳。纯的话带我寻回那并不太久远的快乐,蓝天白云下悠闲地躺在绿茸茸的草坪上嚼着草根, 夏夜月亮升起的时候伴着皎洁的月光低声吟唱,秋天里踏着遍地的金黄抬头寻找枝梢的最后一片银杏叶,飞雪寒冰的季节里口中的热气焐暖呵红彼此的手心脸庞。我 怎么能不记得呢?那一切一切的美好,那些我自认为已凝固的美丽,此刻仿佛又如春风中欲解的冰雪,痒痒地从心底融化,暖暖地开始在全身上下滋润流淌。我不知 道纯为什么要提起这些,难道她不知道唤起这些回忆对于我,尤其是对于我们的现实情况来说,不迨是一种充满危险的诱惑?我眼看着这种诱惑的降临,可我无力抗 拒,或者说,我根本不想躲避,只想听之任之,感受着她的甜美——难道说,这些不算最美好的?而且,难道这不是我多年来一直追求的东西么?
  我的心被撩拨得温柔起来,如保存已久的微弱的火种,被柔风呵着,开始向四处匍匐蔓延。我其实一直也没有把纯真正忘怀,我无法让自己否认这个事实,只是 天涯的相隔,阻断了我无法接续的思念。她的样子便如同在水中时时浮现的容颜,模糊的时候几乎意识不到她的存在,而清晰的时候又让我无法抵御地清澈透明—— 她已经深深地扎植在我内心的深处,我想我既没有勇气也不可能把她连根拔除。可是雪呢,我现在真正可以感到自己深爱着的雪,从现在一直到将来可以看得清楚真 实的雪,面对着我过去的纯——在这样的缝隙中,在她们两个女孩中间,我该如何呼吸生存?
  “峰峰,你看这如当时一样的月光,仿佛的水影,它们在时光变迁面前似乎都没怎么改变,就好象带我真的回到了从前。我不敢确信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可我可 以透过你的眼看到——我还是过去你的纯,而你,不也是正象多年以前一样,带着温柔的目光望着我的眼,等着那首让我们共同为之心动的雨滴么?”纯的声音带着 颤抖,淅淅沥沥地忽断忽续,不知道是由于她气喘的缘故,还是抑不住的兴奋,仿佛琴弦微微一颤,雨滴便弥漫了整个空间。

  纯紧靠着我,人已不知不觉搂在我的怀中。一切都是那样的相似,一样的月光如水,一样的伊人如昔,耳中一瞬间飘起了同样悠扬的旋律,在惊喜与虚幻交织的 心情中带我回到了梦一般的往昔。我吻了纯,如同多年前一样的轻柔,探触着不知是梦是幻的芬芳。一年来我只能望着远方偶尔地思念,如今点滴积蓄的情感汇成一 道涓涓的细流,在我心头尽情地荡漾。纯回吻着我,每一个细小动作与细微接触都让我熟悉,在回忆与现实之间让我无可抗拒地沉迷。
  我感到纯哭了,咸咸的泪水顺着腮边流到我的嘴边,突然激荡了我的心灵。我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雪挂满泪水的脸,当我第一次吻她,当她第一次献身于我,她 那时止不住的满脸泪水。她那时为什么哭,以及纯现在为什么哭,这种我曾经无法了解的少女情怀,忽然间脑子里象清爽了许多一样一下子明白了。面前虽然看到的 是纯的脸,可我脑中却仿佛出现的是雪在忧伤地哭泣,我的心不由得一震,轻轻地把纯推开了。

  纯没有说什么,注视着我,仿佛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她微微喘息着,脸比刚才显得更加苍白。我镇定了一下心神,对纯说,“很抱歉,原谅我刚才的冲动,我……,我们不应该这样……”
  “我知道,是你的雪,”纯平静的神情令我吃惊,“你吻我的时候,想起了她。哎,我不该有这许多奢望,以为你还会象从前一样待我不变——其实我们都变 了,你难道不觉得么,我已经不再象你想象记忆中的那样美好纯洁了,而在你的心里,雪已经占据了主要地位,这一点我们刚一见面我就觉察到了。我只想知道,经 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相隔,我在你心中究竟还剩多少份量。你知道我现在对自己的未来并不是完全自信,更何况还有几天后不知结果的手术……,我想该说抱歉的应该 是我,我不该引诱你的感情,可我还是想说谢谢你,峰峰,你让我重新回到了给我信心的过去。”
  “那么,既然是这样,你刚才……”我头脑依然有些混乱,不解地问,“你是在有意试探我?”
  “我并没有那么说,”纯抿嘴一笑,“我还是很喜欢你,只是,我们的缘份也许就仅此而已了。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再象从前一样在一起了,因 为,我们毕竟不是同一类人。虽然我们可以彼此相爱,但却做不到为对方牺牲自己的一切,对不对?你和你的雪才真正是同类,我从你的信中能读到她对你的感情, 而你为了她能舍弃我,至少说明你对她也是一片深情。峰峰,我知道你这个人是很难专一的,你对每个你喜欢的女孩都可以爱到很深的程度,但是你好象从来不知道 怎么去真正的把握属于你的幸福,这一点我真的很为你担心呢。”说到这儿,纯停顿了一下,好象在琢磨着下一句话该怎样说,“忘了我吧,峰峰,不要再留恋过去 了,往昔的一切虽然美好,但它已不属于你的现在和未来。你应该和你的雪在一起,那里才是你真正的感情归宿,我会在远方为你们祝福的。”
  “那你,你将来会怎么样呢?”我想说自己实在很难忘记过去。
  “将来的事,谁又知道呢,”纯笑笑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告诉你,我刚和现在的这个男朋友分手,性情不合;而且,我也不打算在短期内的将来回来 了,我会自己努力的,将来毕业后找一个好工作,争取找到一个能靠得住的人。我想你也会象我祝福你一样给我祝福吧,”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这一点我还是有把 握的,不是么?”
  “啊,是的,”我不知道突然听到这些消息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是怅然,还是平静?不过至少雪在我心里真实地把握着,“我希望你能找到幸福。”

  “这样最好。”纯的口气一下子开始放松下来,问我,“那,明天你的雪会回来和你过生日么?”
  “她,难说吧,几天没有打回电话了,她那边很忙。”我解释道。
  “那你明天是要自己一个人过了?”纯看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于是建议,“要不,趁我明天还没住院,干脆我陪你再过一次好了,让你尝尝我做的拿手菜,怎么样?你不知道,这一年我的厨技可大长了呵。”
  “这个,不太好吧。”我担心着,“你身体又不太好,我怎么好意思让你下厨房呢,当心被油烟呛着——咱们还是下馆子吧。”
  “不嘛,”纯也执拗着,“外面的菜哪儿有家常菜好吃?你就别管了,明天你这个寿星就等着吃现成的吧。就让我给你露一手吧,好么,以后再想给你做都可能没机会了。”她望着我,眼里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我心一酸,赶紧笑着掩饰住自己的心态,“那好吧,我正求之不得呢。那明天我请半天假,下午到我那儿去吧。你随便做一些就行了,可别把自己折腾得太累——你现在可是病人呐,身体要紧。要是万一累坏了身体,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放心吧,我自己有数。既然你这么说,那明天你就帮厨吧,也别闲着了。”
  “那没问题,打下手我最在行了。”我随口开了个玩笑,“你没听说过: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去你的,也不知道哪儿学的这些风话,”纯笑着啐了一下,“一点儿正经没有。”

  第二天晚上掌灯时节,我房间的小圆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凉热菜,两个酒杯中斟满了香滨,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盒未开的生日蛋糕。我坐在一端招呼还在厨房里忙活的纯,“好了纯,够多的了,快出来吧。”
  纯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丝瓜蛋汤笑盈盈地从厨房里出来,“寿星,就这么多了,不够可别怨呐。”说着把汤放在桌子正中央。
  我急忙拿勺想捞一口尝尝鲜,被纯打了一下手背,嗔怪道:“就馋得这么着——帮我解一下围裙,我手上有油。”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做得好嘛,我当然忍不住了。”说着伸手到纯背后帮纯解下了围裙。纯歪着头想想,“等会儿,还有一样东西,你等着——”说完跑进 了厨房。我好奇地等着,看纯象变戏法一样拿出两只粗大的红蜡烛,立在桌上点着了,然后关了灯,满桌丰盛的酒菜在跳动的烛光映衬下显得更加莹润华彩。
  我望着在烛光中纯孩子般兴奋的脸庞,一时心情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纯好象看出了我的心事,抿嘴一笑举起杯,将我的心情消于无形,“来,先干这一杯——咱们为什么呢?”
  “为了——”我仰天搜索着合适的词句,“你健康?”
  “你真逗,这是给你过生日呢,又不是给我。”纯想了想,“为大家都顺利吧,你和你的雪,还有我,借你生日的好运,干杯——”
  “Cheers——”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烛光的掩映,纯的脸泛起了些微的红光,眼里忽闪忽闪地映着亮。我望着纯的面容,一如从前一般的美丽和欣喜,心里不由涌起要 为她再唱一首歌的欲望。我抱过吉它,对纯说:“纯,以前我曾为你唱过无数的歌,这首歌本来是在你走之前专门为你写的,可一直也没有机会唱给你听,今天就让 我再为你唱一次吧,关于纪念我们曾经拥有的《纯真年代》——”
  于是我随意拨了几个和弦,开始用我久已不启的沙哑的歌喉唱道,

  我为你唱一首古老的歌等待多年的旋律
  琴声依旧在风中飘荡歌词却早已忘记
  今夜的你又如此美丽仿佛多年前初见的你
  但是我们却默默无言就象纯真年代已随风远去

  我曾经望着你的笑颜有太多说不出的话语
  也曾经以为我们的歌会是永恒不变的期许
  当时光隔断了梦幻的回忆淡泊了心中的歌曲
  故事里的角色都离我而去它们都不再有往日的心情

  多少往事已在记忆中远去曾经刻骨铭心也终成萧瑟
  岁月经不起再度的拾夺就在回首之间这爱已成歌

  多少双手也挽不回那些亮丽的日子里的感动
  多少双眼也留不住那些曾经为之心跳的笑容……


  我曾经幻想过千百次要给纯唱这首属于我们的歌,今天终于能在泪光中如愿。我望到纯的眼里牵动着追忆,我脑子里也浮现着一幕幕过去的画面,眼前一片模 糊,声音变得哽咽。曲终的时候,我已几乎唱不下去,就象一年前她们毕业时我在纯楼下唱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热乎乎的她,几乎堵住了我的呼吸。那时候我不知 道她是否就在窗后倾听,我只想自己的歌也许会在另一个世界为之所流泪,而现在她真真确确地在为我的率真所感动,我放下吉它,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眼角已挂满 泪花。
  纯站起来,努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对我说:“我和你说过我们不要再试图回忆过去,回忆过去太危险——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我真的很感动,但我想我还是该走了。”
  我黯然,因为纯又将从我生命中更永久地消逝,短暂的光亮带来的是更加无际的黑暗。于是我恳求道,“纯,就让我再拥抱你一次吧,让我知道你曾经来过,就算是梦幻的回忆,你也让这梦再做得温暖一些吧。”
  纯犹豫着,考虑是不是要给我这个机会,我不容她来得及拒绝,就将她一把搂在怀里,给了她一个长久深情的拥抱。我感受着这个暖热的身体,在我的拥抱中逐 渐变得温绵酥软,我只盼这一刻能再长一些,恨不能时间在此突然停止,哪怕我从此再不能感受我热爱的生命,我也为能拥有这一刻的永恒而满足……

  房门处突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纯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将我还没意识过来的身体推开。我头脑中还是一片茫然,带着诧异呆望着房门——门开了, 雪拎着一大包东西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喜悦,当她一眼瞅到我和纯两个近近地相对站在一起,再四下看到满桌的酒席,残缺的蜡烛,切开的蛋糕,以及床上的吉 它,她喜悦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开始转为一脸的错愕,既而是气苦,最后变成了无比的失望——咣铛一声,她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几个瓶瓶罐罐滚 落了出来。她呆立在那儿望着我和纯,眼眶里泪水打着转。我刚想上前去拉她过来,她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扭头一边呜咽一边往楼下跑。
  “还不快追!你还愣什么呢?”纯狠狠地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差点儿被她推倒。

  我正要拔腿追下去,突然听到身后的纯哎哟了一声,回转过身一看,纯已捧着心口,歪倚在椅背上,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坏了,纯的病犯了,我顾不上再去追雪,赶紧把纯扶坐到椅子上,轻轻帮她揉一揉后背,减缓一些她的痛楚。
  舒了几口气,纯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问我:“你……,你……怎么……还不去?”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能离开你呢。”我焦急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还疼么?”
  “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多了么——赶紧去呀你,”纯勉力提起一丝微笑,“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你——”我实在不放心把纯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可雪那边也迫切需要我赶紧去解释清楚,麻烦事都凑到一起了。我狠狠心,把纯扶到床上躺下,对纯说:“你好好躺着歇着,千万别动,我下去追南雪去,一会儿就回来。”
  纯无力地点点头:“你就别说那么多了,赶紧去吧。”

  我急冲冲地蹿下楼梯,拐弯处和楼梯口斜倚的一辆自行车狠撞了一下,小腿磕得钻心地疼,见鬼!我一瘸一拐地寻出楼门,耽误了这许多工夫,楼前已见不到雪 的身影。等我咬紧牙追到大街上,远远地看到雪正在招手叫停一辆出租车,黑夜里那辆车的空载标志灯格外醒目。“南雪——”我蹦跳着追了过去,“等等我,我有 话说。”
  雪连头也没回,不等车停稳,便打开车前门钻进去,咣铛一声把门带上,紧接着车窗玻璃也摇了上去。我扑到车门前,拉了两下没有拉动,隔着玻璃见雪坐在里面赌着气不说话,我敲了几下玻璃,边打手势边喊:“雪,开开车门,听我向你解释,刚才——”
  不等我说完,雪向司机示意了一下,车猛地向前一蹿,将我身体带到一边,等我再想抓住把手也已拦阻不住。我追出了几步,眼看着车以比我更快的速度喷着尾 气急驶出去,不得已只好停住了脚步。我看到雪在车里昏暗的背影一直没有回头,路灯在车身上拖映出一道长长闪耀的弧线,车尾灯闪烁着逐渐从我视线中远去。
  “他妈的——”我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一脚踢在马路砑子上,却不想牵动了刚才伤口的疼痛,不由疼得龇牙咧嘴。倒霉事都碰到一块儿去了,我垂头丧气地想,今天真是撞上邪了,连半点儿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怎么搞的。
  还是回去吧,等会儿打个电话,向雪源源本本地解释清楚。可是该说些什么,怎么去解释,我可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时回想起刚才雪在门口的情景,才体会 到她为了能赶着回来给我一个生日的惊喜,一定付出了不少努力,克服了许多我无法想象的困难。也许,当雪插钥匙开门的一刹那,她的心里还是充满兴奋和欢悦的 憧憬,可我,却在她最需要而且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了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生命好象往往在与我们开着相同的玩笑,不经意地得到,又不经意地失去:我本 无欲与纯,只是当时气氛的溶合使我与她不自觉地相拥,仿佛自己已完全沉浸在美丽的过去,忘了眼前的现在与未知的将来;而我也未料雪的归来,如果她不是在那 一刻尴尬的情况下出现,我本可以——算了,想到这里,我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在这种时候还转着这些逃避的念头,我真为自己的这些想法感到羞耻。

  悻悻然,我无精打采地踱回房屋,一进门的场景把我吓了一跳:纯的身体蜷缩在床脚边一动不动,床单歪扯在一边,可想方才的挣扎。我慌了神,赶紧上前探探 纯的鼻息,还算好,纯虽然休克昏迷了过去,但还有微弱的呼吸。我略微定了定心神,把纯抱回到床上,铺开被子给她盖上。经过这一番折腾,纯清醒过来,眼睛慢 慢睁开,看到是我,第一句话便气喘着问道:“追……到雪了?”
  “啊,”我鼻子一酸,差点儿落下泪来。纯都被病痛折磨成这个样子了,还牵念着我和雪之间的事,我不忍再让她为我担心,于是我擤了擤鼻子,对纯平生少有 地说了谎话:“我追上她,说你是我一个同学,”我尽量让自己的谎话编造得圆满,“今天偶尔在路上遇见了,又赶上我生日……你放心,我已经把雪哄回家了,她 虽然不太高兴,可已经没事了。你怎么样,疼得厉害么,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纯勉强笑了一下,面色显得苍白,“刚才猛地疼了一阵,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心里突然急的。峰峰,今天晚上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如果不是我坚持要来,本来是不会有这些不愉快的事发生的,你,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我赶忙拦住了她的话,“这怎么能怪你呢,谁都不怪——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已经没事了,你就不用再操心了。听话,你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赶紧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你看刚才把我吓得这一大跳——还是让我陪你去医院吧。”
  “唔,那好吧,我听你的。”纯把医院的名称留给了我,那是一家在本市做心脏外科手术颇具名气的医院,离我这里并不远。

  我打电话叫了一辆车,顺便让纯给家人打电话通知一声,幸好天还不算特别晚,到了医院一切住院手续都已齐备,只不过提早一天,也不用费太多工夫。值班医 生给纯大致听诊检查了一下,出来告诉我说纯的心包腔积液比较严重,再晚一些送过来就会影响心脏供血功能,需要第二天赶紧进行心包腔穿刺术导液,目前暂且注 射一针消炎剂配以药物治疗以防止其他并发炎症的发生。我心下黯然,想着纯正经受着我无法体会的痛苦,只恨自己不能替代她去承受那些难忍的折磨。过不多久, 纯的家人赶来了,不由我多加分说,上来便对我劈头盖脸地一通数落,纯的哥哥更是责怪我把妹妹害成这样,我实在无言以对,只好把纯交接给她的家人,自己匆匆 离去。

  回家的路上我满脑子里都在编措着向雪道歉的话,可等回到家拿起电话打到雪家里时,电话里却始终是忙音。我试了若干次,收拾一会儿房间便尝试一次,却总 是无一例外地失败,直到屋里收拾到平静如初,而夜也已深到不宜再影响睡眠的时候,我才没精打采地睡倒在床上,无可奈何地仰望着天花板。雪几个小时前在门口 失意绝望的表情于黑暗的静寂中清晰地凸现在眼前,恰如一幕在闪电中嘎然划亮的惨白的背景,深深地映刻定格在脑海中,纵使闭上眼睛也挥之不去——那一夜,我 辗转难眠。

小说《痴人说梦》(1-12 完)
小说《飘逝的水痕》(1-24 完)
小说《世纪末情感》(1-110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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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第十一章 痴狂 〗

3/17/2008 09:14: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 第十一章 痴狂 〗

  冬去春来,转眼忽然间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我从家里搬出来,在离城区较近的地方租了一个单间,把电脑和自己喜欢的图书、唱片搬出来,满满地塞了半个屋 子。雪经常在下班后来到这个小屋——大多数时候,她总比我先回来——烧好一些可口的饭菜,等我回来时,差不多正好是香喷喷的饭菜上桌的时候。我总是挠挠头 不好意思地对她说:“哎哟,对不起呀雪,又回来晚了吃现成饭,下回我来做吧。”她总是点点我的鼻子说:“你那个手艺呀,我都不爱吃,你还是就等着吃现成的 吧。”

  确实,我虽然照着书本猛练了一阵烹饪技巧,偶尔一不留神还能做出一两个味道不错的特色菜,但毕竟是水平有限,不能持久,有时做出的菜只有自己捏着鼻子 才吃得下去,怨不得雪当面嘲笑我——回到家能饭来伸手总是一种难得的幸福,雪有些天如果不过来,我自己不得不整治出一两盘象样点的饭菜,或是嫌麻烦干脆下 面条或者煮速冻饺子时,这种感觉便更加明显。

  雪一星期总会过来三两回,周末两个人一起出去吃饭逛街,日子虽然过得比以前稳定平淡了些,但两个人的世界也自有其温馨之处。比起从前的独处生活来,生 活渐渐开始变得开始象收听电台的某个固定节目,尽管缺少了接触其他精彩节目的机会,但越是深入下去听一个台,就越发能体会到它的精髓,到后来也就慢慢地不 去在意其他节目了。

  我很知足,因为雪一直和我在一起,回想从上一年残酷的夏季里雪如甘泉般地在我生活中出现开始,她便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 什么了不起,甚至与雪在一起的时候,想到雪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而自己却是如此的普通,心里常常会无端产生自卑,而雪对我的柔情和希望,加上她对我的依 赖,更使我觉得自己肩上的压力重大,仿佛自己如果做得不好,就会辜负雪对我的一片情意似的。我于是越发努力地工作,想以事业上的成就来回报雪对我的爱,而 每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踏进小屋,能看到雪以温暖和笑颜迎接着我,我就从心底感到莫大的欣慰和无言的感激。我越来越爱她了,不光是从前一时的冲动,而是两个 人心里的逐渐融合。有一些晚上,当我抚摸着雪的肩头,当她把头靠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经常涌起一股冲动想把她留下来,因为夜里当只剩下我一个人等待睡眠的时 候,是一天中最孤独苍白的时刻。可她总是温柔地拒绝了,不管我是悄悄地暗示还是明确地表达。我不知道自己如果再坚持一些,或是强迫她留下来,她是否愿意, 可我想她还是对的——我还并没有完全达到能胜任自己角色的地步,怎么能任凭自己的私欲占领她的内心世界呢?

