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桂粤随笔
2/07/2014 12:38: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FeedBurner 的Feed更新似乎出了一些问题,上一篇《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9)》等了几天也不见更新,只好炒个冷饭旧文端出来尝试一下,包括了该文中提到的《阳光深圳》,后记中补述了一些跟简儿的故事,读过《桂粤随笔》的朋友请见谅,可直接跳到后记部分。
桂粤随笔(写于1999.03-05)
两广地区位处中国大陆的南部,匍匐在北回归线附近,与世界上绝大部分回归线附近地区的荒漠带分布不同,这里受暖湿的太平洋和印度洋季风的影响,降雨量充足,属于典型的亚热带季风型气候,全年空气温暖湿润,花木常开,是不可多得的热带亚热带生物物种的自然栖息之地。这里的地貌特征是丘陵密布,水道纵横交错,我国流域面积和流量均排名第二的珠江主要干支流水系便盘踞于此,东西北三江于广州汇合淘沙入海便冲积成了著名的珠江三角州;广西更是中国西南部咯斯特地貌的典型代表地区,这里的山体主要由石灰岩构成,加之水道密布,与石灰岩体长久地发生溶噬作用,便构成了典型的岩溶地貌——奇峰突兀削拔,水道蜿蜒瑰丽,溶洞造型巧夺天工,向为世人惊叹不已,桂林附近的山水更是被人赋予“甲天下”之美誉。
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9)
1/30/2014 02:13: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接着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10、大H和小H
我曾经有两位非常要好的笔友,萍水相逢,书信往来,在我研究生期间感情最灰暗的一段期间,很庆幸能够与这两位女子以这种独特的方式神交数年。很巧的是她俩名字都以H开头,因此这里以大H和小H称呼,将她们两个人的故事记述在一起。
在遇到她俩之前,我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也会有“交笔友”的经历,那大约是八九十年代书信时代尚未过时前,在学生中间颇为流行的一种交友方式。大学期间的异性交往,无非是以各种名目拉近男女生之间的关系,同班、同级、同系、同乡……友谊宿舍、学生社团,这些都是最常见的近距离交流方式;远距离跨校之间的交流,则以音乐艺术等兴趣爱好相联系的为多;而“笔友”作为一种双方保持距离,只通过书信文字相交的方式,在当时人们普遍感情内敛含蓄的大环境下,对特定人群具有相当的吸引力。
为什么这样说呢?首先,笔友的关系非常简单,双方没有直接接触,不产生利益冲突,双方相处的出发点就是基于彼此的信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书信往来是如此私密,一方在书信中所讲述的任何事情,原则上都会相信对方不会将其泄露出去(这当然要看笔友自身的人品,但退一万步讲,由于双方相隔遥远,即便对方以信件的内容对第三人作谈资,你既不太可能知道,也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因此在通常情况下,笔友的信任程度会很快加深的,只要双方都奉行对外守口如瓶的约定,两人之间的交流渠道就会非常安全稳固,而在现实生活中则很难找到这样如意的感情避风港。
其次,因为距离的相隔,双方很有可能从不见面,对方的音容笑貌等外在因素一切都被忽略,异性之间的性别吸引退居到相对次要的因素,双方因此有机会长期保持较纯的朋友关系。当然了,凡事并非绝对,任何关系都存在变质的可能,从笔友发展到恋人的例子比比皆是,甚至有些人本身就是抱着交异性朋友的目的去交笔友——我只能通过我的个人经历来看待这些,感情的自然发展变化无可厚非,但笔友是一份超脱了异性情爱之外的独特体验,如果你从未曾体验过类似纯心灵的交流,而认为异性之间只存在男欢女爱,我只能说那是一种人生的遗憾。
此外,书信交流具有相当的修饰美化功能,双方在真实生活中的缺点几乎很少会在文字中流露,而文字交流所必需的阅读理解和想象过程则又会将各自的优点急剧放大,因此笔友之间的印象无不是迹近完美的。如果某方写得一手潇洒帅气的书法,更兼文笔优美传情,那就更是无敌杀手锏。双方既然选择文字交流的方式,则内心必然敏感丰富,容易被文字打动,两相作用之下,各自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彼此映衬烘托,真仿佛天下唯有此一知己,凡内心所感所想无不立刻向对方倾诉,只恨肋下无生双翼,卿不在眼前,不能当面诉说。
我想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迷恋上了与她俩的书信交流——鱼雁传书,闲暇的时候便勤写书信,不等上一封回复就接着写下一封,片片缕缕,往来不绝,一直持续了上研期间两年多之久,几十封厚厚的书信下来。
大H是我最好朋友老T的妹妹,早在和老T每晚卧谈时,便听他讲这个宝贝妹妹的特立独行风格:一个人大老远地跑到南通那个“哪边都不通”的地方去上医学院,如果放到今天绝对是“女汉子”标准。然而这个直率的“女汉子”在表面上与男生嘻嘻哈哈打成一片的同时,其实骨子里却有一颗善良丰富敏感的内心。承蒙我是她老哥几个最好朋友之一的缘故,我和她的书信属于直来直去,什么都说,什么都侃,天南地北各种杂书,她比我看得都多,在她的书信里经常是引经据典,名人段落,弄得我一边看信还要一边恨自己知识储备不够,常要找她所引过的书翻来看。一来二去,自己的阅读量倒也因此涨了几分。
与小H的书信交流则完全是个意外,那年底我们合唱团到深圳大学演出,赢得了满场轰动热烈欢迎,不光是领唱者风光,连我们合唱团员也享受着明星被拥戴的感觉,演出休息期间不少学生到后台索要签名通信地址,我自己也不记得当时签了几份出去,完全没想到没过多久竟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南国的明信片,我有点讶异于这个女生的直率大胆,因为我实在不记得她当初到底是其中的哪一位,我想她可能也未必记得清我是谁,就这么误打误撞的,不知该算是机缘还是运气,我回复了她远方的问候,从此开启了一扇心灵往来的窗口。
我那时正处在人生感情的低谷,半年前R的出国对我是个严酷的打击,整个暑假期间我都沉浸在对R的回忆爱恨纠缠之间无法自拔,下半年开始背枯燥无味的GRE词汇、每日练习打网球、再就是闲暇时间把对R的所有回忆一股脑儿记录下来,只希望能够在身心上疲倦自己、击垮自己、放空自己、解脱自己,期待一切激情褪尽之后浴火重生的机会。我不知道这样的情感纠结状态会持续多久,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从高空平缓降落的过程,而是伴随着周遭的环境变化、事态的变迁,循环往复地波动。因此有这样能够与远方陌生的笔友进行心灵交流的机会,借文字排遣一些平日生活的苦闷,哪怕只是隐约透露出一星半点感情的波澜端倪,也无异于在灼热沙漠中能够喝到一碗甘泉、骄阳似火中好不容易寻到的一缕清凉空气。
我得承认在此之前,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像样的文笔可言。写给初恋女生W以及给R的情书——如果那些表白信件可以称得上是情书的话,在我看来既然完全达不到预想的结果,其文笔表达之粗鄙不堪自然是可想而知。尽管写下那些表白时内心无比冲动,翻看自己写过的日记总会流泪,但这种主观的感觉显然未见可靠。经历了两次情感受挫之后的我,对自己的文笔水平开始逐渐产生了怀疑。至于书写之拙劣更不必说,连我自己都时常鄙夷自己,后悔从中学开始,只图笔下速度,全不管字划如何歪歪扭扭毫无框架结构,虽在与W通信期间曾有心练习过一些硬笔书法,但终究也没有坚持下来。如今临到要与笔友通信,开门两件事便不过关,正如丑媳妇天天要见公婆,硬赶着上架,心下如何不慌?
于是第一封信,总是怀揣着最大的忐忑和勇气,书写尽量工整,语气措辞尽力揣摩,唯恐一字一句不合适,信发出后便再无后悔修改的机会。幸而第一,大H的书写常常潦草到令我需要辨认几遍、结合上下文才能猜出到底写得是什么的程度;第二,小H对我(所谓的名校高材生)从一开始就比较崇拜,从来没挑过我书写方面的毛病。因此我也益发有所依仗,信也渐渐开始放得开。
现在回想起来,这对于我日后的个人写作“生涯”而言,其实是一个相当难得的宽松环境和练习机会。既然有读者,对一个写作者而言,在文字的态度上就会有自我的要求,虽然未见得真的会对每封信都布局谋篇、字句推敲,但相比过去随手写就的日记心情,总是多了几分文笔运用的控制和把握。而且写作这件事,本就是越写越顺,一不小心敞开心扉,洋洋洒洒几大页信纸,都不够心情自由流淌的。我后来学写长篇小说的本事,大概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打下了基础——把一件事的原委讲清楚,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言语字句活泼有趣,不让对方读起来心烦,这大约本就是写小说的必修课。幸好在我还未尝试动笔写小说之前,有这样难得的机遇,如此善待宽容我的两位异性笔友,耐心地陪我慢慢走过那段心情最为苦闷灰暗的时刻。
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在图书馆借到过一本印象非常深刻的八十年代书信体小说《情殇》,讲的是一对相隔异地的大学生,偶然以笔友的方式开启心灵交汇的大门,男主人公叫弗若秋,女主人公叫肖潇,整部小说完全是以两人的来往书信所组成,两人在文字中交谈各自生活经历,畅谈人生感悟理想,彼此心灵相互吸引,逐渐产生共鸣,慢慢发现了爱情。然而命运无情的捉弄,导致两人从未谋面,肖潇罹患绝症去世,若秋最后只能在肖潇的坟前感怀这段纯真的感情。这本书无论是内容、形式、还是文笔都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我甚至时常在与大H和小H通信的过程中,联想到这本书的内容,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否也会卷入类似的情感,忽然有一天发现远方那个与自己神交已久的她,会成为自己心灵的永恒知音。
我内心总隐约有点担心这种感觉的发生,因为小说毕竟太高于现实了,倘若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试想我那时连现实中真实的爱情都没尝试过,又怎能让自己相信这种仅凭文字交流感觉的可靠呢?