  雪开始进入我的朋友圈,一次同学聚会的机会,我带她去和大家见个面,结果她活泼的气质与待人的热情很快就嬴得了众人的喜爱,而她的烹调手艺也更是让大 家交口称赞,老茂把我叫到一旁偷偷地对我说:“峰峰,你这个女朋友真是没得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小子真是有福气——怎么搞上手的?”
  “去你的——”我捶了老茂胸口一拳,回头瞅了瞅看雪有没有注意,“什么搞不搞的,我可向来都是按部就班,从来不搞你那些歪门邪道——你可别满世界给我乱张扬。以后当着我女朋友的面说话可要小心喽,别动不动就把脏话说出来了。”
  “呵呵,”老茂直乐,“有了女朋友,老朋友都要扔一边了吧。看你,这才刚好了几天呐,就给管成这样,将来还不得成气管炎?”
  “气管炎怎么啦,有人管还不好?”说着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倒真是很得意,“你呢,也该被人管管了吧。咦,你上回追的那个咱们的小师妹呢?你这个大师兄没好好关怀咱们小师妹一把?”听别人说老茂那一段追那个女孩很下了番工夫。
  “嗨,别提了,那小丫头精得很呢。别看表面上跟你嘻嘻哈哈的,心里可有鬼主意了,你有千条妙计,她有一定之规——根本没戏。我也是一时糊涂脑子发热,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得一愣一愣地,说起来都丢人。”老茂悻悻地说道。
  “哦,是这样呀。别急别急,”我知道老茂是从农村来的,现在岁数不小了,又出门在外,家里对他谈女朋友的事一定很着急,于是安慰老茂,“一个不行就再 追一个嘛,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有几个人是一锤子买卖就做成的,不都是得三顾茅庐、久经考验嘛——这样吧,让南雪看看她的朋友圈里有没有合适的吧,南雪 ——”我招手叫正在与旁边人交谈的雪。
  “哎,来啦。”雪欢快地走过来,那轻盈的身姿仿佛在舞池里穿梭。“什么事呀?”
  “喏,这是茂哥,刚才介绍过的,”雪和老茂打了个招呼,我沉吟着,“嗯,雪呀,你同学里有没有还没男朋友的,人又还不错的,想想看,能不能给茂哥介绍一个。”
  “行啊,”雪想了一下,点头答应道,“有倒是有好几个,只是不知道茂哥你喜欢什么样类型的女孩呢?”
  老茂搓搓手,不好意思地说道:“人不用长得很漂亮,只要心眼好,善良,不嫌弃我条件差就行了,我要求不高。”
  我在一旁插话打趣道:“你怎么算条件差呀,不就是现在工资低点嘛。雪,别听他的,从你的同学里找一个最好的。”
  雪白了我一眼,“是你提条件还是茂哥提呀?干脆,我给你介绍一个得了——”看我不言语了,她转向老茂,“嗯,茂哥,我倒是想起一个女孩来,觉得和你挺合适的,她不要求男方有财有权,只希望人品老实,能体贴关心人,女孩挺不错的。你觉得怎么样,想不想介绍认识一下?”
  不等老茂点头同意,我接过话头说:“人品老实,体贴关心人,这条件对你再适合不过了。是不是老茂?”我看老茂点了一下头,回头对雪说,“别看茂哥在大 家面前有说有笑的,人其实可老实了,看见女孩脸就红——雪,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你可一定要当成自己的事来办呐,可别把茂哥的终身大事给耽误喽。 ”
  雪含笑点点头,“没问题,你就放心吧。”

  几天后,雪果然给老茂介绍了一个女孩,名叫陈慧琳,虽然来自大城市,却不带有现在城市女孩普遍的矜持和骄傲,他们互相见面了几次,彼此感觉都不错,老 茂对她很有意思。我和雪分别给两下里撮合打气,互通消息情报,特别是鼓励老茂主动积极出击。一个多月后,老茂打电话说要请客,特别是让我把雪也叫过去,来 到餐馆只见老茂和慧琳在一起,神态很是亲热,我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斟上第一杯酒,老茂亲手给雪敬上,诚恳地说道:“南雪,我这个人笨嘴笨舌的,不太会说 话,不过我特别诚心地感谢你,谢谢你介绍我和慧琳相识。”慧琳也举起酒杯微笑着向雪致意,雪赶紧接过老茂手中斟满的酒杯,回谢说:“哪里哪里,是你们两个 人自己有缘嘛,我只不过是在中间牵个线搭个桥什么的,是吧,云飞。”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肘,我会意过来,端起自己的酒杯,说道:“你们也不用互相让来让 去的了,老茂呢,你现在有女朋友了,我和南雪应该敬贺你们一杯,这杯酒就算我们祝贺你们的吧。来,为有情人干一杯。”雪拍着手笑着加了一句道:“愿天下有 情人都成眷属,干杯——”“干杯!”席间顿时酒杯碰撞,欢声笑语。

  雪在我的朋友圈里人缘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我很高兴。可她却不想让我介入她以前的大学同学圈,我想那还是因为晓菁的缘故吧,虽然已过了这么多年,她 们班的女同学中却应该还有一些人记得这回事,我也不想去凑这个没趣。可有一个星期天,当我陪着雪在商场里选购物品的时候,忽然听得一个甜柔的声音叫雪的名 字,我们回头一看,却见到是晓菁和她的先生罗山民在一起,站在我们的身后。
  很显然晓菁没有预料到我和雪在一起,她的眼里掠过了一丝阴影,随即转为了一脸的惊奇。我没有再去注意她的眼神,因为我紧接着发现——她怀孕了,她娇好 的面容依稀还是原来美丽的样子,可一年前苗条的身材却已无处寻觅,宽大的裙服也遮不住裙下腹部的隆起。我的第一个念头几乎就是恼怒,因为初恋的晓菁在我心 目中一直都是神圣纯洁美丽的象征,我怎么也没想象过她和大多数女人一样,也会有暂时变得难看的时候,令我不忍猝视。我脑子里顿时浮起晓菁婚前缠扰我的那个 梦魇,是谁破坏了我心目中完美的形象,是谁击碎了我久已褪色但却美丽的记忆?——是她现在的丈夫,于是我把怒气全部迁于罗山民身上,没有说什么问候的话, 面上浮着一个不冷不热的礼节性的微笑。

  雪却不象我有这么多想法,她一眼看到晓菁,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即也注意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兴奋地问晓菁:“晓菁,真没想到呀,你这么快就要做妈妈了——几个月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晓菁低下头脸一红,依偎在山民的身旁更紧了,山民帮她解围道:“快七个月了,晓菁不想去做胎儿性别检查,说不想失去那时候的惊喜,我也随她——男孩女孩还不是一样。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先生不是在我们的婚礼上见过的吗?”他仔细想了一下,“楚云飞,对不对?”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心里暗自埋怨雪粗心,注意不到我的情绪。雪好象一时间对晓菁要做母亲这件事特别感兴趣,把晓菁拉到一旁,牵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女人见了面就是话多,特别是这种事,我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聊得格外起劲,不由得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

  随着刚才那一阵冲头而来的情绪渐渐地平息下去,我不由得对山民略生了一点歉意。本来么,又不关自己什么事,我何必自寻烦恼呢。我放松了自己绷紧的面皮,主动问山民:“快一年不见了,你们过得还好吧。”
  “还好,谢谢关心。”山民转头望了望正和晓菁交头接耳的雪,又回头瞅了瞅我,象是看出了什么,笑着问我,“你和南雪——现在是……?”
  “啊,对。”我想这有什么可否认的呢,何况事实又是这么明摆着,于是我点点头。

  “南雪是个很好的女孩,”山民的眼睛没有看着我,而是望着雪自言自语道,“我和她虽然接触不多,但我可以感觉到她是个善良和热情的女孩。嗯……,晓菁以前也多次提起过,她们俩原先关系可好了。”
  我心里暗暗好笑,心想自己接触她们俩还不是在你之前,这一点难道我还不知道么。我换了个话题问道,“晓菁她,嗯……,身体还好吧。”话一出口,我就忍不住在心里自责,我其实真不该关心那么多。
  山民却仿佛没有在意,“她感觉还不错,就是不想老闷在家里,这不,今天非要让我陪她出来买一些孩子出生后必需的用品,没想到这么巧,碰见了你们。”

  “你们在人家背后议论些什么呢,这么起劲。”说着说着,没想到晓菁和雪已经停下了交谈,插进了我们的谈话。
  “哦,没说什么,好长时间没见了,随便聊聊。”我顺口说道,偷眼瞥见雪笑着冲我作了个鬼脸。晓菁平静地望着我,对我说,“云飞,我刚才听雪说了——还没祝贺你和雪呢。”说着伸出了手。
  “嗨,咱们谁跟谁呀。”话一出口,我突然觉得在这个场合下调笑的口吻不太合适,于是伸左手把雪带过来,“行了,咱们这就算说过了吧,大家不用太客气。 晓菁,我也该祝贺你呢——”我的鼻子里忽然有些酸酸的,犹豫了片刻,也伸出了右手,握住了晓菁的手。“你就要做妈妈了,多保重身体。”

  晓菁笑了笑,在我手中的感觉依然温暖,我望见她与山民对视了一眼,眼里又流露出那种曾经让我无法忍受的幸福的微笑。我心里一凛,不由得一阵感伤,但随即感到左手心里被雪轻轻捏了一下,这才定睛回过神来,也还了她一个自然得体的微笑。

  我一向认为男女之间精神的交流高于肉体的交流,就象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吧,肉体在人的一生中不同时期可以与不同的人接触,而精神则在一定时期内保持 相对的稳定。虽然晓菁早就不属于我,我却希望她至少在心里能保留一丝我的影子——哪怕是闲暇的时候能想起我,或是不开心的时候拿我和丈夫作比较——我知道 这都是些无妄的幻想,但毕竟如果保存一些幻想在心里,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把梦当成真,总比一无所有要强。而眼前看到的是晓菁和山民恩恩爱爱的笑容,我知道我 所祈盼的一切希望,甚至其他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被这笑容凝结成冰。该到了永久封存的时候了,我对自己说,本来就没有什么是可以完全依赖相信的——就连 自己的心情都不能完全相信,更何况她人莫测的心灵呢?
  幸好时间可以让我们彻底清醒,将这纷纷扰扰的情感世界看清楚。而这,也许就是时间的力量吧——它可以把你固守的信念磨蚀到体无完肤,也可以把你不改的 执着慢慢地镂刻穿空。如果说,失去的过程是一个人成长必经的历程,那么我已逐渐接近成熟,渐渐地能让自己超然物外。面对时间的强大,我们是如此弱小无力, 就连一声反抗的呻吟也无法发出,因为一旦出声,那微弱的声音就会被周围的黑暗淹没,只留下孤独的自己在无尽的黑夜中哭泣。我望着晓菁一只手支着腰,她丈夫 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两人相伴着在我目光中走远消失,那相依的背影令我感叹——不过仅仅是近一年的时间,昨天的事便与今天如此的相隔——他们仿佛已在人生道 路的另一端,而我,却好象还在这一头茫然无从。婚姻真的会是这样巨大地改变一个人么?我难以想象。但可以相信的是,不管我们自己承认不承认,其实我们都在 改变,只不过有一些变化我们觉得,还有更多一些,我们不曾觉察到罢了。

  我漫无目的地陪着雪走着,心里却在回想刚才那让我不能想象的一幕,我感到雪的话也变得不多,于是自己也就更懒得开口。直到没精打采地踱回小屋,我一头歪倒在床上,伸出手要拉雪过来亲热一下,才觉到雪直着身子站在一边没有动。
  “怎么啦,过来嘛。”我以为她累了,又拉了她的手一下。
  “别碰我。”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恼。
  我觉得奇怪,从床上坐了起来,“干什么呀,又闹别扭?”
  “谁闹别扭了,还不都怪你——”雪气呼呼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还说呢?”

  “我,我怎么了?”我摸摸自己的头,不解地问,“我没做什么呀?”
  “你是什么都没做,哼——”雪不依不饶地说,“见到晓菁,魂都快飞了。陪我走了一路,连一句话也不说,只顾想你的心事,就好象旁边根本就没我这个人似的。”说着说着,雪的眼圈儿又红了,“你说,我是不是你女朋友呀?”
  “哦,你是为这个呀。”我笑了,拉过她的一只手叠在自己的手上,“那你一路上也没说话呀。怎么,也和我一样?”
  “你还笑,”雪摔开我牵着的手,“去去去,就会贫嘴。”雪揉了一下眼睛,“我那是看你不说话,怕搅了你的好梦,才没叫醒你,谁想到你就真的不理我了——我只不过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我还在身边呢。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真没良心。”

  “我真的没有,”我辩解道,“事情有点突然,我没回过味儿来。”
  “晓菁的事对你都是大事,都重要——”雪开始耍小性子,“我就一点都不算回事?”
  “谁这么说啦,你别钻牛角尖好不好。眼看着同龄人相继成家做父母了,当然心里有感触喽——又不是针对她一个人。”我怕事情闹大,赶紧避重就轻,想把我失落的心情遮掩过去,“你忘啦,前两天我不是还对我一个同学成家发了一通感叹嘛。”
  “真的么?”雪根本不相信,点着我的鼻子问,“别让我揭发了。刚才刚见面那会儿,谁脸上跟笼了一层冰霜似的,话都不好好说一句;后来又是谁拉着晓菁的手发愣来着。我要是不掐你,你还不知道要愣多久呢。”
  “好好好,你有理,非逼得我承认不可,那我就承认——”我被雪戳到了痛处,脸上有点发烧,嘴上也开始着急,“我见了晓菁就失魂落魄,你该满意啦!?”

  雪被我这句话气得小脸涨得通红,抽噎着说不出话来,憋了好半天一头扑倒在枕头上,呜呜地一边哭出声来一边骂我,“谁逼你啦,你自己做的事还怪人家,人家都没说你什么你就急……,你,你个没良心的小坏蛋。”
  “咱们不要互相攻击了好不好?你也真是,开个玩笑就当真。”我的心也是肉长的,见雪掉泪了,口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拍拍雪的肩膀哄着她说,“看你,枕头都哭湿了,等会儿让我怎么睡啊。”
  “我笨,我傻,就当真。”雪把枕头抱起来,翻过来又重重地摔在床上,“有你那么开玩笑的么——别人听了早就跟你急了。我说你两句有什么呀,不就是让我 说着了吗,你一个大男人,还经不起这两句说,你干吗这么凶巴巴的呀——就会欺负我老实。”雪说到最后,嘴噘得老高,嘟囔着。

  “行了吧,闹够了没有?”我等着雪一通脾气发过,估摸着她气消了一些,接着陪笑着哄道,“你还说自己老实,我看十个鬼灵精也比不上你聪明。好好,我认错,我胡说八道,我死较真儿,都是我的错。好雪儿,饶了我吧。”我拉过她的手放在嘴边亲着。
  “谁要听你那些没正经的话,你们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雪抽出手来,“少来啦,我长这么大,遇见这么多人,个个都哄着我,拿我当宝贝似的,谁都没惹我哭过。就是你,整天气我。”
  “谁说的,我可从没跟别人说过爱这个字。”我知道自己此时又说谎了,不过也只好顺着雪的口气哄劝,“我爱你还来不及呢,哪还敢气你?好了好了,”我拍着雪的后背,“顺顺气,别生气了,当心气破了肚子。”
  雪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即笑容一敛,又故意绷起了脸,“讨厌,不听不听,你那些花言巧语,留着给你想要听的人听去。”说着同时,眼角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泪滴。
  “咳呀——”我叹了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喏,拿去擦擦吧。”我掏出手绢递了过去,“擤擤鼻子——看你,都快成小花脸了,照照镜子。”
  雪只朝镜子里望了一眼,嘴巴立时噘得比油瓶还高,“都怪你,把妆都弄坏了,难看死了。”说完赶紧摸出小化妆盒补妆。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忙不迭地往脸 上扑粉,揶揄道,“还是洗尽铅华吧,你不化妆会更好看。”这倒是真心话,我喜欢雪朴素清纯时的样子,当然象这样灯下淡妆也别有一番韵味。
  “才不呢,”她对着镜子仔细勾了一下唇边,抿了一下,“这样好看。”说完回头嫣然一笑,问我,“怎么样?”

  两爿红红的嘴唇犹如一朵尚未完全绽开的娇艳的红莲,在雪明眸秋水的掩映之下,缓缓地向我心里飘近,一个暖热的身体瞬时拥入了我的怀中。手中触摸这轻柔 的肌肤,宛如周身上下陷入了无尽的云雾,让我又惊又喜,不知是幻是真。我低下头,寻觅着那一片娇怯的红莲,她就在我视线中伸手可及的地方,在迷雾中悄然绽 放,等待着我的采撷。
  我闻到了花的香泽,一股沁人的芬芳,如梦一般神秘,在我鼻翼盘旋缭绕,牵动着我的心。我的心底仿佛听到了一声春风的呼唤,久渴的大地于是开始盼望着寒 雪冰霜的化解,等待着细雨甘露的滋润。颤抖的热流触到了我的上唇,如一道电击注入了我的情感,我急不可待地将娇嫩的花苞紧紧含住,好象一只历尽千辛万苦才 发现属于自己小花的蜜蜂,深深地扎入花蕊丛中探寻着那深藏其中的甜蜜与芬芳。我的后腰猛一下子被雪抱紧了,
  我也更加有力地回吻着她,蜂刺与花蕊扭动着搅在一起,贪婪地汲取着彼此的甜蜜。我感到一刹那间顿时头晕目眩,耳听得雪渐渐急促的呼吸声,眼前不时闪烁着光怪陆离的幻影,我已经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灵魂,任凭激情如浪潮般不断冲越着理智的防线……

  雪被我拥倒在床上,褪去了乳白色的羊毛衫,此时她的身体与我之间只剩下薄薄的衬衣之隔。我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两乳之中,感受着她无以伦比的弹性和丰 满,我的手隔着一层衬衣撩摸着她的上身,从前胸到后背,从两腋到腰间,顺着雪优美的曲线爱怜地反复抚摸着,如沐浴着温暖的海水中层层曲折的浪花。直到雪发 出了一声声诱惑的呻吟,我知道这一次雪没有拒绝我的深入,于是我缓缓地边吻着她边解开了她的上衣,将手绕到她的背后,摸索着找到了她乳罩的搭扣,轻轻一 解,再从后向两边一分,向上撩起来,雪一对丰满的乳房便恍然挺起来,温暖的感觉直抵住我的脸庞。
  我喘着粗气跪起来看到雪已赤裸的上身,一边解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望着雪的脸,雪的脸早已羞得通红,眼睛闭上了,不敢挣开眼瞧我和她自己的样子。我的全身 已如通电般地大汗淋漓,双手更是凝聚着全身的湿润与狂热,衣服被我甩在一边,我迫不及待地把雪裸露的身躯抱紧,肌肤与肌肤紧紧地压在一起。从来没有一个人 与我如此地贴近过,也从来没有听到一个人的心跳如此清晰过,我们不光是紧紧拥抱在一起,肉体连着肉体,简直是要把自己拼命融进对方的身体里去,从此再无彼 此,只有共同的呼吸与生命。

  雪抓住我的双手,象怕要失去似的,抓得那么紧,几乎捏疼了我的骨节。我抽了一口凉气,把手挣脱出来,她又一把抓住,这次使力轻了些。我任她握着,顺着 她的导引,抚摸揉搓着她上身的每一个角落。那火一般滚烫的身躯令我震颤,她那每一声娇喘与呼吸又一次次地让我魂飞天外,我不知道女孩究竟是从何处迸发出如 此无穷的能量。

  雪又开始抚摸我,那柔软的小手从我肌肤上掠过时总是带给我又麻又痒的感觉,贴应着我的心跳。她解开了我的裤子,轻轻触摸了一下我的大腿跟部,那里顿时如触电般地猛然弹起,雪颤抖了一下,好象被甚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醒觉过来,停下手来,睁开眼,脸上泛起一丝忧伤和恐惧。
  “怎么了,没事吧?”我担心雪是被什么触动了心事。
  “我……,怕……”雪犹豫着声音说。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怕什么呢,不是有我么。”我想她或许是怕疼,于是问她,“你不会是第一次吧?”
  “嗯……”她点点头,又好象觉得不对,摇了摇头,那眼里掺杂的如水的神情让我一时半会儿再也分辨不清。
  “那,还要么?”我紧抱着雪柔软的身躯,几乎已经被撩拨得马上要抑制不住了,顾不上再细问,忍不住道,“我轻一点儿,好么?”
  雪没有再坚持,头几乎觉察不到地点了一下,闭上双眼,眼睫毛在不住地轻微颤动。

  我俯下身抱起雪的腰,褪下她的长裙,从腹部向下摸进那片我从未涉足的禁区,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狂跳。那里汇聚着女孩的圣洁,也是两情相悦凝聚喷发 的终点,我摸进这片神秘的净土,芳草菲菲丛中手里感到洞口附近已是湿软。我已经等不及再细细担辨别这内中的滋味,因为自己的下部已经被积蓄的欲望涨得生 疼,我提起来慢慢地将之顶送进去。雪抽泣了一声,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慢慢地松回来一些,感到热乎乎的液体抽流着回送,把我浸润在壁道里。雪扭动着身 体,周围壁道的来回摩擦刺激着我的神经,猛然间,只觉得从丹田中突地涌起一阵热流,促使我加大力量向里压送进去——
  雪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抓着我的胳膊更紧了,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拉着的救生稻草。我一边继续缓慢地回抽推送,一边亲吻着雪的脸,抚摸着她光滑柔嫩的肌肤,安抚着她惊怯不定的呼吸。
  终于,我感到自己的前端在里面跳动了两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积蓄已久的火焰便犹如决堤的洪流一般在巨压下迸射而出,无休止地喷向我未知的茫茫深 处。随着激流的喷发,我的身体就如同从高空中迅速失重下落一般,感到一种濒临死亡的体验。转眼间一切消失在迷雾中,空旷的幻野中只剩下我失空的茫然,我历 经了一次冒险的欢乐,就如同小时候大着胆子从滑梯上快速溜下来,或是象梦里多次的从高空坠下的幻觉,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此之后居然没有死,而且还在接近死 亡的过程中领略到了生命,这对于我来说的确是一种永远不会失去乐趣的快感。

  我的心在狂跳下渐渐平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了雪的身体,平躺在雪身边。我爬起来,发觉雪侧转身去还在轻轻地哭泣,我把她拉转过来,发现她的 泪水已经把床单打湿了一大片。我怜惜地吻着她挂满泪水的面颊,她又啜泣了几声,揉了揉有些红肿了的眼睛,坐起来开始穿好衣服,等一切和最开始一样了,她又 坐在床边低下头来开始悄悄地哭泣。这种女孩的情怀我一时不能完全了解,我正想好言劝慰她几句,却突然发现床单上刚才雪身下躺过的地方分明是一小片殷红,我 的脑子里也嗡地一声,不禁回转过身来颤抖的声音问雪:“你真的是第一次?”

  我知道这第一次对雪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女孩,尤其是象雪这样的纯情的女孩,当她向自己喜爱的男孩献出自己宝贵的贞操,说明她已从心理上乃至生理上对 这个男孩绝对地信任和依赖。雪和我接触了这么久,我知道她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虽然她一直迁就我大多数亲呢的举动,可从来也没有允许我跨越过最后一道防 线。可她今天是怎么了?我刚才满腔冲动的时候并没有真正想过——而且更让我惊讶的是在此之前她竟然还是保持着自己的处子之身,于是更让我觉得适才短暂的性 爱沉甸甸的。我惶恐,因为我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好——每当自己与女孩交往到一定程度时,这种自觉不如的感觉就会不知不觉地油然而生,她们多彩的风姿总是让 我自惭形秽,望尘莫及。而且面对雪的这一片真情,我真怕自己瘦弱的肩膀会支撑不住,就象曾经无法承负的情感碎片,一页一页地眼睁睁地从我面前流逝,我想我 再也无力承受这样的打击。
  雪还在垂着泪,泪水滴在了我的心里,一点一点浸化着刚才火热的激情。我的鼻子酸酸的,把雪轻轻拉靠过来,一边帮她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柔声安慰她道,“雪,别哭了,刚才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你,你没事吧……”
  雪抬起脸望着我,那红红的腮边还残存着几滴晶莹的泪花,“不,不怪你,是我自己愿意给你的。”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嘤咛着几乎细不可闻,“我……从 今以后……我整个身子……整个人……都是你的……只要你好好地待我……你想要……就……”说到最后一句话,她的脸早已羞得通红,仿佛天边夕阳下映红的晚 霞,娇羞无限。
  我亲了一下她被长发拂乱的额头,她不好意思地堵住了我的嘴,问道,“云飞,你真的爱我吗?”
  “是的,我爱。”我想这时我的神情一定比以往任何一次她问我时都郑重,“你现在我眼前的样子,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爱你了。相信我从过去到现在,从 现在一直到我们所未知的无限的将来,我都会一如既往地,不,甚至比以前更加强烈地爱你,因为,”我停顿了一下,“你就是我的一切。”

  雪低下头仔细品味着我说的话,好象在认真掂量话里面包含的分量,半晌抬起头来,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我说道,“那么云飞,既然这样,咱们结婚好么?”
  我吃了一惊,结婚这个字眼,对于我来说毕竟感觉还是很遥远。虽然已过了将近一年时间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但谈到结婚,想到婚后将要过的日复一日的生 活,我却总感觉仿佛将失去爱情应有的光彩似的,对家庭生活的前途,对自己所要担当的责任,我还缺乏应有的认识和思想准备。我迟疑着回答雪:“我一个穷小 子,事业又没有基础,你现在和我结婚,会苦了你的。”
  “不,苦我并不怕。”雪好象早就想好了,坚定地说,“生活苦一点,我会有思想准备的,我只担心你是不是会好好地爱我……”
  “我当然爱你,”我忙不迭地接过话头,“雪,我爱你,才不想让你现在就跟着我一起受累。你看我现在的状况,又没有房子,我一个人还凑合着好办,可我怎 么忍心再让你陪我一起受苦呢。雪,我不是不爱你,实在是现在条件不允许——相信我,再给我一段时间,等我事业有了一些发展,生活稳定了,我一定正正式式地 娶你,和你结婚,让你婚礼那天穿一身最漂亮的婚纱,幸福地做我的新娘,我们到那时候共同建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咱们自己的家——等着我,好么?”
  “嗯。”雪肯定地点点头,眼里流露出对未来憧憬渴望的幸福神情,“我知道你一定能行的,我等着你。”
  “谢谢你,雪,”我握住了雪暖暖的小手,心里一时涌起万语千言,却怎么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等着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小说《痴人说梦》(1-12 完)
小说《飘逝的水痕》(1-24 完)
小说《世纪末情感》(1-11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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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第十章 雨中 〗

3/11/2008 11:36: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 第十章 雨中 〗

  初秋的天气变化无常,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秋高气爽,转眼到了第二天就气温骤降,阴雨绵绵。送走了潇潇,我琢磨着怎么去找雪,见了面到底该说些什么好 话——雪会不会还在生气,甚至会不会真的不理我——我有点拿不太准。潇潇临走的时候虽然一再地宽慰我,可我还是对自己不太充满着信心,毕竟,我从来没有这 样惹过雪生气,她一转身顿足而去的时候,我能感到她是那样的伤心。而今,仅凭我只言片语,就能溶解这冷固的冰霜吗?我说不清。也许,我需要给自己更多的勇 气。