我不知道她俩有没有和我一样,想过类似的问题。
然而信里是几乎从来露不出任何痕迹的,我们就像是男闺蜜和女哥们,忽视彼此的性别差异。生活、感情……甚至包括有没有对其他人动心,往往都是第一时间相互交底,这其中她们看着我逐渐走出和R的爱情纠缠,与P欲说还休的情感初萌,我也知道某个男生伤过她们的心,或者又对谁谁有了新的憧憬。我那时曾经想,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她们对我更知根知底了,因为我将自己那几年的感情生涯,完全毫无保留地说与她们听过。听者若无意,那就是世界上最深最安全的一个树洞,曾经倾注过自己多少青春秘密的树洞;听者若有意,那就是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她知悉我所有的感情经历和人性弱点,只要她愿意,也许只要一个最简单的契机,她便可以轻易地将我驯服。
可能老天就是喜欢恶作剧,不愿意看我们如此毫无波澜地相处,祂随手安排一些机会,或者说,该算是一种考验。
97年我研究生毕业,与她俩本科毕业在同一年,临毕业之前我想送她们一些礼物,于是就把我们民谣小组平日里录的一些吉他弹唱,选效果比较好的,合录了一盘磁带,分别寄给她俩听。
应该说发自己录的歌给别人听,内心多少都有一些炫耀的成份。我预期到她俩都会很喜欢听,果然她们回信都对我录的歌大加赞美,我有些飘飘然,但心下也知道我们从此不再是完全隔绝纯粹的文字交流。当然,在此前后陆陆续续的,我也收到过她们寄来的照片,大H还好,我见过她本人,小H寄来的照片,则多少令我有点意外,我说不上那照片有什么不正常,也许文字交流久了,通过互换照片来纠正一下彼此头脑中想象的偏差,也算是一件自然的事情吧。但我还是觉得那照片中微笑的神态在我心里荡起一丝微微的涟漪,也许是因为在此之前从没有女孩子主动送过我照片,所以心里会有些异样的感觉吧。
其实她俩都不是我幻想的那种类型,我对那一类的女子往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敏锐嗅觉,第一眼就可以从人群中发现出来。一见钟情对于我来说,既是曾经历过的事情,亦是一种对未来的期待。所以我很清楚自己不会迷恋上她俩中的任一个,也许,只是一种喜欢,又或是一种,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性依赖。
说到底,有异性欣赏自己,始终保持着一种较为密切的关系,算是佐证了自己的个人魅力也好,或是与生俱来的虚荣心也罢,不管怎么说,这起码是令人感到愉悦享受的,我亦不能免俗。
初夏时节趁毕业答辩的前夕,我下江南到上海杭州附近玩了一圈,正好大H就在左近,便约好了两人结伴同游。一路美景下来,玩得开心热闹,但也遇到些小小的意外,比如在灵隐寺遇到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硬要将我俩说成夫妻,关于未来的吉凶祸福喋喋不休,全不管我俩相视尴尬的表情。
这一趟旅行下来,倒让人想起钱钟书先生所说的名言,“旅行是最劳顿、最麻烦、叫人本相毕现的时候,经过长期苦行而彼此不讨厌的人,才可以结交朋友……结婚以后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颠倒的,应该先同旅行一个月,一个月舟车仆仆以后,双方还没有彼此看破,彼此厌恶,还没有吵嘴翻脸,还要维持原来的婚约,这种夫妇保证不会离婚。”——然而我和大H,也许是因为这一路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将来也就不可能再发生什么了,心照不宣。从此我们也随着各自工作步入社会,逐渐淡了联系,除了她结婚出国的时候,我们集合了一帮旧日的朋友一起为她祝贺送行,从此再无联系。直到后来她的哥哥,我最好的朋友老T忽然因车祸去世,我们从邮件群里了解到大H和老T父母的近况。我曾试图想去安慰大H,但想了很久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亲人新逝,旁人朋友纵然惊诧悲伤,总不及至亲之人痛彻心肺的伤悲。犹豫再三只好作罢,唯愿时间能够慢慢化解大家心头的悲伤。
和小H的联系则保持了很久。工作以后尽管各自忙碌,通信往来不再似以前那么频繁,但我们改换了电话联系的方式,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在午夜之后或是法定假期的长途电话三折优惠时段,煲一两个小时的电话粥。于是在毕业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小H仍然是跟我心灵走得最近的人,我们在书信和电话中,交流着彼此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讲些顽笑话,神侃各种话题,偶尔也聊聊各自的感情——当然,不是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我一直试图把她摆在《情殇》前半部肖潇和若秋坦露彼此爱慕心迹之前的状态,我喜欢和她这种远距离书信电话的相处,珍惜两个人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聊天的时光,我在自己的小说《痴人说梦》和《世纪末情感》中都写到了笔友潇潇,正是为了纪念那个曾陪我那么久、和我一起付出那么多时间和情感的小H,同时“潇潇”也是《情殇》中女主人公的昵称。
我跟她不经意地提起,我在网络上写些小说,然后把《痴人说梦》发给她看。她说欣赏我的文笔,说每次读我的来信都是享受,我也不晓得自己的文字是否真的曾有过这种效用。其实她对我那些年的个人感情故事可谓了如指掌,我写进小说里的内容,几个喜欢过的女生,三峡的游记大略,《飘逝的水痕》的原始素材,很多她都听我讲过。后来的小说我再没有发给她,我想,让她知道一个真实的我就够了,不需要再掺杂那些或真或假的心情文字虚构了。
工作的头一两年她在信中常说起对人情世故之苦闷,她说很期望我有机会去深圳,在我错过了一次出差的机会后,她在信中的失望情绪溢于言表。99年二月我有一次去桂林旅游的机会,之前没有顺道去深圳拜访的预想,偏巧回来却赶上春运高峰,火车票相当难弄,从桂林回北京的慢车至少要开三四十个小时,还是挤得没座的情况。于是打算转道广州,心想既然都到了广州,不如顺便就去和小H见个面吧,广州和深圳那么近的路程。正巧那天是她的生日,打电话说我想去看她,但需要办边防证。她很惊喜,说不需要我办证,她会走通关系,亲自到罗湖关卡来接我,还特意要请假抽出一天陪我转转。
和小H见面,我心里自然是有些小期待,整晚长途卧铺的颠簸让人无法入睡,脑子空白的时候便会想到她,但我说不清自己期待的是什么。她那时候有男朋友,在警卫部队,高大威猛,入关边防证的事情便是找他帮的忙——按理,那我与她的见面便应该是非常单纯、彼此不心怀任何芥蒂的、纯粹的笔友——或者说非常亲近但从未谋面的好朋友之间的初次见面。但我隐隐觉得,也许并非像我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有人说,男女之间没有完全单纯的友谊,我想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从我的个人感觉来说,小H和我是非常亲近的,书信、电话、无所不谈的彼此生活和感情,除了从来没有见过面、生活在一起之外,基本上能想象得到的两个人之间最亲近的心灵沟通也不过如此了。见面,那些所有在想象中一直存在的亲近感,都会在那一刻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也许跨过去了就是进一步的亲密,退一步则是彼此的失望和疏离。
我对自己没有太多自信,尤其因过去几段恋情受挫的影响——虽然回过头来看,那可能是我自己曾经形象最好的一段时候,但我的工作才刚刚起步,事业毫无作为,除了有一些技术领域的谈资之外,与刚毕业的毛头小伙子并没有太多本质的不同。我实在很难想象自己在这种条件下,如何承担一份完全看不清未来的异地恋情。况且,说到“异地恋情”这几个字,都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我几乎不相信有什么女孩子会被那时的我所吸引,更何况,她如今不是有男朋友嘛。
所以在深圳的那两天,面对着笑意盈盈阳光灿烂的她,我满心纠结与不安。尽管她临时工作有事安排无法全天脱身,但还是尽力抽出了不少时间陪我兜风用餐,晚上和我又打了满满几个小时的电话。我们尽力保持着和从前相仿的口气和感觉,但是那确实是跟过去不一样的——当你想像着另一个非常亲近之人,原本是遥远触不可及的,现在突然在同一个城市里,相隔不到一站地的路程,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大晚上到她楼下去溜达一圈,仰望那盏尚未熄灭的灯,甚至随时可以唤她下来说说话,或许彼此拥抱一下……突然拥有了如许多选择的可能性,你便会深刻体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与克制相互纠结的感觉。
尽管自己头脑中极力说服自己不会爱上她,而且在她面前我依然表现得谈笑风生、正人君子,可是我不能无视自己心底的遗憾。那份挥之不去的遗憾在于,这样千里之外来到此地,如此亲近之人就在自己面前,而却居然忍心任何事情都不允许它发生?!
我常想,如果在此之前我曾经历过真正的爱情,或许我会有能力分辨自己当下的感觉,然而遗憾的是我没有。道义和责任的戒律也时常紧紧将我困住,令我不能前进半分。“你和她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好朋友”,这句话像魔咒一样无数遍地在我脑边回响,所以我任自己面对着她的眼神,保持着那一份好朋友式的微笑,不多,也不少。
最后一天我踱步在同心路和同德路上,离她家的小楼只有想象中的一步之隔,她离工作单位近,中午会回家吃饭,如果我此时去找她,那也许就是我在阳光深圳最后一次与她独处的机会。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自己眼前,那种难以抑制的欲望在心里翻腾,然而另一道力量也在平息心底泛起的涟漪,我在习惯式的犹豫中耗尽了时间,在那一刻我就像一个胆怯不知归宿的懦夫,然而我也庆幸自己没有沉沦到看不清的深渊里,我在临近的图书馆找到了能够上网的地方,将自己当时的心情记述下来,然后,和她,在电话里告别,离开了这个在我记忆中始终鲜花盛开阳光灿烂的城市。
我时常有些怀疑,上面说的这些是否都是出于我的想象。也可能她就是拿我当最好的朋友看待的,不像我这般心存杂念,我不晓得,也从来没向她求证过。
几个月后我有了女朋友,第二年成为了我的妻子。大家的生活都变得节奏很快,我换了工作,陷入了更为紧张的忙碌,更因为成家的缘故,与小H的联系也渐少。她也结了婚,并且曾来北京短暂出差过三两天,我在《痴人说梦》里曾经写到我陪潇潇到处游玩,她也曾拿这话打趣过我,要讨我的承诺。然而她那次出差是集体活动,时间不太自由,我也只是跟她见了一面,陪她吃饭,顺道逛街买了点东西。彼此寒暄只像老朋友,我想我们既然都安定了下来,也许我以前是想多了。
后来她生了小孩,短信里说带孩子如何辛苦忙碌,我自己还没有孩子,自然体会不到那份折磨和艰辛。她自从有了小孩之后,时间精力想必是被孩子占据了大半,更与我的联系稀少,逢年过节也不再有问候。直到后来她换了手机号码,广而告之的群发短信被我收到,我回短信问她小孩怎么样,她没好气地回答,“小孩倒是好,可是我就不太好,你也不好好安慰我几句。你还是多关心关心我吧。”我被抢白没话好说,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复才能让她有好心情,只好也就干脆保持沉默。
到最后,我自己的手机突然罢工,卡里的联系人安然无恙,存在手机中的联系人和短信全部丢失,包括小H,从此再也无法找到。