  黄昏的路上,凄清的细雨绯绯,我站在路边车站的站台下,于寒风中簌簌地发抖,心里唯一想着的则是这里是雪回家的必经之路,而她此时,又的的确确地还在 回家路上的某处。我在马路上等女孩已不是头一回,以前傻傻地在正午阳光的暴晒下等过晓菁,后来又曾经在路旁的林荫道上焦急地等待过纯的出现——等人的感觉 是一种欲得还失的惆怅,往往是等到自己早已心烦意乱开始胡思乱想,编织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理由,而转头不经意中,却发现伊人早已笑吟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那时的感觉,常常是焦急中洋溢着甜蜜,幻想中回味着芬芳——今天却没有这样浪漫,我搜寻着匆匆而过的一个个错身而过的身影,努力从中辨别着我熟悉的样子, 我想象得出自己执着的神态一定是专注而又好笑。

  而雪却终究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暮色蒙蒙,家家户户已陆陆续续点亮了灯。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于穿梭的人群中忽视了熟悉身影的存在,抑或是雪预先料到我会 出现而对我有意的回避,我想自己实在没必要再这么痴痴地傻等下去。灰心丧气着我正要离开,突然在离我不远处望见了一顶熟悉的花伞,那是雪的,我的拳头一下 子攥紧起来,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雪正站在道旁屋檐下的一个报摊边挑选杂志,我走上前,来到她的身边,见她手里已拿好了《青年文摘》和《精品购物》。转过身来一眼看到了我,我望见她脸上先是惊讶的神情,随之脸色蓦地一沉,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低下头紧走两步象要从我身边抢身而过。
  我张开手臂拦住了她,她紧接着横跨两步想避开我,匆忙间差点撞上旁边过路的行人,我还是紧跟着挡在了她面前。雪见左右躲不过,于是停下了脚步,目光却不盯着我,而是瞥向了别处,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

  我清了清嗓子,陪笑着说道:“雪,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么。那天是我不对,我一时糊涂说的气话,请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好么。”
  雪还是没有转过头来,冷冷的声音截断着我的话,“我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吗?你又凭什么?我已经说过了,以后不再见你,你现在让我过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我的心头如被刀割一般,听了这冷冰冰的话,不由得绞痛,“雪,那天确实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哪怕是用什么办法怎样惩罚我,我都不会说什么的。可你不要说你不再理我,不再见我了好么,你知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打击。雪,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我已经说过让你不要再叫我雪了,你没听见吗?”雪的语气还是那样冰冷着,“你受不受打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再不让开,我可真的要喊了。”
  “你既然要走,那好,你只要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我侧身让开了去路,“你听了之后是要走还是要留随你怎么选择。”

  雪向前踏出了一步,听了这话又踌躇不前,低着头弄着挎包上的饰扣,半晌不语。我脑子里瞬刻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不知道这也许将会决定我命运的一句话该 怎么说,我的脸烧得发烫,心也一下子如短距离冲刺过后般地狂跳不止,爱的渴望混杂着忐忑的心态使我来不及考虑这句话说出的后果,我脱口而出——“雪,答应 我,做我的女朋友吧,我不管别人会怎么想,也不想过去属于我们之间的欢笑与泪水,我只想说从今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让我好好地爱你吧,相信我,我是真 的。”我望着雪侧转过去的脸,希望能从那里面找回一些令我熟悉的能收拾起我自信的温柔。
  雪长长的睫毛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接着她那柔弱的肩头也轻轻晃了一下,她转过头来,借着街灯的光亮,我望见她眼里闪烁出微弱的光芒,颊上泛起了一丝绯红,可转瞬间那片光彩便暗淡了,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闪亮的眼神。

  我见雪缄默不语,接着说道:“那天当你转身而去的一瞬间,我感觉你真的带走了我的一切。我的灵魂,我的呼吸,都随着你裙角的一摆抽离了我的身躯。原谅 我以前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你对于我是如此的重要,我是这样的迟钝,只有临到了失去的时候才觉到拥有的珍贵;也请你原谅我那时一时负气所说的话,相信 我那时是因为太爱你了,太怕失去你了,可我却无法用别的方式向你表白。雪,接受我对你的爱吗,除此之外我对你一无所求。”
  雪的声音回复了一些暖意,“你让我听一句话,我已经听过了。你说想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很抱歉我不能接受,”雪顿了顿,想了想接着说,“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我可以走了吗?”说完她就要从我身边让出的空隙走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几乎是机械地想都没想就拽住了雪的手,强拉着把她转过身来,急切地说,“我说了这么些你都没明白吗,难道我说我爱你你也不明 白吗?我只爱你一个,哪怕我以前曾经有过爱情,她们对于我来说也已经失去了意义,从现在开始我只爱你一个,雪,这个世界从此对于我来说就不再有别的名字。 ”
  “可我并没有说过爱你,放手——”雪挣扎着把手从我的手掌中挣脱出来,“我喜欢的是逸平,他尊重我,也喜欢我,而且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可你呢,你过 去的感情世界是那样的丰富,你根本就摆脱不了,而且,你根本就不愿摆脱。”雪还不罢休,又重重地加上了一句,“你说你爱我,不过是想把我看成你以前的其他 女孩的影子而已。”

  我被雪的这句话惊得顿在当地,眼看着雪抬腿走过我的身边而没有任何反应。是这样的吗?!我问自己。当纯和晓菁从我爱情中消失的时刻,雪难道仅仅只是一 个感情的替代么?而最开始当雪的柔情慢慢渗进我受伤的心灵的时候,我难道就不知不觉把她看成是自己得不到的女孩的化身了吗?这种疑问困扰着我,可我却来不 及理清它的头绪,雪已经走出了十几米,我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在街角拐弯的阴影处追上了雪,双手握紧拦在她的面前。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兴奋,望着眼前这个 让我心爱的女孩,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变得混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雪看着我激动的样子,也不由得慌了,正想回身躲开,被我猛地一把将腰紧紧抱住。我感到雪的身体已紧紧压贴在我的胸膛,而臂弯里雪的腰在不停地扭动着试 图做最后的努力,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收紧了环抱着雪的臂弯。雪的腰肢在我火热的手掌下颤抖得厉害,而我的胸膛顶着雪突起的乳峰也仿佛听得见自己狂乱如鼓的 心跳。雪欲扭过头去,却被我另一只手挡住了无可回避,她的眼神里现在满是慌乱和无助。我低下头,没有理会那也许会搅乱我心绪的淡淡发际的清香,也顾不上从 雪松驰张开的手中缓缓落下的花伞,我的眼里只寻觅着雪嘴角弯弯的若隐若现的弧线,径直将自己一腔炽热的柔情印在雪的唇边。
  耳边弥漫着的是无休止的蜂鸣,一瞬间整个世界消失了,只剩下狂热的我自己和面前这个活生生热乎乎的女孩,我无力自制,只知道象一个孩子般地不知疲倦贪 婪地索取。冰凉的唇在长久的狂吻下变得火热,雪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我感到怀里雪的身体已变得无力酥软,手中的腰肢也不再象刚才那般颤抖僵硬。我松了一口 气,脱离开雪的唇,带着唇边刚刚汲取的芳香,凝视着雪被我弄得散乱的长发和紧闭着的双眸——我惊讶地发现雪哭了,顺着眼角淌下的两行细细的清泪混合着雨 水,打湿了晕红的面颊,我轻轻地用舌尖舔了舔那道止不住的泪水,是咸的——我的心一震,手不由得松了下来。

  耳边的蜂鸣平息了,望着眼前这个我心爱的柔弱的女孩,替之而来的是心里涌起的对自己刚才对雪粗暴伤害行为的无穷悔恨。她本是一朵娇嫩的鲜花,该受到百 般呵护宠爱才是,而我,只因为我的血气上升和一时冲动,就疯狂践踏了这片我心目中的圣园——我悔恨,雪的清泪是对我无言的抗拒,也是对我无声的鞭挞。

  我松开了抱着雪的右手,弯腰从地上捡起适才跌落地面的花伞,起来见雪的身体摇摇欲倾,不由得伸出手再度揽住雪的腰。抖一抖伞上溅落的泥水,再为雪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雪挣开眼,见面前的我一脸关切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想推开我扶住的手,我感到来自她推拒的力量柔弱而不坚定,于是我坚持着不放手,轻声地在她耳边低语:“雪,不要再离开我了。你知道我离不开你,不管 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把你追回的——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那么粗鲁,可相信我,我是真心爱你的——看在我对你的爱的份上,原谅我,让我们和解了 好么?”
  雪的泪又簌簌地流了下来,我有点慌了,难道是我又说错了什么吗?可我这时看到雪哽咽着点了一下头,随即把头埋在了我的怀里,呜呜地开始大哭。我心才宽下来,轻拍着她抽泣着不断起伏的肩头,抚摸着她平滑如缎的长发,眼里也不觉湿润了。

  雨点轻轻地打在头顶的雨伞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良久,雪慢慢止住了哭声,从我的怀里钻出头来,见我低着头正望着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那灿如明霞 的笑容上还挂着泪水,正如含苞欲放的出水芙蓉,凝着夜雨晓风的清露,红艳艳地格外生姿。我情不自禁地轻吻了她的面颊,她羞怯地又低头缩进怀里,面颊紧紧地 贴在了我的胸口上。
  我抬起头深深呼吸这雨中清新的空气,这雨点的嘀哒声现在变得是多么清脆悦耳啊,怀里是真真切切的软玉温香,耳边是如梦似幻的莺语呢哝,一股幸福的感觉 油然而生。我由衷地感谢雪给了我这种幸福的感觉,只有现在在她的身边,感受着她的呼吸,我才觉得自己真真实实地把握住了生命的精髓。到底是些什么呢?是彼 此相互的依赖,还是两情流露真情所感所带来的欣喜,我说不清,我只知道这个女孩将从此与我这一生紧紧相联——这是生命中我头一回如此清晰地预见到我的未 来,而且真真实实地可以把握,我需要将这种奇妙的感觉与我心爱的女孩分享——我托起雪的腮,对她说:
  “雪,看着我,听我说。有一个古老传说,说我们从一生下来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因为我们与自己的另一半本是一体所生、血肉相连。冥冥中的呼唤召醒 我们不住地追寻,纵使跨越千山万水、相隔海角天涯,也会在历尽苦难后重逢。因为我们本是一个,也最终会重回到一起去。我曾经面对无数的面孔而迷惑,不知道 哪个会是我命里注定要与我相聚的容颜,我也曾经不知道她是否已擦肩而过,还是和我一样的正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里痴痴地守候。而现在望着你苍白的面容,我知 道自己已不用再费力寻找,我所期盼的名字,便如你一般真真实实地在我面前。上天给予了我如此多变虚幻的人生,让我在感叹惊讶它的同时失去了对它的把握,而 我又终于能感谢造物主不再把我抛弃,因为他让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你能与我相依相随。雪,你就是我生命中飞翔的精灵,阳光下为我自由地歌唱,黑夜里伴我一个 甜蜜悠远的梦境。你本是最独特的,但愿我能为你说别人无法对你说出的话——雪,我想对你说我爱你,爱你的从头顶到脚尖从发梢到手心,爱你的一颦一笑一点一 滴。纵然将来前途的路上再有千难万险,我也会陪着你、关心你、呵护你,爱你的一颗心到永远——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快乐,让我们一起为之尽情欢悦,悲伤,让 我们一起为之把泪水流干。雪,你也爱我吗?愿意和我一起相伴走这段漫漫人生路吗?”

  倾吐了这番情感,我感到浑身无比的放松,虽然仍然紧盯着雪期待着她的回答,但萦绕在心底多日纠缠不息百转千回的情结却仿佛倏然化成一股涓涓的甘泉细 流,清凉滋润我的心。我不必再担心什么,雪羞怯的眼神早已毫无掩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所需要的只是亲耳听到她答应一声,了我一桩心愿。
  果然,雪点头嗯了一声,然后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声音低得我几乎听不清,我侧耳仔细分辨才听得她轻轻地说道:“你真坏,我不是早就……你还要……嗯,我又丑又笨的,你将来可不要后悔哟。”说完,连耳朵也羞得通红了。
  我心里一动,知道雪还在为我过去的情感担心。我淡淡一笑,轻轻呵口热气吹了一下雪的耳朵,“讨厌,痒死了。”雪娇嗔着侧头避开,我凑到她耳边接着 说,“你要是又丑又笨的,天下的女孩就都嫁不出去了——不记得我原来说过你很美吗,现在的你比那时还要美,真可惜我不是一个诗人,更不是一个画家,描绘不 出你万分之一的美丽,我才是真笨呢。”

  “你就会甜言蜜语地哄我开心,我还不知道。”雪这时乖乖的样子,顺从地依偎在我的怀里,倒真象一只听话的猫咪。我摩挲着雪如缎的长发,从背顺手滑下抚 摸到雪的腰,雪鼻子里晤了一声,两手圈过来,也围住了我的腰。腰间顿时感到一阵热乎乎的,痒痒的骚动,如一道热流涌过,再一次燃起了我的欲望。我的呼吸急 促起来,手也变得不规矩起来,上下抚摸着,探寻着雪的轻软。
  “不要……”雪颤抖的声音拒绝着,但立刻被我的吻地盖上了嘴唇,无力再抗拒我下一步的进犯。我的手从雪的腋下挤进去,拨开她已无法拦阻的手臂,按住了 雪丰满而富有弹性的乳房——那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甜美,也曾经有我轻触如电的震颤,如今完全的在我手的抚摸中,任我恣意地玩弄。隔着乳罩,我感到雪轻软的 乳房在揉压中慢慢地膨胀坚挺,逐渐撑满着我的手心。我顺着雪的唇吻下去,沿着她的脖颈一直向下不停地印下我的吻,直到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雪的乳沟中。我看不 见雪的表情,但我听得见她的呼吸,感受得到她的身上每一点微细的颤抖,伴随着我一次又一次的轻吻,她的身体也越发地与我贴紧,共享着彼此的火热温度……

  猛地,如同火药的喷射爆发,我不自觉地冲动,硬硬地顶住了雪的大腿。雪好象突然被我吓了一跳,从爱抚的幻想中惊醒,急忙推开了我的手,离开了我身体的拥抱。“我们,我们还是不要这样吧……”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鲁莽行为弄得不知所措,再加上心里热血上冲的兴奋,脸涨得发烫,不好意思地对雪说:“对不起呀,雪,我太冲动了……都怪我不好。”
  “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雪的声音象在遥远梦里的呓语,“云飞,你真的爱我吗?”她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怎么,我说了那么多,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对你的爱吗?”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想听你再说一遍。云飞,今天晚上的事情太突然了,我都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雪望着我的脸,认真地说。
  “我爱你。”我说道,心里觉得这个爱字开始变得沉重。
  “和……和晓菁相比呢?哪个爱的更多些?”她犹豫了好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那些,都早就过去了。我现在的眼里只有你,只爱你一个。”我的脑子里此时又飘过了纯的面容,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不行,我要听你说,你到底爱谁爱得更多一些?”雪颇有些不打破砂锅誓不罢休的劲头,紧追着问。

  真的,这么多的女孩,我到底最爱谁?我不是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是我选择不出一个答案。只因为她们没有在我生命中同时出现——我和她们每个人在一 起的时候,都确信她是我一生中的至爱,我也同样为她们付出自己的真情,无怨无悔。纯来了是因为晓菁走了,而雪接替着纯和晓菁的消逝而出现,我不能不说她们 彼此有着相互的影子,事实上她们确实或多或少地在某点上令我难以置信地相象,甚至有时候在梦中我会把她们合而为一,雪刚才说我把她看作我以前的女孩的影 子,我得承认她的确说得有些道理——我幸好没有告诉过她关于纯的事情。如果她们真的同时出现了,我会最爱谁呢?我茫然,晓菁的活泼可爱与纯的沉静秀美依然 吸引着我,可雪的柔弱的面容却是现在真真实实地在我面前。我迟疑了一小会儿,踮量比较着她们在我心目中的位置,终于雪清晰真切的面孔还是占了上风,晓菁和 纯——是多少有些模糊暗淡了,我笑着对雪说:“当然是最爱你,我的乖雪儿。”
  雪鼓了鼓嘴,看得出来她对我的迟疑不太满意,只不过对我的回答说不出什么,不好一下子向我发作的。我暗自告诫自己以后千万不可再沾花惹草、到处留情了,从此一心一意地守着雪——有这样一个女朋友,自己难道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么。

  第二天,我给潇潇去了一封信,告知了事情的经过,一个礼拜多过去了,潇潇特意回了一张漂亮的卡片以示祝贺。我也同时给纯发了个电子邮件,说自己新找了一个女朋友,心情很好,希望她也在美国学业、生活顺利,邮件是用英文写的,措辞很费了一番工夫。
  纯却很长时间没再回信,几个月后快到圣诞的时候,才寄了一张贺卡回来,说前一段功课很紧,一直忙着没回信,她也新结识了一个男朋友,中国人,人很不 错,现在两个人关系很好。几个月前我如果听到这个消息也许会难过好一阵子,可我此时已经和雪关系愈发地亲密,接到卡读了两遍,也不过心情略有些黯淡,再加 上圣诞新年过节的气氛一冲,和雪一起去看了趟冰灯,这点烦恼也就不太往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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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第九章 枯荣 〗

3/06/2008 12:05: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 第九章 枯荣 〗

  初秋的B大校园里还不失夏日里耀丽的景致,树叶还没有变得金黄,草地一片翠绿。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林荫道上,比起夏季的炎热来,秋天倒更让人觉得无比的惬意。池塘里的荷花虽有些败了,但还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湖面,撑开了的荷叶,妩媚得像窈窕舞女的裙。
  我陪着潇踱过山丘中平素注意不到的小径,指点着散落在荒草树丛中的古碑遗迹,讲一两个掌故,说几句笑话,不知不觉来到了湖心岛。立在岸边,向东眺望, 一座十三层的古塔矗立于迎面对岸的小丘之上,塔脚掩映于茂密的松林之中。波光鳞鳞的碧波荡漾下,塔古早身躯的倒影在水波中颤巍巍地晃动,略略地消却了些它 沉稳的凝重。潇依着我,望着这湖光塔影出了会神,不觉赞叹道,“这湖水真美,而这塔和这些绕湖的柳树却更添着她的姿色,”她指望着湖边随风低垂飘动的柳 枝,“我想它们一定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吧。”
  “还真让你说着了,我在全国各地游玩时见了不少塔,大多数都只留给人一个庄严凝重的印象,而且年久失修,远望着的时候可能还略见完整的形貌,走近的时 候就只能感叹夕阳下苍凉古道了——无怪鲁迅先生认为雷峰夕照根本就算不上西湖十景。可你看我们这座博雅塔,古意浓厚却不见愚拙,偏处在这未名湖水碧波之 邻,与垂柳青松日夕掩映为伴,直朴中不失清婉,不可不说是这环湖景致中的一绝。你看那边——”我指着南边山头露出的建筑的一角,“那就是我们学校的图书 馆。这博雅塔、未名湖和图书馆,正是学校对外最有名的象征,在这里,你正好可以尽收眼底了。我们经常打趣说,B大最有名的就是这‘一塔湖图’,怎么样,感 觉还不错吧。”
  “哦,‘一遢糊涂’,好名字。”潇笑弯了腰,“怪不得你有时候这么糊涂呢,原来是传统作怪,把山水移到性情里去了,你可真鬼。”

  沿湖赏鉴着景色,眼看着天色渐晚。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去处,问潇:“我有一个朋友好长时间没见了,挺想他的,你愿不愿跟我一起去见一见他?”
  “是谁呀,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是你妹妹?”
  “啊,不是,你想到哪儿去了。是我们的一个大仙,我们都叫他‘道长’,他平日总参详些五行生克、阴阳变化什么的,外加心理分析哲学思想无所不研,说话 间总带有一股仙气。我以前经常有事没事地找他聊天,也动过跳出红尘的念头,他观我气色说我情根未断,尘缘难了,我也就算了。他现在学校里自己住一个单间, 咱们今天不如到他那里去,一来好长时间没见了,二来蹭顿饭,三来嘛,也让你见识一下我们这里的奇人。”
  “好啊好啊。”潇很感兴趣地附和着。

  “道长”给自己取道号翌轩,平常大家也就这么叫,久而久之,真名倒也没几个人提起了,他比我略长几岁,硕士毕业后留在学校继续读博,因他喜欢清静,为 人处世又与其他人大不相同,与他原来同住的另一个同学找个借口搬出去住了,于是他自己住一个单间,倒也乐得清闲。他虽然信奉恬淡悠闲,性子里却是极古道热 肠的,喜欢结交朋友。只不过他虽有一肚子渊博知识,只可惜在这世道上是多半用不着的,所以只有略好此道的人才愿意与他海阔天空地神谈——好在B大学生大都 涉猎广泛,略涉于此道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他在这个圈里还很有名气。我最初也是被人介绍与道长认识的,孰不知自己骨子里也深藏着些劣根性,与之几次交谈竟 有拨云见月相见恨晚之感,从此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经常就小说文学诗词歌赋天文地理历史古今等等问题与之探讨——今天的拜访却其实只是为了潇。

  道长的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摆放的物品也整齐有秩,与邻家门口油腻腻的地面以及堆积物品的杂乱无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掀开门帘,看见门口贴着一笔虬 劲的横幅——“枯荣居”,我回过头笑着对潇说,这道长,看来又有新的什么感悟了,连居所的名字都换了——原来是叫“听云轩”的。
  我说着敲响了门,门里寂静了片刻,一个深沉的声音响起,“是哪一位造访敝处?”

  “是我云飞,翌轩道长,我带个朋友特意拜访你来了。”
  “哦,是云飞啊,”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了一个衣着朴素,不修边幅的年轻人,说他年轻,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岁数,可如果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看到他的外表, 光是那粗密的络腮胡子,就至少让人在猜他的岁数时要加上十年以上。他看到我,拉住我的手亲热地问候道,“呵呵,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去了一家公司,现在还好 吧。今天怎么想起回来了,这位是——”他说着一眼又看到了藏在我身后的潇潇,“好象没见过啊,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刚见面就给我开这个玩笑,小心你的胡子哦。”我呵呵笑着作势要揪他胡子的样子,侧转身,把潇潇让出来,介绍道,“这是林潇,她是头一回来,我带她到学校四处转转。潇潇,这位呢就是刚才我一直和你提的那位翌轩道长,来来来,快给道长见礼。”
  潇潇嘻嘻笑着冲道长一抱拳,“道长在上,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翌轩一边还礼不迭一边埋怨我,“云飞你也真是,来也不早说一声,寒舍简陋,一点准备都没有,如何招待客人呢?”
  “还要什么准备呀,粗茶淡饭都可以,我们又不是要吃要喝来了。林潇这次是听我提起你的大名,好奇想来见识一下。”我捅了他一下,“别那么小心翼翼的,不会搅了你的清静。”
  “那好吧,两位请进。”翌轩笑容可掬地把我们引进屋内。

  屋里布置很简朴,床头高高的书架上层层摞满了厚厚的各种各样的图书,床上靠墙的一侧也象一座小山似的图书摆了一壁,粗略扫一眼,除了许多物理理论方面 的专业书以外,英文字典、英文文献也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可原先最醒目的摆在表面的很多哲学心理小说古籍等书都被压到了最底下,而且数量也少了很多,稍一 不留神就找不到了。我环顾着书本,心下泛起大大的狐疑,难道几个月不见,道长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潇轻轻抚摸着满壁的书籍,啧啧叹息着,可她也好象忽然发现了这一点,转过头见我也在面对着发呆,不禁停下目光,和我面面相觑。

  翌轩端了一盆葡萄过来,招呼我们,“来,尝一尝,刚洗的。”
  我吃了几粒,无心理会翌轩递过来的热茶,不解地问道:“翌轩,最近你变化很大么,怎么连兴趣都变了?”
  “嗨,别提了。”翌轩叹了一口气,“云飞你还是够敏感的,小小变化都逃不出你的眼睛——不错,我要准备联系出去了,现在还得准备重新考托,前一次早过期了。”

  “咦,从来没听你说有出国的打算啊,怎么,心血来潮,又要入世了?”我知道翌轩平素对此兴趣并不象其他人那么热心,只不过在校园里出国的大气候下影响 了这么多年,所以也借着闲暇的时间考过托G,不过他对出国联系一直是抱着胜固可喜、败亦欣然的态度,不太上心,所以也一直没什么结果。这次不知道是什么促 使这个平素淡泊的人也加入了这个大行列。
  “噫——此中原委,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看翌轩的神情有些颓废,心想他人的思想究竟,还是不要追问太多的好,何况翌轩的口气已暗示我无须过问,于是我只好继续闷头喝茶。潇啜了一口清茶,问翌轩:“道长,我见你的居名很有一些意味,不知道可有些什么讲究吗?”
  翌轩抬起头,端详了一下潇好奇的眼神,点了点头,“你知道这里以前的名字叫什么吗?”

  潇望了望我,我鼓励地冲她笑笑,她于是回答道,“是叫‘听云轩’吧,峰峰和我提起过的。”
  “不错,”翌轩嘴角绽出了一丝微笑,“听云轩,你可听见过云的声音吗?没有过吧。我们总以为,云本是无声无息的,我们平常所见到的,不过是漂浮在漫无 四际的空气中的云罢了。而云却的的确确是有生命存在着呼吸的,它并不会总停留在某一个角落,也永远不会保持着同一种姿态,你所见到的云,在阳光下会闪耀迷 人的色彩,在微风里会变幻轻盈的身姿,甚至还会随着空气的湍动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她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她向何处去,究竟会停留何方——而你永远也猜不透 她的脾性。她喜悦的时候,会为你遮去耀眼的阳光,或是静静地漂在空中,任你自由地暇想;可当她生气的时候,会乌云密布,甚至雷鸣电闪大雨倾盆。云是最行踪 不定的,也是最变幻无常的,无从捉摸。我所设想的听云,就是希望能达到这样一种心静如水、探幽入微的境界,就连大自然中象云这样复杂微细的变化,也能敏锐 地察觉到,并相应引起自己内心的感应,与自然共鸣——不过,这种境界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达到的了。”

  潇津津有味地听着,琢磨着翌轩说的每句话,暗暗地点头。我怕潇潇想多了入了魔道,赶紧接过话茬道:“那你怎么又把居所改了名了呢,莫非说你已经超越此境界了不成?”

  “那倒没有。我最近心里乱得很,根本就达不到如此心静的地步。不过——”翌轩话头一转,“我前两天见落叶秋蝉,想起这世上万物兴衰荣枯、循环往复的道 理,而人世间的过往云烟,悲欢离合也无不出这‘枯荣’二字的变幻:盛极而衰,否极泰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今人得则喜,失则忧,岂不知得失荣辱皆是无 常。你不见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中有‘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说的正是这个道理。然则枯与荣并非独立,而是相辅相成,互 为因果,其间的微妙关系正好比太极图中的阴阳鱼,二者相嵌其间,浑然难分彼此。我最近心情不太好,取这么个名字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把一时的得失看得太 重,放眼望未来,此生仍无涯。”

  “哦,看不出你平时超凡脱俗的,此刻却也会被这一时心情所困了不成。我本来倒还想和你探讨一下情感方面的问题的,现在看你这样,还是算了吧。”我看着这样一个往常潇洒的人今天也惆怅满腹,心里也老大不是滋味,不禁后悔带潇潇来听这些会移性情的话。
  “我不是说你呀,云飞,你就是这一个情字戡不破。”翌轩又给我斟了一杯茶,“否则以你的聪明,加上你的敏感,早就可以悟彻人生了。”
  “悟彻人生有什么好处?看得透了,还不是一样的失望?我倒宁愿让情彻底地冲激一下。”说着,我望了潇潇一眼,“哪怕是被情摧折得遍体鳞伤呢,也比你所 说的大彻大悟强多了。翌轩,可有时我倒真觉得自己已经很超脱了,就象天上的风筝,能够随风自由自在地飘飞,俯瞰人世万物,觉到众人的渺小,但却总是另有一 股强大的力量驱使我落向现实,让我变得沉重——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情根深种?我倒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痴情。”

  “呵呵,你如果再不算痴情天下就没几个称得上痴情的了。你想想看,有几个人会象你这样在爱情中一心只为对方着想的,哪怕她们的所做所为对你是完全的伤害?又有几个人能象你那样在毕业的女生楼前唱歌却只是为了给她们送行——”我赶忙打断了翌轩的话,解释道:
  “那倒不是这么一回事,我那时其实只为了其中的一个女孩,我……不知道那时有什么力量让我这么做,我只是认为我当时必须如此——”
  “那也没关系,就算这样吧,你还是算痴情。其实痴情倒不算什么,难得的是你痴而不狂,情而不乱,不为情迷了本性。而且我知道你也受过多次的伤害,但难 能可贵的是一片痴心不改,对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是该羡慕你还是该为你叹息,人最可宝贵的是保持一份真情的挚诚,但你这种痴情却让我很为你担心——因为它不合 时宜。在如今的这个世界真诚的感情已经成了一种罕见的奢侈品,更多的时候还包含着商品和交易,已经不再是那个冰雪纯真的年代了,你要知道,你的痴情对于现 实来说也最多不过算是一场虚幻的梦而已。”

  “不,你说的并不完全对。”潇潇听着我们的谈话,插进来道。我感激地望望潇潇,因为至少还有一个人相信我的感情的价值。潇潇接着说,“你不能因为社会 的普遍现象就怀疑感情的真实,很多人,就象我,都是相信真诚的情感的,只是由于一些周围人的表现,让我们对它丧失了信心。如果每个人都坦诚一些,心灵纯洁 一些,这个世界就决不会是象你所说的那个样子,感情也会因此而变得美丽——至少,我对人们还抱着良好的愿望和信心。”
  “哈哈,说得好,说得好,看来,我是对现实太悲观喽。”翌轩赞许地笑着,对我说,“既然你愿意这样痴情,我就教你一个古老的巫术吧,你从某一天开始, 每天晚上数同样的九颗星星,连续数九天,中间如有阴雨天气,可就只好重数了。到第九天晚上数完后,睡觉做一个梦,你所梦见的女孩就会出现在你的身边,记 住,必须要连续数九天同样的星星哦。”
  我淡淡一笑,心里并不太在意,翌轩总喜欢这样神神秘秘的。潇却有点相信他了,不禁问道,“那我呢,这样做也灵吗?”
  “你也痴情么,如果是就灵——俗话说,痴情感动上天嘛。”

  回去的出租车上,潇好半天不说话,过一会儿问我道:“你真的相信吗?”
  “相信什么呀?”我一时没回过味儿来。
  “就是道长说的那个数星星呀。”潇嗔怪道。
  “哦,怎么,你当真了?他是跟你说着玩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真的么?”潇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对我说道,“不知怎么的,我见到他,就好象以前在哪儿见过似的,对他的话不知怎么的就特别信任。”
  “哈,对他有印象啦?”我轻轻羞了一下潇潇的鼻子,潇潇轻笑着躲开了,我逗她道,“看来我不应该带你来哦,罪过罪过。”
  “你说什么呢。我只是——”潇斟酌着词句,“我只是对他的话有点兴趣。”
  “那好办呐,我把他的通信地址告诉你,你也和她写信吧。”我调笑道,自己觉着自己的口气都有点酸。
  “讨厌。”潇潇脸泛红了,“你再这么闹,我以后不给你写信了。”
  “这算是许诺呢还是威胁?”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许诺呢就是说将来只有我给你写信而你不再给我回信,从此专心致致地做听众;而威胁呢,”我瞅了潇一眼,笑着说,“就是说你以后天天跟我都见 面,自然用不着写信了——”潇瞪大了眼睛要捶我,被我把手攥住了,“别闹别闹,我跟你逗着玩呢。怎么样,说真的,这几天玩得开心不开心?我这个导游还算称 职吧。”
  “说真的,峰峰,”潇潇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我来之前还很担心的,怕见到面之后会打破笔下心中的形象。你这个人真的很好,比……嗯……信中表现的 还要好,更真真切切的,这才象你。谢谢你这两天陪我,不过我也很抱歉,你和雪……我想如果我没来,你和雪在一起,相信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都怪我……”
  “这怎么能怪你呢?”潇提到雪的时候,我的心下不由得一凉,一天的时间并不算长,而昨天的事却好象已是如此遥远了。难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可我 知道自己只有到了明天才会考虑这个问题,“我还没多谢你昨天陪我说了那么久的电话呢。雪那边我会好好地去跟她解释的,你明天就安心地回去吧。不会有事的, 你不是也这么说的么。”
  “是啊,”潇幽幽地说道,“可我总担心你的脾气,你可千万别再那么较真了,答应我,能容让的时候还是多容让一点的为是。”
  “你放心好了,”我向潇保证道,“这一次我比绵羊还老实呢——我可再不敢造次了。”我吐了一下舌头。

小说《痴人说梦》(1-12 完)
小说《飘逝的水痕》(1-24 完)
小说《世纪末情感》(1-11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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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第八章 波澜 〗

3/02/2008 01:00: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 第八章 波澜 〗

  夜晚的路况却不能让人满意,好长的一条路到处坑坑洼洼,耽误了些时间,再加上不熟悉那家舞厅的位置,等把潇送回饭店,再一路打听找到那家门前闪耀着彩 灯的舞厅,时间已将将过了雪约定的时刻。我塞给司机钞票,顾不得理会找来的一点零钱,赶紧下车,急急忙忙迈到门口,向门里和四下张望,却不见雪的身影。不 知道自己是来得早了还是晚了,我悻悻然踱到一旁的树荫下,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马路上往来的车辆。
  过往的行人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看我驻足茫然,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我也觉得大晚上的一个小伙子无所事事地站在街道上总有些不伦不类,于是便想再往 一旁的阴影里避一避,躲开众人的目光——正在这时候,舞场门里传来一男一女渐近的欢笑声,男的声音恰如一根针一般清晰地透进了我的耳膜,“雪,今天晚上你 跳得真漂亮。”——是肖逸平,我的手心顿时变得冰凉。

  我站的地方离舞厅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他们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耳朵里,我没有回转头,树荫遮住了我的身影,他们未必能注意到我,而我也想听听我不 在的时候雪就逸平到底在谈些什么。人总有这么一种好奇心,想知道自己熟稔的世界后面究竟有些什么自己从来没探究过的东西,熟悉的面孔后面到底有些什么不为 自己所知的思想——平素见惯了,或是真实的一切都隐藏在假面具后,现代的人们总难以互相了解彼此真正的心灵。想了解别人,自己又要掩藏得严严实实,言语顾 盼之际总难免露出马脚,所以对他人真正的了解一般只好缘于二人倾心的长谈或局外人的旁观。雪于我虽已是这般的熟悉,以致我经常会不知不觉很自然地把她看成 自己的女朋友,可她的真正想法,却不一定为我所知。就说今天晚上吧,也不知道她的脑子里又转了什么念头,呼了我那一次,她真的知道我会来吗,而且如今就站 在离她不远的黑暗里?抱着这个念头,我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着。

  耳听得雪愉快的声音回答道:“你今天才算跳得好呢。你没看见,咱们跳完的时候,那么多人给你鼓掌,你这个舞蹈专家真是名不虚传。”
  “哪儿呀,他们都是给你鼓掌呢。雪,你今天可是全场的舞后,最后那几个动作,可把所有人都震了。”
  “要没你带得这么好,我也不会有那些灵感呐,说到底还不是你的功劳。”
  我稍稍侧转身子,见雪白色的长裙在风中欢快地飘摆。
  “哎,雪,你那最后几个动作我刚才一时也没全看清,到底是怎样的,你再做一次给我看看吧。”逸平牵起了雪的手,我心里突地一跳,紧张得差点儿没从黑影里跳出来。

  “别闹,这么多人呢,多不好意思。”雪低声说着,轻推开了逸平的手,“下回,下回吧。”
  “别呀,刚才里面的人不是更多嘛,你就再做一次让我看看吧,下回——万一下回我忘了呢?”逸平笑说着,伸出右手就要去挽雪的腰。

  我再也忍耐不住了,从树荫下闪了出来,远远地冲他俩叫了一声,“南雪——”
  雪的身体如触电般地轻微颤动了一下,转过身来,逸平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然后讪讪地缩了回去,两人的脸瞬时涨得通红。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来到近前,不无揶揄地对两人说道:“怎么,里面很热么,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啊,云飞,没,没什么,你……怎么才来?”雪的声音也变得不太自然起来,说话吞吞吐吐。
  “路上堵车,耽误了点时间,没来得及早点过来,”我说着挽起了雪的手, “该走了,我送你回家。”然后朝逸平扫了一眼,想说点儿什么,又忍住了没说,只是向他点了点头。
  逸平一直闷声不响,默默地松开了还牵着的雪的手,目光却依然牵连着雪,眼中还存留着适才的温柔。我不快地哼了一声,随即摸了摸鼻子掩饰起内心的恼怒,雪望望我的表情,又转头瞧瞧逸平的眼神,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云飞,咱们这,这就走了么?”

  我不想让雪觉得我太粗鲁无礼,凡事不分青红皂白就妄下结论,于是语气放温和了些,“雪,已经挺晚的了,再不回去你爸爸妈妈要着急了——肖兄,你不会是也要送雪回家吧。”我瞧着逸平的目光仍然没有挪开雪的意思,没好气地刺了他一句。
  逸平淡淡一笑,接口说,“哪里哪里,楚兄既然来了,那再好也没有了。我还有一点要办,先告辞一步了。”说着和雪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
  “慢走,不送。”我用手在雪注目的视线前晃了晃,“别发呆了,咱们也走吧。”说着轻轻挽过了雪的腰肢。雪挣扭了一下,没有再坚持拒绝,我只觉手下隔着裙子的雪的肌肤微微发烫,在触摸下轻轻地颤抖。
  走出了没几步,我不经意地回头望了望,见逸平黑色的身影远远地立在一个电话亭旁,一点微弱的火星在身影边忽明忽灭,直到走出很远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也仿佛一直停在那里,没有半点儿移动。

  一路沉默。我手里虽然挽着雪的腰,心下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脑子里全是刚才那让我不能忍受的一幕,还有逸平的远远模糊的身影。雪也不象以往那样挑动着 话题,只是闷声不响地和我一起站着,走着。我低头望着她,她的眼神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密密地遮住了眼神的侧影,让我一点儿也看不透。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 着,直到走在快到她家的最后一段路上,我自己才忍不住问她:“你不是说今天不要我送的么,怎么今天又呼了我呢?”

  雪立住足,沉吟了片刻,反问我:“云飞,你不是说今天晚上有要事的么,那你是从老远赶回来的么?”
  我正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听了这话更是无名火起,“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来得早了,搅了你们的好事啊?那你尽可以不呼我呀,我眼不见为净,你可以让他送你回来呀。”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雪听了这话,委屈得眼圈儿红了,“是你自己说周末晚上有要事的嘛,也是你自己同意我去跳舞的嘛,干吗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你早说不想让我去我可以不去嘛,现在你又怨我。”雪说着说着,已经呜咽起来了。
  “是啊,我同意你去跳舞,也没同意你可以——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明白。反正你也没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你有你自己的自由,我也不干涉你。我就求 你一点好不好,往后再有这种事情你别让我看见,你也不用呼我过来让我亲眼目睹。干什么呀,我又不是你的男朋友,给我点儿自尊好不好,拜托。”我也又气又 急,说话间已失了分寸。
  “你,你,”雪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你这么说。我要是再理你,我,我就是……”
  女孩儿家毕竟脏话说不出口,雪一顿足,甩开了我的手,“我以后再也不见你!”说完抽泣着向家跑去。
  我没想到雪会发那么大的火,迈出了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却迟了片刻,只触到了她裙角的边缘,从我手中一滑,便滑脱开去,再想追却已经来不及了。我怔怔 地愣在当地,脑子里嗡嗡的,眼瞅着雪的肩头一耸一耸,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在楼的拐角处裙子一摆,就再也看不见了。我只觉自己的心口象被那裙角猛地抽打了 一下似的,从心连到指尖的血管一阵抽搐。

  我呆若木鸡地立在当地,头脑一阵混乱,我知道自己这一次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时的冲动导致了言语的冒犯,可我现在的心里已经顾不上分析这些错失 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喊,雪说她以后再也不见我!雪说她永远不再见我!!我只觉这句话象从我肋下的某一部分猛然剜去一块肉般的凄厉和痛楚,令我 血淋淋地见血见肉,我不堪苦楚地哼了一声,无力地撑住身边的门框。好久,那种阵痛的感觉才逐渐幻灭,替之而来的是虚无的空旷和莫名的酸涩,我醒过神来,想 着雪也许只是刚才一时负气,现在或许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偷偷地哭泣吧。带着这点幻想,我硬撑着向雪的家门方向一路寻找,搜寻着每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可一直走到了雪住的楼下,看到了雪窗前的微弱的灯光,却也没有找到雪的影子。她大概已经回去了吧,现在正倒在自己的床上,任凭泪水静静地流,我心想着,知 道自己现在多说也是无益,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出来走在大街上,我的手里感觉空空的,才回想起刚才搂着雪的腰的时候的温暖香甜,现在体温犹存,体香依在,而人已无踪。还没到午夜,茫茫大街上车已少 得可怜,偶尔有几辆,也是急匆匆地一驶而过,远远的街灯连成了一片,从街道的这一边一直延伸到那一边,可环顾四周竟杳无一人。我耐不住心中的寂寞,只想对 天狂叫,叫出我的苦闷——可我并不是疯子,我对自己说,我需要克制。
  可我现在就需要一个人听我诉说,我念叨着,在这孤独的午夜,在几乎所有人都已安睡的时候,让我知道还有个人在和我一样清醒。一个电话号码出现在我脑海 里,那后面温柔的面孔如甘露般的温凉清纯——我走到电话亭前,摸遍全身的兜也只找出三枚硬币,不管它,投进去再说。我手指颤抖地拨了那个号码,然后屏息听 着振铃的回响,仿佛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珍贵的声音中。

  过了一会儿,一个困倦但清晰柔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喂,谁呀?”
  “是我,潇潇,你睡了么?”
  “哦,是峰峰啊。我刚迷迷糊糊睡着,你就把我吵醒了,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啊,对不起呵潇潇,你今天跑累一天了,还搅了你的休息。Mm,我怕我明天没法陪你去玩了。”我很抱歉地说。
  “为什么?你明天又有别的事吗?不是已经说好的嘛,怎么晚上突然就变卦了。”潇停了一下,接着问,“是和你的雪明天有约会么?”
  我叹了一口气,“唉,潇潇,我也不瞒你。刚才,就几分钟前,我和雪吵架了。我说了她两句,说重了,她就气哭着跑回家了。”
  电话里潇的声音也一下子替我着急起来,“怎么回事,你不是去接她回家的吗?是不是你去晚了,她不高兴了?”
  “不是,唉,你不知道,”我把刚才在舞厅门口见到的情景源源本本地给潇讲了一遍,最后补充说道,“我实在是有点气不过,回来的路上问雪是怎么一回事, 可说着说着就吵崩了。我自己当时也是在气头上,说了一些过头的话,雪就撇下一句说她再也不想见到我,转身就跑了。我现在特别后悔,可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潇 潇,你教教我好吗?”
  “峰峰呀,你忘了我上回告诉你的话,对女孩不能太较真儿的,你应该多迁就她一点。她既然打电话让你去接她,就知道你肯定会去,而且希望你能去保护她呀。女孩遇到这种事情总是拿不定主意的,尤其是象你所说的 ——那个姓肖的男孩人又潇洒,对她又很倾心——她自己心里犹豫,所以这时才需要你去帮她解除窘境呀。你想想,她本来挺指望你的,可你又没好气地迁怒于她,她心里能不受委屈吗?”潇耐心地帮我分析着雪的心理。
  “事情不会象你所说的这样简单吧,雪对肖逸平难道就没有一点意思?”我不太服气,脑子里又闪过了他俩在舞池里翩翩的舞姿和周围人企羡的目光,他俩那时 对视的眼神刺得我心痛,“何况我亲耳听见他们俩在一起时的笑声,而且雪看到我来时她的脸上还泛起了红潮,难道她不是被我看到了心里有愧?”
  “唉,峰峰,也亏得你平日里自夸对女孩想法了如指掌,现在看来你那一套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你不知道女孩心里都有一个梦,梦里都盼望出现一个高大英俊的 白马王子把自己拥抱,而跳舞的时候就往往是做梦的时候,女孩被拥抱着旋转,梦里的一切仿佛就已成了现实,尤其是跳得开心畅快的时候,梦中的白马王子的形象 就会逐渐被面前的男孩所替代。也许是这个原因,女孩才都喜欢跳舞,不过那都是做梦啊,我不知道你们男孩跳舞的时候都是怎么想的,恐怕动机不太一样吧。你不 能用同一个准则来衡量男女之间对跳舞的态度,至少从我角度看来,我可以确信雪是为了开心而跳舞,而不是象你所说的对肖逸平有什么意思——当然两人接触久 了,这种情感也未必不可能,不过你应该对你自己有自信吧。”
  “那,照你这么说,我是完全误会了。”我还是有点转不过弯儿来,虽然潇的这一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肖逸平很喜欢雪这一点我看得出来,而且他们这次比 上回要亲近得多,他的眼光我熟悉,确实是对雪非常倾心的眼神。他们一起跳舞那么长时间,难道雪这么聪明的女孩能没有感觉到吗,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哎呀,哪个女孩不是喜欢其他男孩被她吸引的,峰峰你真是糊涂。就算她心里只有一个人,当另一个男孩说喜欢她时,她也还是高兴的。”潇的声音温柔地说 着,“而且有时候,她看到几个男孩为她烦恼时,她也会有一点高兴的,这倒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恶意,而是她想证明一下自己的位置。不过从大多数情况来说,你们 男孩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个还没亲热够就又被另一个迷住了,而女孩呢,”潇沉吟了一下,“可能她同时对很多人都会表现得很热情,而实际上她所真正喜欢的 只有一个。”
  “你这些道理我也懂,但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就无法解释了。潇潇,那你说,我是她真正喜欢的人吗?”我担心地问道。
  潇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我怎么知道,你应该自己能感觉到呀,我又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了解得那么清楚呢。你别急,峰峰,雪既然感到受了委屈 又对你生那么大的气,至少说明她对你的话还是很看重的。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道歉也没有用,不如先彼此平静两天,你再好好向她解释一下——你不是挺能讨女 孩欢心的嘛,怎么那些手段都忘了?”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拿我开玩笑。我现在着急呀,以前我从来也没觉得她对我会那么重要,和她开玩笑逗她生气也从来没觉得什么,可刚才望到她裙角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才生平头一回觉到她在我心目中 的位置,我决不能失去她——潇潇,我说了这些你不会笑话我吧,我也只 能跟你说说这些话了,别人会笑我痴的。照你说,是不太要紧的,是吗?”
  “Mm,我想是吧。峰峰,夜也深了,你也别太耽心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太为这件事烦忧了。没事的,过两天就会好的,时间是疗治一切伤痛的灵药,对不对?”潇安慰我道。
  我苦笑了一下,这话我可听得太多了,“那好吧,潇潇,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么多。既然这样,那我明天还是陪你去我们学校吧,你不是还想亲眼看一看么。”
  “好吧,那你赶快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潇在电话里打了个哈欠,“不早了,我也困了。”

  “哎哟,”我这才想起说了这么长时间,搅了潇的睡眠,真是很过意不去,赶紧道了声晚安,挂上了电话。

  不知为什么,挂了电话,凉凉的夜风拂面而过,竟让我突然想起了给纯打最后一个电话时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宁静,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没想到短短的几个月中,自己竟然经历了这么些难忘的波折,而每一次情感的折磨都让人窒息。难道爱情与人生,就是这样的让人难以捉摸么。

  晚上躺在床上,我久久不能入眠,雪的形象从我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地飘飞,离别的酸楚又一次深入骨髓,竟与往昔的感觉一般无异。于是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与纯临走前一天夜晚所做的相同的梦:
  我站在纯楼下的窗前,知道纯就要在第二天离去,从我生命中永远地滑落。梦里的我却不象曾经的其他一些梦境中具有着飞翔于空中的轻捷,而只能望着那淡绿 色的纱帘呆望着无能为力。我想在门口刻一个醒目的记号,一个只有我和纯才能辨认得出的记号,当她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刻,第一眼就能看见。在梦里我守望到了 天明,望见了天边的潮红,我还不知道自己那时已经变得完全透明,如空气般地消散,只留下微弱的感觉还在,能看到纯背起行囊走出家门,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 在。我大声喊也罢,哭也罢,却无法阻挡她无可避免地前行,她还是执着地从我透明的身体中穿过,无视着我自以为的存在。我想回身追寻她,竟僵涩着无法回头。