我自己懒懒的,心想也许将来哪年小H心血来潮,还会给自己发个短信,联系还能找到也说不定。几年过去了,也未见任何动静。2013年是我的微信元年,我和很多失散已久的学生时代朋友找回了联系,手机微信、让这些昔日的朋友关系重新建立、加强,并时刻保持联系。然而在那些尚无音讯的朋友列表中,有我非常想找的,大H和小H。
我还是会常常想起她俩,那么多失散朋友的找回,令我更加怀念与她俩各自那些特殊的情谊。她俩分享了我青春时期的记忆和时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青春无法抹去的一部分。在那样一个孤独苦闷的年代,有这样两位奇情的女子与我心灵为伴,给予我常人所难以体验的经历,这是我无法求得的幸运。
在走出校园之后,所有人的生活都步入了快速的轨道,各自承担着自己事业、家庭、生活的责任。于是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这样的时光,有人愿意听你完完整整地诉说,有人愿意跟你分享自己的心事。我们的生活变得越发琐碎无聊,平淡无奇。到这个年纪还能有人陪你一起聊感情?那简直就像一个天方夜谭般的神话,一件奢侈品。
幸运的是,我这一辈子真的曾拥有过不止一件奢侈品……这个事实只能令我无言地感激,感激上天的眷顾。如果上天真的眷顾我的话,我希望能够再度寻到她们,向她们致以我最深的感谢,我希望可以听她们讲讲这些年的生活,或许她们愿意也可以听听我的,就像从前那样的感觉——我当然明白这是不可能完全一样的。
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奢望和幻想,情谊可以永远在,岁月可以不留痕。但不管怎样,此刻,我非常想念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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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文中提到的书信体小说《情殇》,我当年读的时候并没留意作者的名字,近些年也常在网上搜索,结果总是失望,大约是因为八十年代的书太古老的缘故吧。写这篇回忆文章的缘起,却正是因为前些天忽然意外搜到了《情殇》作者陈大柔的消息,并得知浙大的陈大柔教授前两年刚刚将《情殇》,以及另外两本曾在八十年代广为流传的书信体作品《心路》、《灵河》结集出版,过去的《校园三部曲》如今取名叫《呼吸纯真》,并受到了当下年轻人的喜爱和欢迎,于心甚慰。《情殇》这篇小说与本文有莫大的因缘关系,亦是当年带我领略书信体小说独特魅力的启蒙经典之一(另一部是茨威格的名作《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特补记于此。
寻不到的风景
11/25/2013 12:46: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小学同学聚会的席间,忽然听到一个消息,说大院里我家以前曾经住过的老楼,马上就要拆了。
心里当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已经从那个大院搬出来住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来,也经常从与那片楼群相邻的街道步行或开车经过,偶尔会瞟一眼那座老楼的所在,不知从哪年起,老楼的外墙涂成了深红色,不再是记忆中浅浅的棕黄色,带了几分返新的味道,然而那楼形依旧,位置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儿,在夕阳映衬下,就像临近暮年的长者,默默守望着院墙内外的风景。
那几座楼盖起之前,大院西门附近还是一片荒芜,我已经记不起七十年代的时候那里是什么样子,我童年的黑白照片里从来不包括那片未知的土地。到了八十年代,那几座“高楼”平地而起,紧挨着我家当时所住的楼边,每日工地上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挖掘出来的泥土堆成了小山,冬天下雪覆盖上去又成了白色的馒头,那高低起伏的地形、遍地奇形怪状的工地材料,成了孩子们追逐打闹乐此不疲的乐园。厚厚的油毡可以撕下来当飞盘,粗大的管道半露在地下,胆大的孩子们钻进那管道可以一直爬进高楼的地基深处,我也曾有一次跟几个孩子一道仅凭一只手电筒摸黑探到其中一个深井中的经历,前后的人都寻不到,几乎找不到出去的路,那种黑暗中孤独的幽闭感觉迄今难忘。
终于,那四座五层的“高楼”建起来了,和周围只有三两层的低矮家属楼相比,那几座楼在院里显得是格外的醒目。凡知道自家将住进那几座楼房的孩子们,包括我自己,心中充满了骄傲和喜悦。
我家分到了最高的五层,我的心中暗自得意——除了在大院北门的那栋最高建筑楼顶看过远处的烟火,还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可以天天看风景,尽管我因此发现了自己有轻微的恐高症,站到阳台边上向下看就不由得心下生悸。我那时的个头比阳台高不了多少,垫着脚尖可以探头向外张望,那阳台有半边不是密封的,稀疏的栏杆勉强可以侧肩钻过去。我时常会扒着犄角附近栏杆两侧最大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望望下面的绿草和柳树,然后吐个舌头缩回头来,因为来自下体的反应感觉已让我颇不好受。
很快,院里的人家陆陆续续搬进了这几栋楼,每家阳台外都伸探出去,铺架好晾晒衣服的铁丝架。每次母亲铺晒被褥的过程,都让我感觉有几分神奇,生怕那浸湿摊开的被子太重,不小心掉到楼下去——事实上我们确实也有过多次晾晒衣服被风吹到草坪、或是楼下某家阳台的经历,每到这种时候,我和哥哥也许就会看准是哪家的阳台,跑下楼去,有时也许是另一个门洞,再跑上楼去,敲人家的门。那时大院里的家长孩子基本都是相识,从来不会有如今这样邻里不相往来的尴尬。待对方开得门来,说明原因,到阳台上取得衣服下来,大家不由得相视莞尔一笑,即便是内衣裤衩,也丝毫不以为意,因为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常见,又颇为有趣。
想起那时候的阳台,真像一扇与外界交流沟通的窗。同层或相近的邻里之间,时常能够在阳台上见到,相互打个招呼,说说闲话。甚至有时,连敲对方的门都不用,只需要阳台上喊一声就可以了,对于在其他相邻门洞的住户,亦是如此。
我小学同班的女生,应该说是那时我们班里最漂亮的女生之一,那时候就住在旁边的门洞,但恰巧与我家都在五层,阳台紧挨着,她等于就住我家的隔壁。我们每天约好了会对家庭作业答案,免得粗心大意做错题。她是学习委员,我是班长,我们两个学习尖子一起对题,答案再做错的可能性是几乎没有的。于是每天晚上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我就会敲墙,或者直接跑到阳台上拍打那联接我们两家阳台的铁丝架,她听到动静就会跑出来,做我们每天必做的“功课”。偶尔我们谁生病或是有事不能上学,也会通过这个方式请对方帮忙请假,然后晚上再口述当天的作业,对答案。
这种“密电码”式的通讯日子保持了很久,也许有好几年,我记不太清了,总之它让我和她之间保持了一种很特殊的友谊关系。不过我没有想到班里会有同学把这个简单的情谊,想象成更特殊的关系,偶尔背后会有人开我跟她的顽笑,如今同学聚会时也会听朋友说起,可我真的没有那种感觉。而且,真实情况应该是我们那时候太小,社会环境和我们的居住生活环境都非常单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我只是很淡淡地喜欢跟她每天对题的感觉,就好象是一种简单的默契习惯。
上中学以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了,自此数十年再没有联系,我一直觉得她生活在另一个异次元空间里,直到今年微信才重新联系上,亦几乎淡忘了当年隔墙通讯的经历,而这是我记得和她之间,仅有的一点点不能算平淡无奇的事情。
接下来是我青春少年时期的心魔,W搬到了这栋楼里,她也在旁边那个门洞,比我低两层,我上中学后长高了些,如果让自己扒在阳台边探出身子去,正好可以看到她家阳台的一半空间。
母亲倘若看到我这样的姿势,那是一定会感到诧异,并担心我安全的。所以我不太敢常常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是等家里没人的时候,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来个“危险动作”,向下张望。她第一眼吸引我注意、并让我朦胧意识觉醒的浅红色衬衫,我是在那里望到它随风飘舞的衣角,那荡逸摇摆在风中的形姿,让我不由得幻想那个穿着她的人儿;还有那丛郁郁葱葱的大米兰,新鲜活泼的绿,朦朦胧胧星星点点的米黄,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其他场合见过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花卉。
我想象着自己可以离得近一点,能够看清、闻到那片阳台一角、属于我那梦中女生的所有温馨细节,然而我既不敢用望远镜,风儿也不会帮到我的忙,除了那飘飞的衣角不停地像细细皮鞭一般抽打着我年少的心灵,如温火一般灼烤着那段不能言说的恋情。
我尝试过叠纸飞机,试着让它迎风盘旋,看能否偶然滑落到那个希望它停靠的平台。然而那完全不是能够精确计算的轨迹,纸飞机是有形之物,亦不能反复尝试落了形迹,所以我只好看着它滑了几个盘旋,一头扎倒在楼下的草坪上——从上向下的窥视是太过碍眼了,我只好悻悻地走下楼去,来到楼后的草坪上,捡起那失去目标的纸飞机,心想着如何能够抬头望一小眼,或许能够偶尔一瞥到W那秀丽的倩影。
然而就如同自上向下的不方便一般,自下而上也从来没有轻松自然的时刻,一走到楼后,就感到前后两栋楼的窗户后面,到处都是探视的眼睛。草坪从来没有像这时感觉如此空旷,只有我一个人踱步的身影在上面闲逛,我脚尖顺着低矮的叶尖踢来踢去,偶尔蹲下来细细端详某片草叶树叶的形状,眯起眼将叶子拾起到比水平视线稍高的地方,然后稍仰起脖子,眼角的余光就能够瞄到那个令我心仪神往的所在,然而我的羞怯只允许自己短短地一瞥,然后慢慢在心里回味那一瞬无论瞥到什么的欣喜和满足。
后来,在楼前楼后徘徊渐成了我假期和周末晚饭后遛弯的习惯,楼前能望到一帘淡绿色的窗帘,几乎始终是遮得严严实实的,楼后的阳台则好比时装展览会,各式各样的衣服随季节变换在那个舞台展示。我能认出一些见W在学校穿过的衣服,在那片大米兰的映衬下,微风中轻轻摇摆,偶尔听到那上面传来隐约熟悉的欢笑,我的耳根便不由得有些发烧,顾不得仔细辨个明白,便低下头急匆匆地快步走过去,仿佛完全是路人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却多么希望后脖颈上支楞起耳朵、还长着双别人看不见的眼睛。
每个门洞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小学的时候那里曾经是我们储藏“兵器”的地方,我们平日里到处收捡枝杈棍棒,挑最顺手的作为自己的看家兵器,嬉戏打斗的时候抄家伙,便要到这里“取俺的丈八蛇矛(九节神鞭、佐罗佩剑……)来”,所谓的丈八蛇矛,原是一截不知哪儿找的钢筋,头上刚好刻有螺纹,一个生锈的大号螺钉拧在上面;九节神鞭是一根轻重趁手的秸秆,根底部恰好多生出两根茬须,恰如同钢鞭的护手;而佐罗佩剑,则是根细长可随意挥舞的马竿了,别看重量不起眼,手上乱抽却是呼呼作响,倘若不小心抽到脸上,必然是一道血印……收集了这许多神兵名器,自己却没修炼成绝世武功的大侠,那些兵器也一直堆放在平台上无人问津,几年后慢慢被风雨锈蚀,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废物。