  可我却终究没有去送纯——临行前的前半夜,我在凭栏遐想中度过,幻想自己第二天早上真能出现在她的面前,如果她命运中应该属于我,我将会在最后一刻挽 狂澜于既倒,不过也终归只是想想而已,我最终也没有傻傻地去做这命里疯狂的事,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在我梦中的时 候,纯已离去,而她没有与我见最后一面,这是否意味着这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号,也许是省略号,或许会是问号,谁又会晓得呢?
  我也许永远无法明白自己为什么又会做这个梦,难道只是因为相似的心境,相似的人,我说不清。也许梦和美丽的女孩一样,是我永远无法了解的东西吧。

小说《痴人说梦》(1-12 完)
小说《飘逝的水痕》(1-24 完)
小说《世纪末情感》(1-11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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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第七章 笔友 〗

2/27/2008 12:26: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 第七章 笔友 〗

  桌子上摆着两封信,一封是纯从美国寄来的,说她已平安抵达数日,身边中国人很多,生活也比较习惯,不日将开学,正在苦练口语云云,最后附上一句很想念 我,让我莫名其妙地愣了半天。我把信颠来倒去地看,直到确信已没有什么隐藏的意思自己没看出来,便兴味索然地把信塞进抽屉。另一封是外地的笔友潇来的,信 中先责怪我一番怎么最近好长时间没写信,是不是工作一忙起来,就把朋友忘了,最后说她不日将来北京出差,要在京城小住几天,顺便要来拜望。我掐指一算时 间,却是明天到达,航班在信中也写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要自己亲自去接。

  我曾经亲口在信中答应过潇,如她前来,导游是不用请的,吃住更不必考虑。当初夸下的海口如今却要兑现,看来也不好食言的。可是陪她去京城周围 转转吧,和雪又早已约下了几天的活动安排,雪那边也更是得罪不得。进退两难之际,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告诉雪这一回事,把潇安排下来,再慢慢商量。

  雪在电话里听了这个消息,老大的不高兴,“云飞,你都多大了,还玩这种交笔友的把戏。你知道不知道,那都是高中生才玩的,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真的挺幼稚。”

  “哎,你可别这么说,笔友也得看怎么交,潇可不是你说的那种幼稚的女孩,我们……嗨,不说了,反正我得先去机场接她,那明天咱们那顿饭……?”我征求着雪的意见。
  “去吧去吧,和你的潇去吃好了,一辈子别理我才好呢。”雪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会呢,我的乖雪儿,”我软语抚慰她,“改天我陪你去吃冰激凌,你说好么?”
  “那,你明天晚上得早点儿给我打电话。”雪用甜蜜的口吻命令我,使我无法拒绝。
  “遵命,我的猫小姐。”

  湛蓝色的天空被一场午后的雷阵雨洗刷得一尘不染,从机场的窗户向外望着平整的停机坪,一架巨大的银白色波音飞机正缓缓地在机场降落。我手里捧了一束鲜花,在自动扶梯的尽头耐心地等候。

  我与潇从没有真正见过面,只不过在一次随团体赴外地演出时,我们来到了她所在的那个南方的美丽的城市,演出效果出乎我们意料地好,她那时,是无数个跑 到后台找我们签名的女孩之一,而我呢,也许就是有幸给她签名的一个。她后来便开始与我通信,给我讲述她们学校里的生活,而我呢,也把发生在我周围的事讲给 她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信任她,连面也没有见过,却愿意把平常不在人面前说的话告诉她,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也相信我,有一次她告诉了我她的爱情故 事,好象一点儿也不把我看成一个结识不久的陌生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相互间透明得有如水晶——至少从文笔中是如此,我原以为这一切只会是一场短暂的 游戏,等时间长了,彼此淡了,就不再有什么所谓的笔谈。但信件穿梭往来,直到我们都离开了校园,中间断断续续地到现在竟过了两年,我已经习惯了把心里话诉 诸于笔墨,有什么情感的纠缠、生活的琐碎,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要告诉潇,而这时的潇呢,则是我最好的听众,静静地听我讲述完心中的苦闷和忧郁,再于不久 后的片纸素笺中将我的满腹烦恼消除于无形。她给我寄过几张照片,并不十分漂亮,可照片上她宁静的气质我很喜欢,她说我寄给她的照片很靓,我摇摇头心里只当 它是说笑,并没太当真。

  迎面过来几个白领丽人,我仔细瞧瞧都不是,眼看着人越来越稀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由于最近用眼过度,眼神变得不太好使。正准备擦亮眼镜继续观瞧,对面又远远过来一个女孩,目光极力地也在向远处张望。我微微笑了一下,站直身子,等待她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冲她友好地一笑。
  她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犹豫着,目光中仿佛在问道:“是你么?”

  “潇潇吧,”她点点头,我打趣地问她,“怎么,不认识我了,我的变化真有那么大?”
  “啊,峰峰你呀,”潇脸上浮出了笑容,“我还以为你没收到信呢,正打算在机场给你打个电话,没想到你就来了。你戴了眼镜变化真大,我差点儿认不出了。”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南国的柔润,软软地很好听。
  我接过潇手里的提包,把花递了过去,“喏,给你的见面礼。”
  潇接过花喜笑颜开,“呵,学乖啦,开始给女孩献花了。”
  “什么呀,不想要啊,别人要我还不送呢。”
  “那你的雪呢,也不送?”潇一脸认真地问,随即又问道,“你这几天有空?”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支吾着答道:“啊,我答应过你的嘛,该陪你好好逛逛。”
  潇笑着摇了摇头,“你呀,还是应该多陪陪你的女朋友,刚开始嘛,得多哄着点儿,你可别再象以前那么较真儿喽。”
  我开玩笑地对潇说:“你不也是我的女朋友吗?女的——朋友。嗨,说起来,雪哪儿有你摸我的底呀,我是什么都瞒不了你。”
  “和别人说太多了也没什么好处,”潇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当然,我可能算是个例外。”
  “是啊。哎,潇潇,我还没问你呢,”我突然想起来潇这次来是有公干的,“你这次来是有什么工作要事吧,住的地方解决了吗?”
  “啊,只好住饭店啦。明天要去我们公司的驻京办事处参与谈一个项目,只差最后一小部分需要协商解决了。然后就休假两天,峰峰,你陪我在京城四处转转吧,我可从来还没来过北京呢。”
  “只呆两天?那你能去哪儿啊,”我寻思了半天,“我以为你至少要呆一礼拜呢。那就跟着我跑吧,只要你不怕累就行。老北京的名胜古迹怎么也得让你领略一 下吧,新的人工景点再怎么也赶不上你们那儿的呀——小吃就免了吧,你别吃了长胖。得,就这么样吧,先找个饭店住下,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四星级的饭店毕竟不同于一般小级别饭店,大厅里吊灯万盏齐明,金碧辉煌,大厅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喷水池,晶莹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地板映照着天花板 上的点点金光,锃光瓦亮。我陪着潇来到角落里的一个小厅,远处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小提琴手正伴着钢琴的旋律拉着一段悠扬舒缓的广板,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外 国人散坐在一旁。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姐笑盈盈地迎上前来,递过了菜单。
  我看着菜价,心里不免暗暗吃了一惊,价钱大大超出我的想象,比别处高出好几倍。自己钱倒不是没带够,只是若多点几个特色菜,只怕最后付帐的时候就该囊 中羞涩了。有心换个地方吧,面子上又撑不住,于是赶紧把菜单交给潇先点,自己估摸着价钱控制一下。潇接过菜单,前后翻了几页,抬眼瞟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 地点了几样中等价钱的菜,我也顺着点了两样,叫了酒水,算起来还能支持得住,心里暂时放宽了心。

  酒菜上来了,我举杯对潇说:“为咱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干一杯吧。”
  潇也端起酒杯,与我碰了一下,在唇边抿了一口,纠正我道:“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那一次难道不算吗?”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拍拍自己的脑门,“该罚,该罚,自饮一杯。”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潇接着给我倒满。我问她:“哎,你还记得那时候吗?我可是一点儿都记不起那时签名时的事情了。”
  “那当然了,那时你们都是大明星,我们都是追星族,你们哪儿记得住我们呐。”潇不无讥讽地说,“不过我也记不清那时到底谁是谁了,你们那时的演出服,都是一样的,男孩穿起来一个赛一个的帅,我只记得签了一个又一个的名,留了好几个地址,你的也在其中。”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签名这件事我是想得起来的,但要让我说出那好几个女孩中哪个是你可就难倒我了,后来你给我来信的时候,我还挺诧异的呢。”
  “是啊,想想这件事我也是挺冒失的,不过那时我只想随便问候一声,有没有回音也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居然碰到了你——你也够幸运的,我好长时间都不写信了,居然和你一直通信到了现在,说起来你我也真是挺有缘的。”潇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还不是一样。从前还写写日记,后来和你通了信,连日记都很少写了。我的信可得给我保留哦,将来我写回忆录,没准还用得着呢。”我没理会潇的意思,自顾自地岔开了话题。
  “哟,有那么重要的东西么,我可没留多少——”
  我急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哎呀,那里面的游记、诗歌、歪词,那都是绝版呐,别看写得草了点,那也是手稿啊——我可都没留底。”
  “你别急呀,”潇绷不住一脸的笑,“我都给你好好地保存着呢,一封都少不了你的,有时候闲下来重新读一读,自己都觉得挺有意思的——你那些聪明劲儿,也不说用在些正经事上,只一味在这些诗词歌赋书信文章上下功夫,倒比我们文科生还文科生呢。”
  “这话你真算说着了,”我想起了雪也这样说过的,“什么是正经事?挣钱发财、娶妻生子、还是养家糊口?我想你说的是成家立业吧。当年在学校那阵儿我们 谁不是胸怀抱负,就算不当个国家总理的好歹也要拿个部长司长的当当,国家兴亡啦展望未来啦什么话不挂在嘴上,动辄就瞧不起先生瞧不起同学从来没把其他人放 在眼里。最后毕业时一腔雄心烟消云散,任你再有本事功课再好一句要北京户口工作经验就能把你活活噎死,最终只能都迫不得已托朋友找关系靠门路。家在北京还 算好的了,外地同学哪个不是一篇血泪史?为了一个北京户口低三下四委屈求全在夹缝中生存,两个人为分在一起绞尽脑汁与别人明争暗斗不得已两地分居抱头痛 哭,当时我看着他们的努力仿佛与我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心想他们平时也是对什么都看得开的人,怎么一到动真格的时候都变成了这样?现在我才知道自己 那时真幼稚。什么是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我一直没有搞得太清楚,现在至少看清了,二十多岁时的一次选择有时能够决定自己今后的几十年,而自己从前却从来没 有为自己做过这样重大的抉择,面对生活如同一本书翻开了新的一章,所有的事都要从头学起,我常要怀疑地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
  “看你,跑题啦。”潇挟起一口菜,边吃边道,“你再不吃,我可要都吃完啦。你说话就象在信里似的,一不小心就拖了一大串,我要是不留神呢,连你说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赶紧挟菜放进嘴里,“我是说,我现在也实用主义了,浪漫主义早就过时喽。”
  “是么,我看不像。”潇看着我摇了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别看你自己那么说,真要是有点什么事恐怕你还是老样子。别的不说吧,就说你和你的雪,你向她表示过了吗?”潇忽然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一怔,不由得想到了伴雪回家时那个昏黄的夜晚,海滩上相伴旖旎的风光,舞池里怀抱中轻柔旋转的身影,以及雪问我是否喜欢她时那猫一般的眼神,我那时都是沉默着吧。
  “唔,倒真的没有过。”我尴尬地摇摇头,“不过……”
  “我知道,你想说你俩互相都明白,”潇打断了我的话,“我说的没错吧。你还是太含蓄了,女孩都不会有太多耐心猜谜的,她带着幻想等呀等,等到幻想破灭了,她也就失望地走开了。你应该主动一点,把你的想法用适当的方法告诉她,你过去和晓菁和纯的时候不也应该是这样吗。”
  “是啊,可她们……不太一样,”我不禁暗自佩服潇眼光的准确,“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见到她的面我就笨起来了——潇潇啊,我要是在雪跟前能象和你说话似的这么自由就好了。”
  “那是因为咱们距离远,你心里没有包袱,所以对我有话才能直说。不过呢,”潇神秘地一笑,“那也是完全在书信里,真见了面呢,只怕也有些话讲不出来了。”
  “真这样的么,我对你可还是无话不谈的啊。怎么,你觉得我和信里给你的印象不一样?”
  潇低下头凝神想了想,“是有些不太一样,信里你更文雅一些,让人感觉更舒服——不过,人都有伪装的吧。你看我呢,和你想象的相比,怎么样?”
  “你比信里真实,在信里我老觉得你有些想法让我无法捉摸,现在看着你的眼睛,我能清楚地了解你的想法,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望着潇的目光,充足着我的信心。
  潇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不相信我的话。

  “你最近忙些什么呢,工作一年了有没有什么将来的打算?”我知道潇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女孩,认准了目标就会努力去实现的,于是很想听一听她对未来的构想。
  潇叹了一口气,“工作一天到晚地挺忙的,但最难受的还是,”她瞅了我一眼,“你也知道,父母不在身边,我一个人住在外面。一天紧张工作下来,拖着疲惫 的身躯回家,面对的却是空空的房间和难以打发的时间,日子过得很无聊——给你写信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了,因为毕竟有一个你在远方听着我的独白,不管我说什 么,你总会耐心地听——同学多半开始结婚了,每过一两个月总有新人结婚的消息,可以相互间随便谈谈心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想想潇这样一个年轻女孩,远离父母和家庭,孤身一人在都市里漂泊,境遇与我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我望着她忧伤的眼神,关切地问她:“那你有没 有再找一个男朋友呢,有一个人关怀总比一个人孤单地过好得多。”我知道潇在以前也有一个男朋友的,后来大约是性格不和吧,两个人分手了。
  “试过的,没有用。”潇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黯然,“工作了以后朋友圈就小了,平常一起工作的同事还不够我烦心的,也没什么感觉。我已经很失望了,有 时候想想,自己当初上学时为什么不去考托考G。虽然也许出国也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奋斗,但至少可以领略外面开阔的世界,不象现在,两者都难以得兼。”

  听到出国两个字,我的头就有点大,主要是因为身边出去的朋友已经太多了。每个人有自己不同的情况,有的是从我认识开始起就一直坚持着这个信念,大有这 一辈子不出去誓不罢休的劲头,每次见到我不出三句话肯定是托福GRE成绩学校排名申请护照签证,弄得我虽然对此不甚感兴趣,长久下来也对出国流程耳熟能详 (真是哭笑不得);要么是风风光光地陪读出去,自己不用太经这一长串手续的煎熬,安安心心地做后勤伴侣;要么是在国内找不着好出路,要金钱没金钱,要房子 没房子,被逼无奈,只好狠狠心出去闯荡一番,至少,外国的一般生活也比国内的绝大多数人舒服多了;比较特殊一点的是找个老外嫁出去——我之所以这么说因为 这种情况一般仅限于女孩——外国女人在中国男士心目中不是漂亮地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就是丑得让人难受,而中国男人在对方心理印象中也几乎全是一个模样,缺少 吸引力,相较于这种情况,中国女孩倒是让老外们感觉东方的女性温柔可爱,小鸟依人,而西方人高大健硕的身躯也强烈地吸引着女孩们向往高大英俊白马王子的情 感。所以双方一拍即合,配合默契。
  说也奇怪,我所认识的男孩中,出国和留在国内的比例大概还各占一半,其中还有相当几个是女朋友先出了国,不得已一起出去的;而我所认识的女孩当中,几 乎毫无例外地都和我谈过想出国的念头,而且也谈到了当前女孩找工作、成家的困难,看来目前的中国社会对女孩大批出国的现状确实要负一定责任的。

  现在,潇也谈到了这个问题,让我很难作答。我从来也没有试图劝阻过女孩们的决定,因为我实在拿不出什么理由,可在这个问题上,我和她们之间总存在着很 大的分歧——我不能否认自己是很有些私心的,就好象自己的生命中总不能缺少女孩似的。但是她们于我,也大多不过是极普通的朋友罢了,失去了就象眼前少了一 道风景,而一转头,周围又会出现一些以前未曾觉察的新景致。可潇却不是普通的女孩,知己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不忍心连她也失去,于是顺着她的口气引她 到另一个话题:“你想考试,那你还得抽时间准备呢。”
  “是啊,现在我也正在背新东方的GRE单词呢,当然我抽不出整块时间准备,但至少也可以藉此提高英语水平吧。”
  我暗暗一笑,因为自己也背过那本我们戏称为“红宝书”的,于是我问她:“你记得那里面有一大堆长相差不多的词吧,象什么‘mellow’、‘callow’、‘furrow’什么的,你都分清楚了么?”
  “哎呀,是呀,那些词弄得我头昏脑涨的,刚记住几个,后面就又冒出一堆差不多的。真让人头疼。峰峰,原来你也背过呀,太好了,说说看你是怎么记住的?”潇好象忽然拉上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劲地问。
  “起初我也记不住,”我斜眼看到钢琴那边小提琴手已经休息去了,换上了一个吹长笛的女孩和另一个弹奏曼陀林的男孩,接着说,“后来我听了一首歌,那里面全是这些词,用得极是巧妙,我就不知不觉地全记住了。你等着,我去让他们奏这首曲子你听。”

  我走上前去,问道:“可以点曲吗?我想点一首《Try to remember》,可以演奏吗?”
  两人摇了摇头,我正有些失望,钢琴边的小伙子答道:“我倒是会,是不是这个?”他边说边弹出一段熟悉的旋律,我喜出望外,“对对,就是它。找张纸可以吗?我把旋律谱写下,你们两个照着吹奏好么?”
  “没问题,不过我们最好先练一下,第一次不会太熟。”弹钢琴的小伙子把旋律弹了一遍,并不复杂,另两个人马上就会了,“来,试一下。啊,对不起,你这个和弦能改成大七和弦吗?”我觉得有个地方味道不太足,指了出来。
  “这样?晤,有点儿味道——你也学过和弦?”弹钢琴的小伙子有点诧异地问。
  “啊,学过几天,略知一些皮毛,不敢在行家面前卖弄——可以了吧,咱们奏四段,钢琴伴奏和第一段,曼陀林第二段,长笛第三段,最后合奏,好么?”
  “OK!”

  我回到潇的身边,“来,听一听这首《Try to remember》。”我回头向他们三个挥了挥手,钢琴的旋律响了起来,缓慢的三拍子如深情的舞步。我轻轻地给潇唱着词: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life was slow and oh so mellow,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grass was green and grain was yellow,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you were a tender and callow fellow,
  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then follow...

  乐声略一停顿,淅淅沥沥的曼陀林如秋日的雨点密密地响起,仿佛不断敲打着窗前的落叶,唤醒着绵绵入睡的心灵。

  Try to remember when life was so tender
    that no one wept except the willow,
  Try to remember when life was so tender
    that dreams were kept beside your pillow,
  Try to remember when life was so tender
    that love was an ember about to billow,
  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then follow...

  暖暖的长笛声从逐渐远去的背景中悄然升起,恍如梦幻,如泣如诉,似在追忆着遥远失去的爱情。

  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
    although you know the snow will follow,
  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
    without a hurt the heart is hollow,
  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
    the fire of September that made us mellow,
  Deep in December our hearts should remembr then follow...
    follow... follow...

  我注视着潇的眼睛,她的眼眶湿润了,我知道她想到了她的爱情,她的生活。她已经不再听着我的哼唱了,而是已经被音乐打动,唤醒了某段深藏的记忆。我何 尝不是想到以前坐在草坪上的夜晚,月亮从隐约的地平线上升起,斜斜地挂在树梢。一把老吉它和着我沙哑深情的歌声,在晚风中飘荡,纯依偎在我的身边,和我一 起吟唱着这一首首怀念岁月的老歌,禁不住为之动情。那一段与纯相伴的日子是如此地美好,充满着歌声与欢笑,可现在当同样的旋律再度想起,伊人却早已远在天 涯——那一段亮丽的日子里的感动,那一张曾经令我刻骨铭心的笑颜,不可挽回地随风而逝,恰如流水无声无息,令我不禁叹惋这命运的无常。
  乐曲已终,心情依然荡漾,久久不能平息。潇脸上泛着红润,羞怯地提起如梦的往事:“那一天晚上是仲夏夜,草虫呢哝,我和他并坐在草丛中,仰望着天上闪 烁的星星。萤火虫在身边不停地飞来飞去——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捉到天上的星星,他笑着捉到落在我发梢的萤火虫,这不是星星么,他注视着我说。萤火虫一闪一 闪,映在他眼睛里也一亮一亮,我望着他闪亮的眼睛,心里怦怦直跳……”潇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好一会儿才转回神来,“峰峰,真谢谢你送我这么好听的歌曲, 你,你总不会是为了那些英语单词吧。”
  “当然。”我含糊地不答是与不是。
  “峰峰,我没见到你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虽然咱们通了这么长时间的信,可一直也没有这样面对面的倾谈过,你到底是什么样,我开始心里也没有底。可现在我了解了,你和信中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对我都是一样的真诚。”
  “我怎么会对你说假话呢,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嘛。”
  “知己,知己,”潇默默念叨了两句,“是啊,你也是我的知己。”

  结帐的时候,我抢着要付,潇笑着拦住了我的手,“不用,我可以报销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不需要你破费这么多的。”我坚持不过,只好罢手,“那好吧,不过——歌是送给你的,点歌费我出。”
  “随你。”潇吟吟地一笑。

  “哎哟,坏了。”刚走出小厅,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怎么了,急成这样?”潇看我着急,关切地问。
  “我和雪说好了要早点打电话给她,这不,和你一聊天,就把这事忘了。”我敲着自己的脑门,懊悔地说,心想雪现在还不定怎么生气呢。
  “那你还不快点去打电话,说点好话哄一哄。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工作呢。快去吧,咱们回头再联系。”潇也急着催我。
  “那好吧,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明天你call我。”我顾不上把潇送回去,赶紧在附近找了个电话打到雪的家里。

  “雪吗,我是云飞,哎呀对不起,时间晚了。”线路刚通,我就忙不迭地向雪道歉。“呵,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呀,这都快什么时候了。我就知道,和你的潇一聊就没有时间,只怕早就把我忘了。”雪劈头就发了一通火。
  “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我怕雪生气,赶紧哄她,“林潇她也是刚到北京,人生地不熟的,我帮她找住的地方,耽误了些时间。这不,我不是马上就给你打电话了吗,我现在还没回家呢。”
  “净说瞎话,我才不信呢。这么晚了,你们肯定是一起吃饭,玩去了。你倒好,有人陪你,玩得挺开心,害得我在家里等了一晚上,也没见你动静——哼,你心里根本就没我。”雪的火气又提了起来。
  “是啊,我是和林潇吃饭去了,好长时间没见面,多说了一会儿话。你干嘛那么急呀,我又没瞒你。”眼看软语哄不成,我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还没瞒我。那你说,你是一直帮着她找住宿吗?你和她吃饭的时候想着我吗?昨天你答应我什么来着,是不是一见到漂亮女孩就全忘了?”雪一连气地追问。
  “我,”我被雪的胡搅蛮缠搞得心慌意乱,再加上这件事本是自己理亏,口气不由得软了下来,“雪,你别生气了好么,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林潇只是我的好朋友而已,而你是我的女朋友,孰轻孰重,我当然分得清楚了。别生气了好么,不要大家都不开心。”

  “谁说过是你的女朋友了,”雪气泄了一些,“你的女朋友是你的潇,不是我。”
  “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争了。雪,你没说过做我的女朋友?那——我现在问你呢,你愿意吗?相信我,我是真心的。”我想起了刚才潇劝过我的话,真诚地问。
  雪沉默不语,好长时间不说话。
  “没想好?那好,我会等你说——你愿意。”我料到雪已经不生气了,接着问道,“雪,你也不说call我一声,你一呼我,我不就知道了嘛,电话也就回了。”
  “哼,你要是真的心里有我,还用得着等我呼你么。我就是不呼,看你什么时候回,考验考验你。”
  “结果呢,考验失败。”我笑笑,轻松口气地说,但心里却忐忑不安,并不轻松。
  “讨厌,没正经的,就没见过象你这么厚脸皮的。”

  雪总算稳了下来,我心里却另有一个疙瘩——明天是暂且不用担心的了,潇还要忙于她自己的工作——可后天开始呢,潇好不容易来北京一趟,总不能撇下她一 个女孩子让她自己到处跑,我这个东道主可就当得有点太不象话了。可想想刚才雪生气的情由,恐怕也决不是仅仅为我一个迟打的电话,此时再提出抽一两天时间陪 潇,只怕雪的小脾气又要涨起来了吧。嗨,如今的女孩真难办,我想着出神,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雪听我也没说话,迟疑了一下,问我:“云飞,还想着她呢——算了,别瞒我了,你不是今天第一次见她吗,感觉怎么样?”
  “才见了一次面,哪有什么深刻印象。无非不过是以前的感觉罢了。”我不想正面回答雪这个问题。
  “我才不信呢,你不告诉我就算了,让你留点小秘密——哦,对了,云飞,今天逸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请我后天周末去跳舞,你说我去不去好呢?”
  “逸平?哦,就是上回舞场上你那个同学——”我心里疑惑着他怎么知道雪的电话,又转念一想,也许是那天自己头晕没太注意吧,“去吧,你不是挺喜欢跳舞的嘛。”我心里犯着嘀咕,可嘴上说的话还得表示全力的支持。
  “那你陪我去吗?我一个人去——Mm,晚上没人送我回来。”雪试探着问我。
  “人家请的是你,又没说连我一块儿请——再说了,我跳得又不好,去那儿也是瞎凑热闹——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心里酸溜溜的,顺口说了一句,“既然是逸平请你,你可以让他送你回家嘛。”
  雪哼了一声,没吭气。我怕雪多心,赶紧自我解释一番:“我周末晚上真的还有别的事,没法陪你。这样吧,雪,你晚上在哪儿,告诉我一声,我早点儿去接你,总可以了吧。”
  “不用你去接,我自己回来,你去陪你的潇好了。”雪冷冷地回答,不等我再回话,就砰地挂上了电话。

  我有些尴尬,如同一口吃了个烫豆腐,一时吞不下却也吐不出。雪周末赌气不见我,潇这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要把雪的脾气理顺,恐怕就不是一句话两 句话的功夫就能解决的了。嗨,暂且顾不了那么多了,雪的脾气毕竟摸得透,过两天再哄也来得及,我安慰自己道,还是先陪潇好好玩两天吧。

  外地人来北京所必须游玩的景点,也无非是故宫北海颐和园八达岭长城等等,潇在一两天内自然无法一一走遍,所以我只能带她去一些有特色的地方。我花了半 天时间带潇在琳琅满目的故宫博物院里浏览了一些奇珍异宝,尽我所知的有限的历史知识和道听途说的故事给她讲解故宫的由来。中午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颐和园,泛 舟在浩渺的昆明湖上,流连于百曲千折的长廊,漫步于垂柳茵茵的西堤,时间匆匆,人亦匆匆。我遗憾地对潇说如此走马观花你是难以领略这里细微的景致的,潇笑 着问我你来了这么多次可领略了这里的几分么,我顿时无言。因为自己何尝不是每次都从这里匆匆地走过,真正清闲的时刻,能感受得到这清风徐来、水波荡漾的时 候实在是太少了。

  晚上和潇在圆明园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用餐,我对潇说:“这里离我们学校很近的,你想不想去看看?”
  潇一听就非常兴奋,因为我曾在信里描述了那么多关于我们学校的美丽,春天漫天飘飞的轻絮,夏日郁郁葱葱的草坪,秋季金黄遍地的林荫道,冬天冰雪覆盖的湖面,如今近在眼前怎可不去,潇兴致勃勃地赞同我的建议。
  我说:“去就去吧,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你只能欣赏荷塘夜色了。”
  可就在这时,call机响了,是雪呼的,说她在城里的一家舞厅,十点半等着我去接。我看着潇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阵过意不去,“潇潇,雪呼我要我晚上去接她,你看……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那,咱们明天去行吗?”潇露出不太甘心的神情,“我真的一直想到你们学校走一走,看一看这是怎样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能出来这么多知名的人,当然,也包括冒出来象你这样的人物。”潇微微笑了一下,“今天既然去不了,峰峰你明天再陪我去好么。”
  “好吧,明天一定去。”我答应着,心里却琢磨不清雪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是原谅了我那天言语的莽撞,还是对我的又一次考验,不过我是不敢不去的,“那我先送你回去。”
  我对潇说。 “你还是快去接你的雪吧,小心去晚了——我自己能回去。”潇劝我赶快走。
  “得了吧,你人生地不熟的,再万一丢了,我可担待不起。”我开着潇的玩笑,“反正送你也是顺路,来得及。”

小说《痴人说梦》(1-12 完)
小说《飘逝的水痕》(1-24 完)
小说《世纪末情感》(1-11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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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第六章 舞场 〗

2/22/2008 09:20: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 第六章 舞场 〗

  我有意地和雪疏远了,几次她邀我出去玩,都被我借口工作忙辞掉了。我并不是不想和雪在一起,只是我嗅到了继续交往的危险,因为从根本上来说,我还是一 个向往一个人自由生活的人,多一个人羁绊对我来说无异于自由的结束、束缚的开始。当然,和雪在一起的时候我是轻松的,可我望着雪的时候却越发地觉得自己已 经快控制不住了,总会有那么一瞬间,我会经不住雪眼神的诱惑,滑向不可知的深渊。所以我谨慎地克制自己的感情,除了请客吃饭看电影之外几乎谢绝了雪的一切 邀请。雪的眼神明显地迷离了,好几次当我耸耸肩说周末很忙不能陪她去跳舞或郊游时,她都用猫一般的眼神盯着我,象要看穿我心底的秘密,直到我拼命地向她解 释工作如何紧张意义如何重大如何脱不开身,再加上小心谨慎百般陪笑看眼色行事,她的目光才渐渐柔和下来,然后是铁定的把日期一推再推地空过那些子虚乌有的 繁忙的日子,直到我实在拿不出理由不好意思再推托才作罢,即是如此,我也经常会临时冒出个不可推却的理由惹得她火冒三丈:

  “楚云飞,上个礼拜我就问你能不能周末陪我跳舞,你说太忙推到这周末。早就说好的嘛,你今天又变卦,你那同学聚会就那么重要,缺你一个都不行?”电话里雪听到我的推辞发起了脾气。
  “好雪儿,过两天人家就要出国了,哥们儿嘛,最后一次送别了。过两天我一定陪你,我保证还不行吗?向——江主席保证?”这一次理由倒是实情,我的语气也不象前几次那样不知所措了。
  “谁要听你保证?我就知道,你心里根本就没我。你的眼里只有你的过去,你的老朋友,你的情人,你知不知道你面临的是现在?”雪没头没脑地把我一通数落。
  我心里也正有些没好气,被这句话又刺了一下,也顶了一句,“你还有完没完,净揪我的小辫子,你以为知道我的过去就有权利说我啊,告诉你,你再这么说我就跟你急。”

  雪气得把电话砰地一声挂上了,留下我一人捧着电话发愣。

  我从来没见雪生那么大的气,自己刚才那句话的确说重了,我不禁暗暗地后悔。赶紧把电话挂回去,电话那头却嘟嘟的一阵忙音,我脑子里编着等会儿该解释的 措辞,一遍又一遍地重拨着那个号码。电话终于通了,卡嗒一声响,却没人答话,我知道雪在听,赶紧抢着说:“雪,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识好歹,别生我的气了, 好么。周末我陪你去跳舞,雪,你不生我的气了吧。”我听得电话那头沉默不响,试探地问道。
  雪的声音带点儿抽泣,“有本事你一辈子别理我呀。我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嘛,你就跟我急,你跟……急过吗?就会欺负我老实。”雪说着说着,又快要哭出声来。
  我心里一沉,一丝阴影掠过心头,赶忙劝她:“你看你,好好的哭什么呢,赶明儿眼圈又该肿了。我这不是和你去跳舞嘛,说话算话。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呀,全是小孩脾气。”
  “你才耍小孩脾气呢。”雪破涕为笑,“也没见过象你脾气这么坏的,动不动就发火。”
  “哎,刚才到底是谁发火?我这还不是紧着小心向你陪不是,你要还不满足,我可也没办法了。”
  “你要是不先惹我,我也不会生你气呀,还不都是你不好。”雪嘀咕了一句。
  我听得雪气平下来了,赶紧把话题转向别处,“雪,你要我陪你跳舞,你可知道我跳舞技术一般呐,要是踩了你的脚可别怨我。”
  “要是踩了我的脚呀,哼,我就,狠狠地——反正我穿高跟鞋,踩了你活该。”雪把最后一点火都发出来了,我突然想到这时她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哟,这么心狠呐。饶了我的脚吧,我还想靠它们四处流浪呢。”
  “就冲你刚才这么气我,砍了脚我都不心疼——你这个小坏蛋。”雪终于恢复了笑声,“哎,说正经的呢,那你向你同学怎么交待?他们的聚会你每回都去,这次缺席,他们将来还不得把你吃了。”
  “那我只好说,临时有要事,口头送别喽。没办法,就算他们将来知道原因,也得原谅我吧。”我无可奈何地说。
  “讨厌,谁和你开玩笑了。说真的,你还是先去他们那儿吧,临别见一面,以后也许好几年都再见不到了呢。舞场咱们可以晚点去,反正你又不在乎太晚。”雪认真地提出她的建议。
  我为雪的体贴心里一阵感动,不由得为前几次有意的欺骗而惭愧,冲口说道:“雪,你真好。”转念又想到雪回家是不能太晚的,接着问道:“那你呢,雪,太晚了你们家里人不担心么?”
  “那你送我回来好了,我先和家里说一声。”雪看来已经决定了,我只好点头同意。

  周末转眼就到了,我设法把同学聚会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等大家吃饱喝足了,告别的话也说得再没什么新意,我中途告假,说有个重要朋友的约会赶紧要去。老茂瞥着眼睛问:“峰峰,别是最近又泡上哪个妞了吧,哪天带过来,让哥们儿都瞧瞧。”
  “算了吧,我都要上电视红娘排队征婚了,明年中秋节播出。哥儿几个也要努力呀。”我向老茂挤了一下眼睛。

  赶到舞场的时候,正是八点二十,比和雪约好的时间还早十分钟。离得老远就见雪一身漂亮的裙子在灯光下飘摆,看我来了,她兴奋地冲我挥挥手。走到近前, 她看我一身休闲的打扮,不满意地埋怨道:“你怎么穿着这个就来了,也不稍微正式一些,幸好皮鞋还穿着。你呀,真不注意。”
  我有点不耐烦:“周末了你还不让我轻松一下,整天西装革履地好容易才能放松一两天,你又想给我套上。这不挺好的么,我这还是挑了身最不错的呢。”
  “邋遢鬼,没人管还不让你闹翻了天?”雪给我整了整衣服上的折皱,仔细端详了一会,“好吧,就这样,凑合吧。”
  我耸耸肩一笑,伸出了手臂,挽起了雪的胳膊,潇洒地步入了舞厅。

  大厅里人不是非常多,相较起大学周末舞厅的热闹来,这里真可以说是有点冷冷清清。几对明显舞艺高出一筹的旁若无人地在舞池正中自由地穿梭,大多数人还是在周围绕着圈子。
  “这里不太热闹啊。”我扶住雪的小手,四顾着说道。
  “Mm,我知道,人少点儿好,跳得开。”雪说着把另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头。
  我右手搂住雪的腰,着手感觉轻软,低头看看雪的脸,她的眼神暗示鼓励着,开始吧。
  “一二三”我的舞技不能算太高,平常在学校里也不是经常下舞场的,况且又有好长时间没跳过了,不免有些生涩。好在慢三跳得最熟,雪又配合得极好,带在 手中感觉不到任何负担,心一稳下来,步伐也就不象最开始那般生涩。几拍过后,我已完全消除了刚才心里的一点紧张,边跳边与雪说起话来。
  “雪,你跳得真不错,过去经常跳吧。”
  “是啊,过去在学校里经常跳。你呢,跳得不多?”
  “周末老回家,没锻炼机会。刚被扫盲,水平不高,小心。”我带着雪避开了迎面过来的一对。
  “还行啊,就是有点紧张,慢慢地就好了。”她的手在我背后示意着,又避开了身后的一对。

  一曲终了,下一首是慢四步,我抱歉地对雪说,“哎呀,四步我可跳得不好,节奏老乱,咱们下去歇一会儿,等下一个曲子吧。”
  “跳得不好才更要学嘛,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又有我这个明师指点,还怕没有长进?”
  我不敢再让雪笑话我,脑子里回想着当初学的动作要领,谨慎地按着节奏循规蹈矩地踩着点,把学的一点可怜巴巴的花样都忘得交还给了老师。饶是如此,也不 免错了好几次,与雪的脚步也越来越无法和谐。雪耐心指点了我两次,可我还是不小心踩在了雪的脚面上,雪疼得一下子缩回脚,原地跳了一下。
  “哎呀,疼死我了,你怎么这么笨。算了,咱们先下去休息一下吧。”我正求之不得,赶紧点头同意。

  雪拉着我的手正要往回走,身边突然有一个男声响起,“哎哟,这不是南雪么?怎么这么巧啊,你也来跳舞。”
  我俩闻声驻足回头观望,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个子不高,面庞透着一股清秀,他微微地颌首向我们点头致意,动作竟让人感觉说不出的优雅。 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就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好感。雪愣了一下,随即马上欢快地回答:“是你呀,逸平,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你。你还好么?”她转头望 了望我,不等对方回答,接着说, “介绍一下吧,这是肖逸平,我的大学同学,这是——楚峰,嗯……逸平,你有工夫吗,好长时间不见了,不如咱们一起到边上坐会儿吧。”
  “好吧,悉听尊便。”逸平跟着我们来到靠墙的一张圆桌旁坐下,服务小姐过来点了几样饮料。
  雪坐在中间,指着右首的逸平向我介绍说:“逸平可是我们那儿的舞蹈专家,他那时候在学校里可出名了,每回学校里的演出都少不了他。是吧,逸平,我没说错吧。”
  逸平谦虚地笑了笑:“那都是以前的业余爱好罢了,值不得什么。你这么吹我,也不怕楚兄听了笑话。”
  “都是事实嘛,有什么好笑的,我还没说你们那个《三峡号子》得过全国一等奖呢。”
  我赶紧插话:“原来肖兄是舞蹈专家啊,那太好了。不知道肖兄今天晚上是一个人呢,还是……”
  “哦,今天我们是有几个同事一起出来跳舞散散心,喏,就是那边的几个,没想到遇到了熟人。”
  “哦,肖兄和南雪很熟吗,怎么好象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我转头望了望雪,听她解释。雪吸了一口芬达,抬头说道:“逸平和我不是一届的,他比我高一级,名人嘛,我当然认识啦。”
  “那么肖兄现在是在哪里作事呢?”我不无好奇地问道。
  “小弟现在一家银行上班,不知楚兄现在哪里工作?”逸平也问道。
  “好啦好啦,你们一会儿称兄一会儿道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社会呢。”雪打断了我们的话,“都叫名字——逸平、云飞——这是别号,对吧。”她冲我调皮地眨了一下眼,我拿她没办法,只好随她胡乱叫。

  三个人不着边际地聊了一阵,舞曲在不知不觉中停了片刻,再响起时,却还是一曲四步。逸平看看我没有动的意思,问我道:“云飞兄,小弟有个不请之请,能否借一下你的南雪陪我跳一段舞,等一会儿就完壁奉还。”
  “谁是他的呀,”雪嗔怪道,脸上却没有恼怒的神情,转头问我,“云飞,好么,我去和逸平跳一会儿,等会儿再和你跳,你说好么?”
  我看雪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想雪一定是为了找到一个好舞伴而格外兴奋,自己本来舞技就稀松平常,今天只不过为雪而来,可刚才还差点儿败了雪的兴致。看 逸平举手投足的姿态,舞艺想必很漂亮,雪只要高兴了就好——想到这里,我点点头,“你们去跳吧,我有点累了,想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逸平站起身,潇洒地做了个邀舞的动作,雪也含笑站起身来,挽住他的手臂。两人走到舞池中间,略一定神,便在人群中进退趋步起来。只跳了几步,我便看 出,逸平果然是跳舞的一把好手,不但动作准确有力,而且挥洒自如。他本来个子不高,架子一端起来,挺胸收腹,目视前方,转眼间竟象换了个人似的。我心中不 由得暗暗地叫好——这才算是真正的跳舞,而我刚才的,充其量不过算是走步罢了。雪在逸平的带动下,也焕发出动人的魅力,与逸平配合得妙在毫巅。四步中多彩 的花样仿佛只为他俩而设,逸平一只手高高悬起,轻拉着雪的小手,雪轻盈地在逸平的身侧飞快地旋转着,逸平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雪,两人的身体分开了,到了最远 的地方略一停顿,雪又迅速反转回到逸平的怀抱中。周围的人看得眼花缭乱,有不少人早已停下了脚步,看他们在舞池中央轻快自由地穿梭,花样层出不穷,我也早 已辨认不出他们的动作,却还想一招一式看个清楚。

  我不能不承认他们确实跳得极棒,尤其是逸平的带舞更让雪的轻盈婀娜越发引人注目,雪跟我是跳不出这个水平的,正所谓‘遇强愈强’,只有遇到逸平这样舞 技高明的舞伴,雪才能跳出这些精美的花样。可我的心里还是淡淡地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意,当看到他们那么近地贴在一起,当看到雪与逸平两人在交错时目光相视一 笑,我仿佛又看到了晓菁婚礼上那让我痛心的吻。雪的裙子的每一次上下飞舞都象飘飞在我心上,拂得我的心隐隐作痛。看女朋友和别的男孩跳舞是最痛苦的事,这 是我在大学时常总结的一句话,要么不带女朋友去舞场,要么只让她陪自己一个人跳,没想到今天这句话会应在自己身上。
  我该怎么办?是若无其事地让他们继续跳下去,还是到下一首曲子把逸平换下来?雪肯定会扫兴,如果我替下逸平——好容易有了个开心的周末,又难得逢上这样的舞伴,可不要被我自己无端的醋意搅了雪的兴头。雪现在不是很开心么,我自我安慰着,还是让他们尽情地享受一会儿吧。

  一曲终了,雪恋恋不舍地回转头来望着我,眼中尽是恳请,我心下一恸,不忍看到她求恳的样子,赶紧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跳,不必管我。雪朝我感 激地一笑,我只觉自己的心已经蹦到了嗓子眼儿。舞曲再度想起,我向服务小姐要了一瓶酒,自斟自饮,一边斜着眼看他们在人群中继续表演。
  酒瓶越来越空,可拿在手里却越发地沉重,我的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直冒烟,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雪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时而闪过着逸平挺拔的身躯,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疼欲裂,不由得靠倒在沙发上,眼前是酒杯里浑浊的液体和不断上下翻飞泛白的泡沫……

  “云飞,你怎么啦,不舒服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耳边听得一个轻柔的声音,把我从昏昏欲睡中唤醒,我挣开眼,是雪关切的眼睛,“天也有点晚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你跳完了?”我脑子一时还不清醒,顺口问了一句,转头才看到逸平也站在一旁,觉得自己有点失言,解嘲地笑笑,“看我,今天跟同学酒喝多了。不好意思啊,逸平,你俩刚才跳得真棒。”
  雪一眼瞥到桌上的酒杯,责怪地问我:“酒喝多了就不要再喝了嘛,见了酒就不要命,一会儿不见就控制不住——头疼不疼?”
  “没事,我真的没事。”其实我也不过是借酒浇愁,感受到雪的关心,那点儿疼痛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时我倒真恨不得头能真的疼起来,好让雪的小手在 我脑门上敲两下,可当着逸平的面,终究不好意思。雪看到我望着她的目光脸红了,把我扶坐起来,逸平也过来帮忙。我不好拂他们的意,振作了一下精神,咳嗽一 声,问雪:“几点了?”
  雪扫了一眼表,答道:“十点半多了。咱们该走了,太晚了爸爸妈妈该着急了。”
  “不急,”我听到现在奏的是《Old lang Song(友谊地久天长)》,笑着对他俩说,“现在还没到散场的时候呀,怎么就奏这一首?这不是要轰人么。雪,陪我再跳这最后一曲好么。”

  雪嫣然一笑,随我来到场中。我望着她在灯光下柔和的面孔,暗影勾勒出弯弯的弧线,心中不由得油然升起一种神圣的感觉。我轻轻地搂住了雪的腰,微微一用 力,雪的前胸便轻轻触上了我的胸膛,她飘拂的长发便在我的面前,拂乱着我的眼,鼻中闻到的是雪轻暖的体香,手中触的是雪柔软的腰肢,只需再轻轻一用力,就 可软玉温香抱个满怀。
  我低下头,想要从她眼神中找到那种熟悉的眼神,那个我在梦里早已熟悉的眼神,只需要一点暗示,我想我将忍不住吻上雪的唇,冒犯一下我心目中的天颜。
  可等待我的却是失望,雪眼中并没有我期望的眼神,她眼中闪烁着慌乱、紧张和迷惑,不安地望着我的眼睛。我心底叹了一口气,女孩啊,你就是这样的让我难以捉摸,你迷乱了我的心,可你到头来又要把我拒绝,究竟你需要的是什么呢?
  我手上放松了,雪退后了半步,脸上分明地露出了一丝歉意。舞曲如潮,旋律似浪,催打着我的心灵。我拥着雪,仿佛在浪尖巅簸起伏,每一步都如同潮起潮 落,惊心动魄,早忘了身处何处。舞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我凝望着雪的眼,屏住了呼吸,只觉浑身上下早已冰凉湿透,手心里全是汗水。

  灯光下,黑影里——
  “你开心么,今晚?”我竭力打开两人的沉默。
  “晤。”她好象想着别的什么,心不在焉。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老想着别的。”我有点不好气地问。
  “云飞,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相信吗?”她望着我的眼问。
  我想到了刚才她的眼神,如一道针刺痛了我的心,把整个人都扎得迟钝起来,“我,我不知道……我想,我相信你说的。”
  “那你呢,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她望着我,我好象又看到了她猫一般的眼神。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的脸上又浮现出那个习惯性的微笑。
  “我不要听你嘻皮笑脸地说,我要听你正经地说,”她堵住了我的嘴,“你喜欢我吗?”