可是我后来,心下也着实不再念叨这些曾经的宝贝了,那平台上面的小窗户,以前曾是我翻过去取自家兵器的途径,后来却成为我每周一早上等W骑车上学的地方。
每当下楼来到那扇窗户之前就会忐忑不安,因为从那里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楼前的车棚。W的自行车所在位置,是昨日晚上遛弯时就早已悄悄观察好了的,如今只要偷偷从这里瞟一眼,便能看到那个位置是否已空无车辆。只要还在,心下便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因为今天,有很大的机会能够碰到她。
倘若不是因为学校该死的强制早操制度,令得我后来必须周日晚上返校,那年我本应该能多出很多次机会与她在上学的路上相逢。然而可怜我费尽心机,胆量鼓足,也不过只和她创造出两次意外偶遇的邂逅机会,其中第一次,还因为自己的胆怯,跟着骑行一路眼看快到了她的学校,才鼓起勇气叫了她一声。那两次机会现在看来是多么的百年难遇,自己却白白任其浪费,我无法不让自己感到机遇丧失的悔恨,因为就在几个月后,她就搬离了这栋和我曾经共住四年的老楼,新楼虽只有一个数字之隔,却是远在百米之外目难及到的地方,于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制造这种邂逅式的浪漫,也再也没有机会能够拥有和她骑车同行上学的幸福时光。
一年之后,我家也搬离了这栋伴随我青涩记忆的老楼,同时离开了大院,自此二十余年再没有机会回来,直到今天,母亲过生日,说起前些日子从院墙外走过,听说这几栋楼就要拆除。后面的两栋已经只剩断壁残垣了,咱家的老楼还矗立在那儿。我心念忽然一动,跟母亲说,我陪您去看看老楼吧,我哥也一起去。
说要重回大院,却没想到进院如此艰难。没有出入证,预先联系到的院内同学家长亦不在家,没有内部人士会客单,哨兵按规章制度,禁止我们进入——这本是我耳熟能详的院规,如今却扳倒石头砸到了我自己。我们的车孤零零地停在大院的南门外,进退不得。尽管骨子里原淌着这里的血,却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归人,而只是一个陌生的过客。
母亲的老同事基本上都已搬出院外到了干休所,实在想不起院内还有哪个可以借助的力量,母亲只好站在路边傻傻地等着大门口或许出入某个相熟的人来,我哥在车里不耐烦了,说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别等了,到西边院墙外看一眼算了。
犹豫,不死心,总希望会有奇迹——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会有天意,不能让我就这么没看一眼自己青春的祭场就这么离开。这时只见母亲笑脸上前迎上一位刚从大门里走出的伯伯,我顿时觉得老天此时还是睁着眼睛的。
接下来的一切就如同梦幻一般不真实,经过一番担保交涉之后,我们顺利拿到了车辆临时出入证。而在驶入大院门口的一刹那,我忽然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如此陌生的场所——二十多年虽然近在咫尺,却从未踏上的大院哟,道路变了形状、两旁的树木变了形状、楼不再是先前的楼、更不要提人——这里早已没有我熟识的人。
我的距离方向感完全失去了,车轮丈量的尺度和我当年用双脚和自行车的方式是如此不同,以致于我晕晕乎乎地根本不知道行驶在哪条支路或是干路上。到处是红色禁行的标牌,地面划满了单行的标记,我感觉自己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停车场,徒劳地照着方向标记拐来拐去,一不小心就忽然开到了逆行路上,头顶的摄像头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马路上,而是在大院之内完全不守规则的行驶,我真的有点后悔开车进来,如果不是载母亲的话,原本是应该老老实实用双脚走进来的。
那座操场旁的五层建筑,印象中大院里第一座五层的家属楼,我小学故去同学L的旧居,当年鹤立鸡群的楼层,如今显得是那样低矮平凡。当年这里是我每天走向大操场的必经之路,溜溜达达可以沿楼旁道路走很长时间,如今油门一踩,几秒钟不到,前面连我熟悉的小卖部都不见踪影,就看见那两栋孤独的“高楼”戳在那儿,到了?真不敢相信,到了!
草坪早已废弃,到处是一堆堆的建筑垃圾,老楼住户早已清空,空洞洞的一扇扇窗户像是没了牙的老人,又像是失神的瞳孔,干涸着流不出眼泪。我下了车,眼前一阵眩晕,第一眼看到自家当年的两扇窗户,第二眼便是斜向右下,看到曾经是W家淡绿色窗帘的所在……
我无法再走近一步,脚下是横七竖八阻挡着的垃圾。也许,我那几件“兵器”还躺在这里,也许,如果我身手矫健的话,我还可以跃上当初是草坪的楼前平台,走入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楼门,探个究竟。
然而我一步也挪不上去,脚下像灌了铅,地上像铺满了麻,斜阳下那楼废墟早已如弥留之际,经年的包袱已统统卸下,只剩下轻轻一触,就将灰飞烟灭。我心底叹息一声,绕到楼后,这次终于可以放肆自己的眼神,仔细端详:大米兰、浅红色衬衫,风中摇摆的样子,仿佛又浮现在眼前。那两家阳台相隔的距离,好似象棋中的日字,跳一步马就可以走到,只可惜那二十余年前的少年,身下没有宝马良驹……
看守工地的哨兵过来,见我们在合影留念,不免好奇地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是否原来这栋老楼的住户?当知道我们来意后,他略带敬意态度和蔼地任我们在周边徜徉,未加任何阻拦,我望着他那年轻稚气的脸庞,心头感到一阵温暖和怅惘。
其后的时间,我放家人在操场闲逛,我自己便如同一个游魂般在院内凭着感觉和记忆游走。二十余年之后的第一次,我心头那些固定的线路,当年不知曾经走过多少次的线路,只是不知那路旁风景可否尚在,心头的回忆是否依旧?