  我沉吟了一下,“喜欢,就象——”我喃喃自语,不知道打个什么比方好,“嗯,就象海葵喜欢寄居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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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第五章 海滨 〗

2/16/2008 11:14: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 第五章 海滨 〗

  说也奇怪,晓菁结婚以后,那个折磨我的怪梦也不再出现了,本以为自己会伤心一段时间,却发现一忙起来,就根本来不及想起这些。这周里又有个限期完成的活儿,我忙头忙尾地一通苦干,总算在三天之内解决了战斗,于是向老板请了两天假,购置出门的必备用品。
  周五的早晨,我拎着个大背包,站在万头攒动的火车站检票口前等着雪的到来。约好了是开车前的半个小时,我漫无目标地东张西望。
  “嗨,云飞!”我忙不迭地转过头去,是雪。她戴了一顶白色的遮阳帽,一身短打扮,更添几分青春的活泼。
  “咦,你胸前这只小猪挺可爱,傻傻的真逗。”我指着她T恤上的卡通小胖猪,开玩笑道。
  “又来了。这是我昨天刚买的,好看么?”她不无得意地问。
  “不如你好看。”我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去你的,没半点正经。”雪嗔笑着。
  说说笑笑地上了火车,我和雪坐在靠窗的对面。列车很快启动了,驶出了都市,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变换,我和雪一边不经意地望着外面的风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雪,你信算命吗?”我脑子里不知哪根神经一跳跃,问雪。
  “还行吧,说来也怪,有些时候算得挺准的,好象有些人天生就具有这种神秘的能力似的。”
  “你试过吗,算命先生怎么说?”我突然好奇,想打听算命的结果。
  “不告诉你。不过他算我的过去都特别准的——后来他说我有童子相,你说有趣不有趣,我从小就被人说小,上大学了有时还会被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认错——‘哎,那个中学生’,把我气得够呛。”
  我笑了,“你本来看起来就有点小嘛。让我瞧瞧你的手相,我可是正经学过麻衣神相术的哟。”
  雪考虑了一下,摊开了右手心,“看不出来呀,你还是个江湖骗子,看我今天怎么揭穿 你的鬼把戏。”
  我拉过雪的手,放在我的左手内,翻来覆去地看,口里念念有词。其实我的手相知识全是从书上看的——好在同学几年,同宿舍的纪新光平时除参禅弄道外,于 此道也颇为精通,我曾经被他指点过一二,此时倒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我注意的倒是雪的小手,以前从来也没有太留意的。她的小手有点胖,手背上每个手指的底部 都有一个小小的圆涡,摸上去温软可爱。我点着她的圆涡笑着道,“你这辈子可是不愁吃不愁穿了,这么多小涡涡,什么财运都盛住了。只是手不要翻过来哟,否则 运气就全洒了。”
  “那你自己的手呢,伸出来,也自己讲讲嘛。”雪甜蜜地执拗着。
  “好好,你看着啊——这条生命线一直伸到手腕了吧,我的命呀,比你长,这条弯曲向下的是智慧线,末端到这个位置,说明我这个人特别聪明。你的呢——” 我对比雪的掌纹,“曲线也不错,而且比我的分叉少,你是又聪明又有福气。这一条呢,是感情线,”我停顿了一下,“我的感情线不好,末梢太长,而且分叉太 多,属于感情过于细腻那种,一辈子为情所困,唉,不提它!你的感情线挺好,弧线简洁而又优美,应该算感情丰富而又不羁于情的。还有恋爱婚姻线,我数数我有 几条,一、二、三,都不太长,哦,这儿还有一条较短的,四条,看来我这个人经历太丰富了。你这个呢,也有两条,这上面的一条长而持久,应该是婚姻线了,你 将来的婚姻,挺幸福的,从手相上可以看出来。”
  “那是你的手相好还是我的手相好?”看来雪还是挺信这个的。
  “当然是你的手相好,我除了比你命长一点别的一无是处,你所有的掌纹都比我漂亮,也干净许多,不像我,光自己的分叉就把自己冲乱了,你的手相就属于相书上说的——简单有福的那种,我不多说了,再说要泄露天机了。”其实我也是黔驴技穷了。

  一路上我们聊着天,四个小时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车开到了北戴河,从这里再坐旅游车直奔南戴河。车到海边停下,路旁有一家招待所,房子都是散置的,一 间间不同颜色的小尖顶,刷得粉白的墙,从外面看上去很有情趣。就住这儿吧,我们包了两个相邻的单间,从背包里掏出食品先解决肚子问题。我泡了一碗康师傅, 一边挑起一口长长的面条一边对雪说:“下午先去游泳?我可先声明,我的游泳技术不高,你怎么样?”
  雪听了这话,一脸得意地笑着说:“没关系,我能一气游好几千米呢。你要是出点儿什么事,别怕,我来救你。”
  “那好,关键时刻就看你‘美人救英雄’了。”
  “去你的,你算什么英雄呀,救小狗还差不多。”
  “好好,就算我是小狗——我只会狗刨,你总算是美人吧,我的猫小姐。”我挤眉弄眼地打趣。
  “你坏死了,等会儿才不救你呢。”雪又嗔又恼。

  下午的阳光洒在金黄的沙滩上,水天一色,白色的浪花翻卷着扑打着岸边。赤脚踏在火热的沙滩上,不一会儿就忙不迭地一溜小跑起来,直至跑到海水 浸过的海滩,脚下踩着清凉细软的柔沙,一股清爽之气从脚下直冒到头上。真舒服呀,吸吮着一阵阵吹来潮湿而略有些咸味的海风,沐浴在早已偏斜而不很热毒的海 滨阳光下,一股惬意顿时涌上心头。
  “云飞,等等我。”我回头一看,雪已换上了一件花色连胸泳衣,俏立在我面前。丰润的小腿如同莹洁的玉柱,向上扩展收束漾起一个动人的腰肢,沿着身侧优 美的曲线,丰满的胸部自然地耸起,恰到好处。雪这时手正抚着被风吹起的缕缕长发,侧着头望着我,脖颈之下裸露着一片雪白,我不禁看呆了。看到我盯着她的目 光,雪脸红了,“怎么了嘛?干吗变哑巴了。”
  “不,不,不是的,”我慌得有些口不择言,“雪,想不到你这么美。”
  雪的脸更红了,不由自主低下了头,我也后悔自己的失言,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一阵海潮过来,没过了我们的脚面,我脚下一凉,脑子也便格外地伶俐起来,假装一不留神,被海水一激,身子一晃,坐倒在潮水里,好半天没爬起来。雪看我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和,“该,谁让你老说些不正经的话。”
  雪好容易忍住了笑,伸出手要拉我起来,“这下摔疼了吧。”
  我趁她不留神,手上一使劲,把她也拉倒在海水里,一边用手打着水花向着她的脸上泼去,一边笑她,“这下中计了吧,还笑,还笑,看我怎么收拾你。”雪一 手挡着水花,另一只手漫无方向地还击,笑骂着“小坏蛋,你坏死了。”我哈哈大笑,闭眼停手任她还击了几下,然后一把抹去脸上的海水,伸手拉住雪的手腕,“ 走,游泳去。”

  海浪不大,海水从远处奔腾着而来,未到岸边,力量已泄了大半,只轻轻地舔了舔干涸的沙滩,便留下一片白沫,温顺地退了回去,与下一道浪花轻轻一触,便 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游泳技术不高,只敢在浅海试探,稍微远离陆地就只能全身放松,任由浪花把自己送回岸边。一来二去,却也有些疲乏了。转头望望雪,却怎么 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了,她游到哪儿去了,是往深海去了还是……
  我正想着,脚心却觉得被谁挠了一下,气一松,不由得喝了一口水。是谁这么坏,我生气地盯着周围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稍远处一个小脑袋钻出水面,雪冲 我招了招手,远远地乐。我自拊追不上她,便看她在浪里灵巧地穿行,浪尖上时隐时现她的身影,偶尔换个泳姿,在水面上翻个身,姿态说不出的优雅。就象…… 对,出水芙蓉,比电影上的一点不差。

  游了好一阵子,实在游不动了,便游上岸来。暖风吹来,刚才在水里还冷得肌肉打颤的我顿觉温暖如春,强烈的温度反差使得原本炙热的阳光也不那么恼人了, 相反感觉颇为舒服。我平躺在沙滩上,身体形成一个大大的人字,尽情地享受着这舒适的阳光,任热气将全身的海水慢慢地蒸干,感觉到淋湿的汗毛一根根耸立起来 的快感。我闭上双眼,惬意地任思绪飘飞,在暖洋洋的空气中轻浮入云。
  恍惚中感到有什么阴影挡住了阳光,我晤了一声,身体侧了侧,接着又有什么东西撒在我身上。我挣开眼,见雪蹲在我身边正笑盈盈地瞅着我的脸,手里一把沙 子撒在我肚子上,痒痒地怪难受的。见我惊醒了,雪托着腮笑着对我说,“我给你埋个沙丘吧,你躺在里头别动,我给你照个相。”
  “行,我先给自己挖个坑。”我跳起来,两人一起努力,沙滩上很松软,不一会儿就挖了一个我能躺得进去的大坑,周围湿湿的泥土堆了一圈,弄得满手都是泥巴。
  “请——君入瓮”雪调皮地做了个邀舞的动作。
  我顺从地仰面躺在坑里,看雪用拖鞋推沙到我身上,很快身上便铺了厚厚的一层。我只剩头还在外面,只觉胸口越来越重,渐渐地气也不畅,周身难受。“雪,好了,够多的了。”
  雪却不加理睬,手里的拖鞋继续推着,每推上一片沙还要仔仔细细地拍打,象在加工一个精巧的艺术品。
  “别动啊,就快好了。”雪撒了一把沙在我的脖子里,这下连喉头也硌得发痒,我止不住要咳嗽,“咳,咳,”雪慌忙说:“别咳,再忍一会儿。”说着连喉头也拍打得匀平无缝。我屏住呼吸,不感作声,看雪得意地上下打量我的沙丘,仿佛在欣赏一件完成的作品。
  “快……拍……”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恨不得马上就能脱离囚困。可又怕坏了雪的兴致。
  雪一边笑着拍平我刚弄出的微小裂缝,一边抓起相机喀嚓喀嚓地拍了几张,同时不无眩耀地说:“我这几张啊,一定是佳作,将来可得归我。”说完手里又抓起一把沙子悬在我的脸上,一缕细沙从手心里漏下来,我眯上了双眼,雪咯咯笑个不停。

  “呸,呸,”我吐出口里的沙子,“你要我死呀。”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挣而起,“银瓶乍破水浆迸”。冲沙而出,抓住雪的双手,“这回该你了,你也进去尝尝滋味。”我恨不能立刻报复一下雪的捉弄。
  “哦,和你开个玩笑都不允许呀,就许你欺负我。好吧,再让你一次,你可不许再捉弄我啦。”雪被我手捉着,两眼含着笑,乖乖地也躺在了沙坑里。

  “好啦,这回看我的。”我把周围的沙子推过来,很快又堆了高高的一圈,可该到要把沙子往雪的身上推了,心里不免又犯上了嘀咕。看着身边雪玲珑动人的身 躯静静地躺在那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手里这一大把沙子便说什么也难以推下去。我望望雪的脸,她闭上了双眼,嘴唇微微翘着,象是等着接下来事情的发 生。我怔住了,倒不是以前没有见过这类似的场面,而是心里不停地在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就象那天夜晚我突然产生要拥雪入怀的冲动一般,是为什么呢。雪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个多年未遇,久别重逢的朋友罢了,放到一个月以前, 我根本从来就没有想起过她。可现在,她怎么会一下子就左右我的想法和行为了呢。我自以为经过这么多年与女孩相处的经验,自己早已能控制情绪,不为平常的调 笑所打动,所以自己也在不经意中变得玩世不恭、荒诞不经起来。自从晓菁和纯以来,没有哪个女孩突然间让我觉得如此重要,我欣赏所有美丽的女孩,不过,也仅 仅是欣赏而已,我的心早已象元稹之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眼望身边丽影徘徊,却不再有当初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晓菁的印象来自一 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穿着绯红色的衬衫,白色短裙,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潇洒自信地一甩,一道不可磨灭的影子便在年轻的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而纯则是我平 时看惯了她戴眼镜的形象,从来没有觉察到她的美丽,可突然有一天她没戴眼镜,俏立在我面前望着我,我突然感到这个平素熟悉平凡的女孩由此幻化出无穷的魅 力。从此她不再戴眼镜,配上了博士伦,我呢,只此一眼便被她打动,再一次融化了久已凝固的冰霜;现在呢,我的印象中又多了雪猫一般的神情,她温柔的情怀, 可人的样子,不知不觉地竟好象真的占据了我的心,如今当我搜索心中的形象,一刹那间雪的倩影和笑容竟无人可替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这真的又是爱情?我脑子里充满着迷惑。没有我熟悉的电闪雷鸣,她只是淡淡地来了,就象一片云,或是一阵风,不经意地飘过我心田,吹醒我的梦。雪并 不算很漂亮,真的,至少比起晓菁和纯来说,雪不象她们在我眼中那么耀眼;她只是象一团远远的烛光,微弱但是亲切,恬淡但却温暖,平常被日月遮住了暗弱的光 亮,可是到了无可依赖的夜晚,身居斗室之中,却唯有这静静的烛光,带我超然。我实在想不起雪什么时候占据了那个位置,难道从我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便静静 地驻在我心底等着我发掘……

  为什么我在地铁上看到她时会那么熟悉,虽然我那时想不起来,可我还是确信她的存在,就象我固执地相信一切有缘都是前生注定一样。

  雪依旧闭着眼躺在那儿,我脑中无数念头的飞闪于她却只是短短的一瞬,她仿佛只是安静地接受着,觉不到身边我的变化。我俯下身盯着她的脸,一阵强烈的冲动驱使我要吻上她的唇,海风吹来,我的身子紧张得微微颤抖。
  雪忽然睁开眼,睫毛闪动了两下,看到我手足无措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变呆了?” 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没什么,不小心进了粒沙子。”

  我继续堆沙,手里不敢怠慢,只是眼神再也不敢望雪的眼睛,生怕她聪明的眼光看出我的秘密。不大一会儿工夫,雪的身体也隐没在沙丘中,只剩下小脑袋露在 外面东张西望。我攥着一把沙想撒在雪的脖子里,不想风一吹,沙流飘下偏了几分,正好落在雪的嘴角。我心里一凛,来不及细想,赶快用手去抹,待到手触到了雪 的嘴边,才豁然惊觉,慌忙回过身捧一把海水轻轻地帮雪拭去。雪眼睛一直闭着,睫毛却在难以觉察地微微颤动,直到沙土清去了,她才皱了皱眉头说:“咸死了, 你真笨,让我自己躺会儿。”

  我坐在雪旁边,看雪安静地躺在沙丘里,一动不动地呆了好一阵子。日已偏西,海风开始刮得猛烈起来,不少遮阳伞被吹得东倒西斜,海里的人纷纷开始往岸边游。我凑到雪的耳边,低声说,“雪,好了吗,咱们下海洗净了就回去吧。”
  “Mm--不,”雪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我好困,真想在这儿睡一觉。”
  “乖猫,听话,起风了,回去再休息吧。”我轻抚着雪露在沙丘外面的头发,她没有觉察到。
  “好,我起床。可我起不来呀,快拉我起来嘛。”雪分明在撒娇,顽皮地坚持着。
  “都多大了,还耍赖,我可不管。”我嘴里说着,心里却一个劲地跳。
  “我真的起不来嘛,身上这么重,人家胳膊都快压麻了。哎哟,好痛。”雪娇叱着,脸上却真的已变了颜色。

  我看着不忍心,赶紧把雪身上的沙土扒开,把手递过去,雪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不住地埋怨:“都是你,都是你,弄得人家满身泥,还不早点儿拉我起来,哎哟--”说着她不停地揉着右肩,“看,这下你满意了吧。”
  “压疼了吧,我帮你揉揉。”我说着作势要伸出手去,却被她一把摔开,“去去,别动手动脚的,不用你操心。”说完气鼓鼓地跳入大海,我也跟了过去,看她洗干净上岸,头也不回地向住处走去,我赶忙捡起了扔在地上的拖鞋,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远离海水的沙滩被太阳晒得滚烫,不走几步脚下便如火燎了一般,雪抽了一口气,停住了脚步,却不回头看我。我也不作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拖鞋摆在雪的面前,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看雪的表情,雪扑哧一声不由得乐了,点着我的脑门,“看你那个赖样。”说完抿嘴一笑,风情无限。

  在旅舍里小憩,转眼已是满天星斗,在集市上吃过海鲜,雪和我信步在沙滩上。远处海面上隐隐约约地闪亮着灯火,一明一灭地在波光中飘摇,怕是指航的浮标 吧,我想。从海面略往上几分,便是黑漆漆一片无际的黑暗,回头看海岸这一片倒是灯火通明,与另一面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天空格外晴朗,都市里多年不见 的繁星也开启了它们眨眨的眼睛,银河一带贯南北,如一条乳白色的长链摇曳于太空。

  “真美,不是么。”我与雪并坐在一条翻倒的旧船上,不自禁地赞叹,
  “雪,你在想什么呢?”我发现雪一脸专注的神情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你记不记得《鹿港小镇》?”雪轻声低问着,嘤咛的声音仿佛在轻灵的空气中自由地溶化,“我给一个外国人教中文,他说他喜欢港台的流行歌曲——张学友 和黎明,我给他放了这首歌听,解释给他词的意思,他听完后久久地说不出话来。我后来问他,他说那歌里面有一种与美国乡村民谣相通的东西,让他想起了家,尤 其是那一句‘听说他们挖去了家乡的红砖砌上了水泥墙,家乡的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他们拥有的’,竟然让他茫然若失。”
  雪转过头来,“刚才,我也想起了这首歌,你看这海滩,你看这星空,时空的相隔竟如此相近,又象是说不出的遥远。云飞,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默然,满天的星斗,一望无边的沉沉的海面,湿润的海风吹起雪的长发不时拂在我肩头,空气中隐约传来飘渺的呢哝,家温暖的感觉或许便由此而生吧,只是 雪为什么突然变得伤感了呢。听得雪继续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也象我们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听着潮声仰望星辰,潮水一天天地洗刷着这同一片沙 滩,星光也年复一年地辉映着这片土地,可人却夜以继日地换着容颜。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说不定明天或后天就会有其他人在这里说着同样的话。 这里本是一片永恒的境地,沧海桑田,日月变幻,而我们对于岁月来说却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过客罢了。古人感慨——‘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初时不 明白,现在那种苍凉的心境,我却隐约地能感觉到了。”

  我被雪的这种情绪触动起来,一时间关于生命、爱情等种种不能长久的情感袭遍我身,百感交集。想想自己在懵懂中已不知不觉荒废了二十多个春秋,短短的人 生——即使是按照人生百年的美好愿望吧——也已过了四分之一,以后的日子只有在忙碌中越过越快,再想拥有童年时期数不尽的日夜,或者学校里一个漫长慵懒的 午后,只怕是再也不可得了。同龄的人已忙着开始成家立业,仿佛这是唯一证明他们来过这个世界上的凭证,我暗笑他们,可我自己又能证明些什么,难道就凭我的 几首歌和几句歪诗,就能标明我的存在吗?‘死人倘不能被活人记住,那他就真的死了。’——鲁迅先生也这么说,我更感到自己存在的无力。可是我却要想法安慰 雪渐迷茫的心灵,而长吁短叹却只能更添彼此的惆怅,于是我指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给雪看,“你看,古人真有想象力,望到隔河相望的两颗明星就讲述出这么美丽 的传说。雪,你不觉得现在咱们看到的天空比在城市里要近好些么,星星都是那么明亮,又是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摸着——我们只好‘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了。”

  潮水不知疲倦地涨落,浪涛声依然,我牵着雪的手贴着潮沿晃荡地走着,身后留下了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海滩上白天孩子们堆起了一个个杰作,其中还有一 个精致完整的万里长城,形神具备,想见是费了好大功夫的。一个浪头浮过来,吞没了身后那一个个脚印,等流沙浮动,浪头退去,脚印早已变得模糊难辨了。而这 精美的沙土建筑,也不过会多保留一点时间,等明天潮水涨上来,这里又将会是一切如初了。

  第二天凌晨我睡得正香,突然觉得甚么东西在我脸上爬,耳边听得个熟悉的声音催着,“还不快起来,小懒虫,要误点了。”
  我不耐烦地顺手拨开,“今儿又不是礼拜一,上的哪门子班呐。”
  “什么呀,不是上班,是日出。”我挣开惺松的双眼,看到雪笑嘻嘻地用草根在我眼前晃悠。看我醒来了,她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海上日出,你忘了,昨天晚上咱们说好的嘛。”
  我瞅了瞅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让我再睡会儿,好雪儿,我困得很。”说着打了个哈欠,直棒棒地又倒下去。
  “又来了,再不起来,今天不和你去山海关了。”雪下了最后通牒。
  我无可奈何地爬起来,“好好好,我的好雪儿,饶了我吧,我可真不敢得罪你了。”
  出门望望天,却分明什么也没看见——不对呀,昨天晚上天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现在一个星星都看不见了——哦,今天是阴天,我回转身对雪耸了耸肩,“没办法呀,老天爷不开眼,哪儿想到咱们的猫小姐要看日出呢。看这天,没准还要下雨呢,你带没带伞?”
  “哟,还真忘了,那你呢?”雪担心地问道。
  “嘿,我当然想到了,不过只有一把雨伞——没关系,万一下雨了再买一把。这下该让我睡觉了吧——雪,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会儿,今天还得跑远路呢。”

  还真让我料着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雨点已经噼噼啪啪地打下来。等到我们坐车几个小时后来到山海关时,瓢泼大雨正如扑天盖地般地席卷着大地,四处狂风 大作,厚重的雨点无情地驱赶着躲不及的人们。虽然临时又买了一把雨伞,可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天气里也仅仅是徒劳,风漫无方向转着圈地吹,手中的雨伞被风牵扯 得东倒西歪,甚至还不时翻将过去,搞得我们手忙脚乱。顺着城墙攀上山海关的阶梯上,每走一步都会遇到狂风和暴雨的强大阻力,雨伞仅能护住眼前的一点视线, 其余部分就再也无暇他顾了。等到两人跌跌撞撞地闪进关顶的城楼中避雨时,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我脱下上衣拧干雨水,把鞋里的积水倒出来,想看看表几点了,表壳上却早已蒙上了一层雾气,至于袜子和短裤的淋湿就完全顾不得了,只好等它们自己风干; 雪侧头梳着长发,雨水不停地顺着发梢下落,还好她穿的是凉鞋,脚下要比我舒服多了。我们互望了一眼,都被彼此的狼狈相逗乐了。

  海边的雨势变化无常,刚才还是疾风暴雨,转眼间又沥沥拉拉地缓和下来,身上的衣服也不象刚才那样湿得贴紧那么难受,我们终于可以打着伞,来到老龙头的城墙边上,探头俯瞰海涛的惊天动地了。
  我想常人来到老龙头的时候,多半是风和日丽的吧,游人来到城墙底下,听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同时随手点指那些一半露出海面、一半没入海底的巨 石,猜测着哪一块才是万里长城真正的龙头入水,引发着多少人的诗情和想象力。而今天,我想不会有哪个游人有这样的雅兴和勇气了,大海仿佛要把它积蓄了几万 年的力量喷发出来,一排又一排巨大的浪头翻卷着,咆哮着,如一条条翻腾着的飞龙,从遥远的天边奔驰而来,伴随着雷鸣般的轰响,撞击在城墙的岩石上,激起冲 天的浪花,白沫飞溅,令人不敢正视。大海发怒了,它收起了平昔深沉的面孔,在呼啸的海风和漫天的雨点助威声中向岸边发起一阵又一阵喧嚣的猛攻。我凝目注视 了一会儿,只觉头昏眼花,脚底下隆隆的震动更是让我们惊惧于大自然之威,手扶着城墙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跳。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叹息道,“明天就是七夕 了,这是他们分别一年的眼泪啊!”

  我心下不禁一动,这么说,这眼泪是牛郎和织女的了。虽然我并不相信这些什么鬼怪传说,但情至如斯却一直着实让我感动,我瞥了一眼雪,心下突然有数不清 的话要冒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开始。雪正凝神观潮,过了好一会儿回头问我:“曹操的《观沧海》中有一句,‘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当时他也在这附 近观海吧,时令也差不多,真可谓古今同心了。”

  “是啊,曹操不愧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乱世英杰,他的四言诗与《诗经》中的不同,很有些凝重的意味,也许是因为他是个政治家和军事家的缘故吧。中国历史 上诗的传统实在是太雄厚了,不管一个人是什么出身,总会吟几句诗的,诗吟志,歌咏言嘛。不过文人骚客的诗多半偏于歌花咏月,真正有内涵的却难得。历史上做 诗的人不计其数,而千百年来公推李杜为最,据我看来,李白的诗如歌如画,放荡不羁,在语言的表现方面达到了诗与歌的完美结合,但从诗的内涵上讲,却远不如 杜诗的博大精深和朴实无华了。政治家和军事家中文才好的虽然较少,但大都有类似于杜诗的现实特点,尤其是如果怀有一颗忧国忧民的胸怀,诗中的气势便能弥补 词藻上的不足,甚至在精神上引人超越。远的不说,咱们的毛主席就具有和曹操相似的特点,而且主席也有一首词是关于北戴河的,说来也巧,里面也用上了魏武东 临碣石的典故,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其中的最后一句‘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说不出是感伤,说不出是豪迈,就象你说不出秋天飘向大地的金黄的落叶唱的是 一首悲伤的挽歌还是一曲生命轮回的欢笑一样。主席这么欣赏曹操,怪不得当年要亲自为曹操平反呢。”雪的话引发了我素日来对诗词的看法,不由得侃侃而谈。

  “咦,我以为这些诗呀词呀的只有文科生感兴趣,想不到你也精于此道呢。”雪略有些好奇地问。
  “说不上精通,只不过感兴趣罢了。文理是一家嘛,其实在我们学校里,文理的界限是很淡的,当然文科生不可能在谈话中涉及理科的知识,可理科的学生一般 都广为涉猎,兴趣广泛。互相交谈时,我们当然比不上他们文科生专业知识的娴熟,但往往自创机抒,强词夺理,也给人耳目一新之感。所以大家在一起聚会,文科 的话题所有人都可以聊得津津有味,而一旦理科生关起门来聊自己的专业,文科生就只有旁观的份了。”

  “晤,你们理科生就是眼界太高,看不起我们文科生。”雪听了这话有点不满,说话酸酸的。
  “哎,事实如此呀。”我顺嘴说了一句。雪听了一撇嘴,我于是赶紧打圆场,“隔行如隔山,真正有见识的还不是专门研究过的,我这点儿井底之见算得什么,连给人家做参考都不配。”
  “那倒也不是,”雪听了这话,气也一下子平了,“我只是觉得你兴趣挺广的,又对这些这么有见地,要不是你自己说,谁也不信你是个理科学生呀。”
  “你这算是夸我呢还是贬我?我可正经还算是科班理学硕士出身吧,怎么,你怀疑我的文凭吗?”我故意绷起脸逗雪。
  “不敢,不敢,小妹怎敢,得罪之处还望大侠海涵。”雪也冲我抱拳作揖,咯咯直乐。

  雨到黄昏终于停了,等我们从悬挂着“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的著名对联的姜女庙门前步出的时候,天空已完全放晴。西天火红的晚 霞跳跃升腾,簇拥着在霞光中变幻色彩的落日,将半边天空映得流彩辉煌;回头看东边的晴空,一道清晰可见的彩虹跨过天际,旁边隐隐约约、若隐若现一条伴霓, 时断时续,与虹交相辉映,满天色彩绚烂奇丽,宛如入梦。
  我望着身边被晚霞映红的雪的小脸,心中存着个疑问,忍不住问道:“雪,刚才你坐在‘望夫石’上,若有所思的,可在想着谁吗?”
  “你怎么好奇心这么重?”雪神秘地一笑,“那你呢,刚才在姜女像前下拜,许的是什么愿呢,可不可以告诉我?”雪狡黠地笑着,冲我挤了一下眼,“你不说,我也不告诉你。”

  时间过得真快,等回到住处边的海滩,夜已深了,旅舍前的栅栏已经上了锁,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得,还是自己动手吧,我估摸了一下栅栏下面离地之间的 空隙,双手抓住底部,一个后仰便滑了过去。雪也俯下身来,从栅栏底下往里钻。我看她爬过来很费劲,便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要帮她一下。雪顺势要站起身来,就 在这时,我只觉右手手背突然触到了一团绵软的东西,越贴越紧,我心神一荡,黑暗中脸不由得发烧了。我暗自责备自己,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你忘了她是个女 孩了吗?

  雪站起身来,我手上的压力减轻了,我赶紧松开了手,偷眼瞧着雪的表情,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雪低头拍拍身上的尘土,倒好象没有感觉到什么的样子,我略 有些宽心,倒也不敢借机再去帮她掸掉身上的灰尘。雪抬起头,看我有点呆呆的样子,笑着推了我一下,“看什么呢,走啦,回去睡觉。”
  我不敢再说什么,跟着她回到了我的屋里,她出去用凉水洗了洗,回来在屋里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天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看日出呢。”我想了想,催她回去。
  “那好吧,你也好好休息。”雪走到门边,倚着门扉回转身来,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象是还有什么话没说,想了想又道,“借我清凉油使一下吧,晚上屋里有蚊子。”
  我从旅行包里寻出清凉油递在雪手里,雪接过来,仔细瞧了瞧,才回转身,慢慢地去了。

  我呆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愣,心头一阵慌乱。刚才触过雪的手背还隐隐回漾着摩擦的感觉,仿佛到此时还烧得发热。不至于呀,我暗暗提醒自己,只不过是 不小心碰了一下,雪又没当真,我何苦在这儿自己疑神疑鬼呢。可雪刚才离去时的眼神——我努力回忆,总觉得比平时有些异样——是我太多心了,还是……她真的 有点儿……

  我闭上眼躺在床上,回想自从遇见雪之后的一举一动,特别是这两天来雪在我面前撒娇的表情,这到底是她自然地流露还是在对我有意?她的眼神里到底是坦白 还是诱惑?我再次地发现女孩的眼神是我永远猜不透的难题,她们永远都能把自己藏得那么深,却又永远能恰到好处地开启一道缝,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光线,谁要 是接到了这缕光线,那么他的欢乐和痛苦就开始了,你想等着她的下一道光线,可你永远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你只有怀着虔敬的心情等待着幸福的下一次来临, 而等待着你的或许是爱情的甜蜜,却也可能是单恋的苦涩。该怪谁呢,是怪女孩谜一般的眼神?不,这是不公平的,她真的有可能是不经意的,可能是她今天心情 好,也可能是看着周围的风景很高兴,更有可能是什么原因也没有,她只是冲你笑了一下,于是,你的整个世界崩溃了。看来只能怪自己太不设防了,我居然没有察 觉到雪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到现在还充满着疑问,所有的迷惑都是自找的。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上心头,我睡着了。

  我有确切的把握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梦见的女孩不是雪,因为那简直就是几年前我失去晓菁时所作的梦的翻版:幽静的花丛里,阳光下的小径,我在花园里四处寻 觅。突然,晓菁出现在我面前,梦幻般的如同笼罩在阳光下的精灵,她眼神里含着笑,慢慢地向我走近,我热血上涌,一把搂过她的腰,狂吻着她的唇,她的人。她 微笑着并不抗拒,只撑拒了几下,就软软地酥倒在我怀里,任我双手抚摸,宽衣解带... 可到这时梦境发生了变幻,我吻着她的眼,却发觉她眼神在变化,等我凝下心来细心观瞧,发现她竟已不是晓菁——她有几分象晓菁的惊艳,几分象远去纯的秀美, 更有几分象身边雪的狡黠,我简直说不清她到底象谁,而她依然虚无飘渺,依然柔情似水。

  一层淡淡的薄雾罩在她的脸上,看不情她的神情,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却分明望见一滴泪珠凝在她的颊上,如露珠般晶莹却让人心碎,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拉住她的手,怕她再次离去。
  “我是你梦中的精灵,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能找到我。你现在来了,我也该去了。”她的手软得宛如无物。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急切地问道。
  “我一直都在这儿,你的心里,只要你想找我,就能找到我的。”她的身影渐趋模糊,声音也变得飘渺。
  “喂,你叫什么名字,下一次让我怎么叫你啊?”眼看着她不可避免地消失,我忍不住大喊起来。
  “你喜欢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好了,不管你叫我什么,我总是你的。”女孩笑了一下,“这一次,我叫雪儿吧。”说完,她转眼不见了,如同一阵烟消失在空气里。

  第二天我见到雪的时候,心里总有些不自在。虽然那天早上雪和我并肩观看了我一生中最尉为壮观的海上日出、傍晚雪站在金色夕阳下的老虎礁上向我展示她舒 展的身躯、闹市上雪戴上新买的一串珍珠项链不无得意地向我炫耀、回家的火车上疲倦的雪就在我身边安然入睡,我望着她的面孔,总有些连自己也不确切的感觉, 就好象昨天晚上的梦还在继续影响我,而且将一直会影响我的一生一样。

小说《痴人说梦》(1-12 完)
小说《飘逝的水痕》(1-24 完)
小说《世纪末情感》(1-11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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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 痴人说梦 〖 第四章 婚礼 〗

2/12/2008 12:51: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 第四章 婚礼 〗

  熟悉的楼房,套上了一层灰色的外套;空气仿佛凝固,滞留在胸前伸手可及的地方。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摸爬至楼顶,心如旋风般地狂跳,双手却无力触摸前方。怪异的浓雾笼罩着楼道的两侧,左右听不见声响,只有心跳的回声,在耳膜内震颤。

  一扇门开了,迎面走出来的是一个绝佳的少女,我退后两步,呆立木然,发现她竟酷似哓菁。我叫着她的名字,她却如见了生人般的尖叫着往后退。“你认错人 了!你认错人了!”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响。我茫然,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里屋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叹息,“你来了,可你晚了这么多年。唉,晚 了!晚了!”

  眼前出现一个我认不出的妇人,眼角的皱纹刻划着沧桑,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却分明还是平滑如初。“你,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认不出我了么?可叹那可叹!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你却还是原来的你。”

  我从那妇人怜悯的眼中读出了柔和的目光,“你,你才是哓菁,你怎么会变得……”

  “此我已非我,此身亦非你,跳出凡笼,原不过是一场笑话。”
  “你说甚么,我为什么一句都听不懂?”我茫然不知所措,“那孩子是谁?”

  妇人的眼中不再有表情,女孩的头探在屋门外,两眼中闪着好奇。
  里屋门背后传出另一个女子淫邪的荡笑,和一个男子吆喝的声音,我眼前一黑,胸口无穷热血喷涌。迷雾闪过,一切复归平静,周围竟空虚得无处着落,我身下一轻,便无休无止地坠落下去……

  我身子一颤,人已惊醒,原来只不过作了一场噩梦。恍惊起大汗淋漓,将身下的枕席浸得湿凉。

  窗外还是寂静的夜空,窗内的我却再也不能入睡。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涌上心头——怅然,酸涩,也许还有些许妒忌,转眼间袭遍全身。晓菁要结婚了, 这是真的吗?好象昨天才是我们分手的日子,而这么些年来,虽然中间有纯相伴的一段岁月,可我一直也没有完全忘记晓菁。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往来,除了 后来的一年当我认识了纯,我写信告诉晓菁这一消息,她沉默了一段,过年的时候寄来了一张自己做的贺卡,说祝我们快乐幸福,自此之后就再没有消息。我碍于自 己的自尊,总不好意思去问她,虽然她们学校离我的学校很近,我也一直没有勇气下这个决心。于是等呀等,等到她毕了业,听说她已搬了家,去了哪里也不清楚, 原来的电话也随着城市通信事业的发展除旧更了新,于是我与她彻底失去了联系。我想,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也许这辈子就不会再相见了吧,这样也好,免得彼此尴 尬。

  如今一个奇迹就摆在我面前,让我有机会再见到她,可却象歌中唱到的,“爱人结婚了,可新郎不是我”,虽然我曾经多次幻想过会有这样的场面,也曾在心里 演习过若干次自己到时该保持怎样镇静自若的绅士风度。但演习毕竟只是演习,比不得真实的打击来临时,那种暴风骤雨的感觉,将我的软弱无情地击个粉碎。

  我是不是应该去呢?按理,我是不该去的,事情已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与晓菁已没有太多的牵涉纠缠,参加她的婚礼本是无可无不可,没必要在现场让自己再受一次打击。送一个礼物也就算了,我灰心丧气地想,她只要知道我还记着她——其实,她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转念一想,我为什么不去呢?雪与我邂逅相遇,她与晓菁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想来晓菁也知道了我的下落。我如果畏缩不去,未免让晓菁看得太小了。况且, 我去了有什么了不起,无非是见到晓菁的面会有些尴尬,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我,我的表情又有谁会注意了?对,就是这个主意,我暗下了决心。

  第二天给雪打电话,说我准备去,雪说星期天和我约个时间一起早点儿去,我想也好,早去见过了晓菁,人多热闹的时候就可以退席了,也免得时间长了自己别 扭。下班后我去花店早早地预订好那天要送的鲜花,小姐笑容可掬地问,先生可要写什么贺辞吗,本店备有各种贺辞以备各种喜庆场合。我说,你拿个喜帖来吧。提 笔犹豫片刻写下:

  欣闻 罗山民 先生 叶晓菁 小姐 喜结良缘
  谨恭祝贤伉俪 白头谐老 比翼齐飞

  写完了自己审视一下,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本来独特的晓菁应该拥有我独特的祝辞,而这种写法,无论如何说不上新鲜。于是又在前面随笔加了个对联:

  沧海飘一叶 孤山万点柔

  读起来虽说有些苍凉之意,自觉倒也不失独到之处,于是落款处欣然落笔,云飞敬上。

  周六的晚上,几个朋友相约请客,眼看时间已晚,生怕耽误了第二天的正事,于是告假回去睡觉。刚一到家,电话就响了起来,接过来一听,原来是雪,“我呼了你好几次也不回,往家打又没人接,这么晚的你跑哪儿去了。”

  我不敢说自己是请客吃饭去了,顺口撒了个谎道,“早起呼机忘带了,刚才帮一个同事修机器,这不,刚回来。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要紧事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看你回来了没有。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去一会儿就回来。”雪淡淡地说。我知道雪是怕我闹别扭,闷在心里怕闷出病来,特 意地打电话陪我聊聊天,于是我做出轻松的语气说:“我这儿不是好好的,放心吧。说真的,这么些年不见,也不知她有没有些变化呢。”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刚做的梦,不由得问道,“雪,你说,是不是每个人在恋爱的时候,都相信对方的面孔是自己永世不忘的,即使是岁月变迁,容颜改变,心底珍藏的那张面孔也永不褪色的,是么?”
  “Mm,你为什么问起了这个,你不是一直都相信不老的容颜吗?”雪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迟疑。
  “是啊,我一直都相信,可我也知道这不过是美好的愿望,自欺欺人罢了。真的,我们会忘么?几个月,几年,我相信我们不会忘,但是,十几年,几十年后 呢,你能保证心里的容颜没有一丝模糊吗?或者,就算我的心里不会忘,我是过于痴情了,你也知道,可女孩的心里还会保有丝毫的影子么?想到这些我就有些失 望,人生几十年究竟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这些自以为会拥有的记忆么,其实我们在任何一刻,都被或多或少的人遗忘,到我生命终结的一天,不知道谁会是洒泪葬 我的人。我真的不敢奢望到那时还有谁能记得我,那些与我生命息息相关的人,串起我生命的每一个精彩的片段,他们或先于我就失去了,或是我永久地失去了他 们。雪,你说我该相信什么呢,是瞬间的灿烂还是永恒的平静?”我脑子里掠过了晓菁的脸,又叠映着纯的眼。

  雪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自顾自地把话题扯到这么远,她的话语略带颤抖,“云飞,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不好受,你爱这个世界,我相信世界也永不会将你抛弃。振作些吧,云飞,你是很优秀的,我,我会为你祝福的。”
  我摇摇头——死亡,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字眼,而在青春的冲动中,它又显得多么平凡,以致在短短的一个月中,我已心死多次,现在的我,已经是心如槁木,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再想复活起来谈何容易。
  雪听我不说话,怕再触动我的伤感,轻声说:“好好睡吧,明天我叫你。”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连日的酷暑经几天来的雨水洗刷,不再让人喘不过气来。一早雪打车来叫我,一起去取了鲜花,直接去婚礼的现场——晓菁的新居。那是一 幢坐落在某居民小区的高楼,电梯一直开到了十二层。居室的门敞开着,门口贴着大红的双“喜”字,远远听到屋内传来众人喧杂的说笑声。走进屋,见已来了不少 人,但基本上都不认识,只有屋角几个女孩好象是晓菁的同学,略微有些印象。看得出来,雪跟不少人都挺熟,与他们一一打招呼。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叫住了 雪,与她攀谈起来,雪回身望我一眼,满脸抱歉的目光。我示意她没关系,自己环顾四周,寻找晓菁的踪影。

  我注意到新郎衣着光鲜,不停地与进来的宾客握手寒喧,他身材高大,一身笔挺的西装,更显映出身材的魁伟,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岁,眉宇间透出一股自信的 英气。晓菁却不在他身旁,想必还在里屋试换衣服。我正想在一旁躲一躲,等晓菁出来,他却已经看到了我这个陌生人,迎上前来,问:“这位兄台不太面熟啊,是 晓菁的同事吗?”

  “不敢,在下楚云飞,是晓菁的大学同学,和南雪一块儿来的。听说今天是罗兄和晓菁的大喜之日,特来拜贺。”
  “好说好说,楚兄太客气了。不知楚兄现在哪里高就?”
  “小弟不过在一家计算机公司混口饭吃,不足挂齿。罗兄想必是英才宏图,大展抱负吧。”
  我淡淡一笑,心下只想早点儿摆脱这互问的尴尬境地,只恨雪这时被拖住了,没法过来打圆场。

  这时,人群中哦了一声,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里屋的门口,只见晓菁着一袭洁白的婚纱长裙,如凌波仙子般地出现在门口。她周身如同被一层薄雾笼罩 着,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中人。我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妒忌,晓菁比起当初的纯真,更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眉宇顾盼之际流露出一种幸福的笑容。她慢慢地摇摆着长 裙,每个人从不同角度端能欣赏到她绝代的风姿。每个人能看到她真是一种幸福,我想,而在场的每一个来宾都有幸领略到这份幸福,又不由得让我充满了妒意。晓 菁微笑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着意停在我的身上,她的目光与新郎相触了,我看到两个人的眼里都是喜悦。
  “好看吗?”“好看,你就是我心中唯一的皇后。”我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到。
  我叹了一口气,没有人注意我,大家的目光已经被晓菁完全吸引住了。

  “晓菁,看看客人们吧,你有不少同学也来了呢。”新郎迎上去,挽住晓菁的手臂,两人并排走到大厅中央,向刚到的客人打招呼,“喏,南雪也来了,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不是要做我们的伴娘?还有这位先生,楚云飞。”
  我看到晓菁肩膀抽动了一下,显然吃了一惊,她绝没有预料到我今天会来,可她还是象是很自然般地转过头来,给我一个不温不凉的微笑——我望到她眼中充满了问号。

  “晓菁,认不出我来了么?”我也勉强笑了一下,递过鲜花,“这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谢谢你,”她低头闻了闻花香,抽出喜帖打开瞥了一眼,好象被什么把目光突然吸引住了,又匆匆默念了一句,我发现她的嘴唇在觉察不出的蠕动,“没想到,你的文笔还是这样……”她抬起头,轻声说了句我听不太清的话。

  我侧对着新郎,面向着晓菁,一边嘴角耸动还她一个隐秘的笑容,然后转过头来握住新郎伸出的手,“小弟恭喜两位了。一点礼物,不成敬意,算是略表我的敬贺之情吧。”
  “哪里哪里,我们还没多谢你的亲临捧场呢。”山民紧握的大手中传来的是真挚的热情。

  我接着正要和晓菁握手,却见晓菁的伸出的手有点软弱和犹豫,我胸中一股热血涌起,手心一阵湿热。多少年没有握到晓菁的纤纤小手了,多少次只有在梦中才 有这样的感觉了,我伸出右手,在晓菁略有犹豫的瞬间,轻轻握住了那只我梦寐以求多年的小手。可是这只手已不再像当年那样温暖,而是略显冰凉,我习惯地望着 晓菁的眼睛,那双此时应该会说话的眼睛,可从里面我找不到当年熟悉的柔情。她的眼里有些慌乱无助,可此时眼神的余光却正望着身边的丈夫,渴望着一丝帮助, 我不禁在心里大叫一声,如同重锤击胸,胸口剧烈地一阵疼痛,气也抽不过来,右手立刻仿佛瘫软了一般。晓菁的手从我的掌缘中轻轻地抽出,我终于从她的眼中望 到一丝歉意——我木立在原地不动,却复觉自己已经倒退了几大步,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也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不过才几秒钟的时间,于我却好象已过了成千上万 年。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不让别人看出我的失态,微笑着摇摇头,赞叹道:“晓菁,你这身新娘子打扮,真漂亮。”

  我退到人群的边上,远远地看晓菁和山民不停地接待来的客人,晓菁的神色轻松多了,脸上又恢复了她迷人的笑容,不经意地绽放着。是啊,她现在是多么的幸福,我何苦还要自己在一边书空咄咄,自怨自艾呢。 雪不知什么时候也钻到了我身旁,问我:“礼物送了么?”
  我摊开空着的双手,随即指一指正手捧着鲜花与客人握手的晓菁,
  雪松了口气道:“这就好,刚才我们班同学——”她朝刚才那个小伙子努了努嘴,“找我帮个忙,我看到你和晓菁握手了,Mm,还好吧。”我没有说话。
  “那咱们再呆一会儿就回去吧,你要是同意的话——”雪看我默不作声,安慰我道。
  “我想再呆一会儿,雪,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的,你去和同学聊聊天吧,等会儿再来找我。”我怕因为我的情绪搅了她的兴致,故作轻松地说。
  “那好吧,”雪迟疑了一下,“你可别……”
  “放心吧,我不会的。”

  婚礼开始了,我在人群中观望着婚礼的进行,心情随着进程的起伏忽冷忽热。如今的婚礼花样也开始繁多,婚礼上的游戏却无非是把以前一些闹洞房的习俗大众 化,以博众人一笑。喝交杯酒也就罢了,我不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唉,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我还有什么好想的呢。咬苹果的时候却让我实在忍受不住,眼看着线下 的苹果上下跳跃,我的心也跟着上下跳个不停,真恨不得那个小子技术稍微差一些,或者手稍微慢一些,让晓菁能够咬到那个该死的苹果。可偏偏不如我心,那个小 子似乎是个老手了,每回都在关键的一刻提动手腕,让两个人都扑了个空。最后终于在一次成功的虚晃中,晓菁和山民的唇在空中碰到了一起,晓菁的脸一下子羞得 通红,我的心也随之猛突了一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山民扳过晓菁羞得扭过去的肩头,在她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晓菁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眼里是羞涩的目 光,唇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我不忍再视,眼前一片晕眩,就在这时,我感到另有一只温暖的小手触到了我的右肘,把我从懵懂中惊醒,我不自觉地左手搭上了那只 手,瞥眼看到是雪站在我的身边,她的目光望着我,眼神充满了安慰和柔情。我不由得一阵感激,满庭这么多人,就只有雪懂得我现在的心情——晓菁也会懂的,只 不过她现在作新娘子,恐怕早就把我忘到脑后了吧。

  离开吧,这里实在不是我该久留的地方,耳边传来大家怂恿新人唱一首歌的要求,音乐响起,却是一曲《选择》,
  “我一定会爱你到地久,到天长,我一定会陪你到海角,到天涯,
  纵然一切重来也不能改变我们决定,这是我们的选择……”

  我不能再听了,任凭那声音如何熟悉,任凭那歌词如何夺我心魄,那已经不再属于我。
  是啊,那是他们的选择,而不是我的。我对雪说,咱们走吧,心里想着便任由她拉我到世上的随便哪一处角落,只要不再让我听到,不再让我看到。他们已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了,我要回到属于我自己的世界去。

  趁众人热闹不注意,我拉着雪退出了房门,雪任由我的手握着,两人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间默默无语。良久,我才醒悟到还牵着雪的手,啊的一声,雪的小手 也颤了一下,慢慢地抽回。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来我不应该来,雪,连你本来好好的,也跟着我不开心。”
  雪出了一会神,“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今天只想瞧瞧晓菁作起新娘来是什么打扮——记得作学生那会儿,我们总在一起说悄悄话……现在总算——她刚才的打扮,真漂亮。”
  “是啊,象画上一样。不,比画上还要漂亮——你们的罗师兄也很帅嘛,我看他和晓菁很般配。”我不无醋意地提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云飞,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吧,就当我是唯一的听众好么,说出来会好过一些。”雪婉转地劝我。
  “谁说我现在不好受,”我怕雪担心,“我现在心里就象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轻松多了。以前我不知道晓菁消息的时候,心里总不免还有几分幻想,现在好了, 她嫁了个好丈夫,我也再没什么担心了。以前我和她分手的时候就说不管今后如何,我总祝她快乐幸福,如今心愿也了啦,你说我是不是该轻松一下啊。”
  雪叹了一口气,“你呀,还是这个脾气,非要和我抬杠。好吧,你说要轻松一下,怎么个轻松法儿呢?”

  我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突然想到:“雪,下个星期咱们一起去海边吧,散散心,休个假怎么样,也免得在这大热天里闷着,你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正愁双休日呆在家里又闷又热呢,你陪我去,太好了。那咱们去哪个海滩?”雪一脸的兴奋,问道。
  “去个近点儿的吧,我推荐去南戴河,怎么样,去过吗?”其实我也不在乎具体去哪个海滩,只想现在赶快逃离这个都市。
  “说定啦,那下周五咱们都请一天假,再多玩一天吧。”雪兴致勃勃地提议。
  “OK!”

小说《痴人说梦》(1-12 完)
小说《飘逝的水痕》(1-24 完)
小说《世纪末情感》(1-11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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