我漫步走过北边古朴雅致的教授楼群落,园丁们正在小楼间的花园里不辞辛苦地用水管浇水、修建枝杈。转奔最北边的院墙,那栋原先的二层小楼如今已不复存在,几栋新建的高楼联成一体,高耸入云,将院内外的世界彻底地隔绝开来。回过头再绕回西北墙,从贴边的那条狭窄的小径穿过,临到出口处与对面一个推车而行之人擦身而过,我侧转身让对方先过去,心头不禁回想起当年多少次从这里穿过时的情景:那时最害怕对面碰到来人,只因为自己想快步穿过之后,能有个机会回头望望四层之上的那扇窗户,就如同在老楼一样,回望搬到新楼之后的W。可是现在,出口处是站得笔直神情严肃的哨兵,一个摄像头就斜在头顶的电线杆上,让我感觉不寒而栗,心情全无。我只好快步跨过道路,来到对面斑驳的林荫遮蔽下的一辆轿车后面,就像个间谍一样,回头偷望一眼。那栋楼新旧两部分接缝处原本不太一样的颜色界限,在二十余年后,时间再次展现它能够轻易抹平一切痕迹的力量,令那界限变得渐渐模糊,而我的心头,也涌起一阵叹息,我想也许当年就是在这里,W下决心拒绝了我接二连三的表白,浇熄了我的一切希望。
在冬日斜阳下和树影婆娑中,我终于意识到这里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故园,似曾相识的场景依然还在,但我再也无法通过故地重游的方式,找回那些本属于我自己的记忆。我的记忆已经顽强地留在了自己的日记本、大脑记忆和想象之中,无论这里现今和未来变成什么样子,我只会固执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场景表面,涂抹上昔日印象中的痕迹。
老楼拆了,任一座楼都敌不过时间,没有几座建筑能够熬过三五十年。从某种意义上讲,死得最快的就是砖瓦砌成的建筑,而留存最久的则是敏感柔软的人心。现实生活中再也寻不到的那些楼宇、那些门窗、那些房间,只有在人心里才会保存最久,不会褪色。而那些故事背后的人,岁月尽可以将他们青春的面容磨蚀苍老,而在怀揣着那份久远记忆的人儿心里,那些故事里的角色却永远鲜活年轻。
善恶的告解——记一件少年时代的往事
9/29/2013 01:49: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初中同学的微信圈里正聊得热闹,忽然某同学拉了另一位新同学进来,是小G!我注意到大家似乎都没有像平常对新进圈子的同学那样表示欢迎,话题仍然在故我地继续,但似乎和小G毫无关系。我悄悄插问了一句,“小G,你还好么,你现在做什么?”,也没有见任何回应,似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一段难言的往事却慢慢浮上心头……
小G和我们曾经都是那个帝都如今最著名中学的学生,从初中一直到高中。我和他初中都是读的第一届实验班,在两年内需要学完三年的课程,然后高中我和他分道扬镳,我继续读高中的两年实验班,而他则在普通班继续读完三年,因此我跟他同班的交集,总共只有初中那短短的两年。
小G那时候在班里显得有点另类,也许是体态有点发胖的缘故,举动迟缓,说话不多,大框的眼镜更使他的外表显得木讷,然而我知道他亦是非常聪明的——能进实验班的同学,都是我们当年那个年纪的“神童”、“天之骄子”,岂有脑子不好使的呢?
不记得最初是个什么由头,班里的男生开始兴起了“捏脸”的游戏——所谓捏脸,就是两手捏住对方腮帮子,使劲向两边、向下用力拧扯,直到嘴角完全变形,扯到不能再扯为止,这大概是受那个“列宁上下集(裂、拧、上、下、挤)”扯耳朵游戏的启发。
那时候我们的生活就是紧张忙碌的学习,日复一日的单调,尤其是住宿的同学,每天教室宿舍两点一线,任谁也觉得枯燥无聊。因此这个游戏很快在男生圈里盛行起来,掐掐脸,捏捏肉,完全不注意这个游戏慢慢变得血腥,直到将我们幼小的心灵全部吞噬进去。
这个游戏需要被施者脸部肌肉的手感配合,嫩度越好的,给对方带来的刺激也就越大,而越刺激,也就越欲罢不能。渐渐地,凡是脸部肌肉摸起来手感不好的同学(太瘦、太硬、不够软、不够细腻……诸如此类的),都被列入了被淘汰的人群,最后只剩下了几个“公认”的“品相一流”,小G更是其中被打到十分的极品。
可想而知,这个认证过程已包含了多久的摸捏掐扯,游戏的性质也已经不再是游戏,而是变成了强迫的暴力。有几位同学对此抵制,认为这是对人格的羞辱,而另一方的强势同学,也有一群冒出头来,对敢于抗拒的“一小撮”施以拳脚的暴力,迫使其屈服。
住校生打过,非住校生大约背地里也打过,能扛得住的就继续反抗,忍气吞声的就只好妥协,班里最后分裂成了三大阵营:施虐的一方、被虐的一方、以及旁观者。
在那场站队斗争中,我最后是偏到施虐一方的,大概是自己脸肉手感不佳,有幸没有落到被虐的一方去,同时自己也被强势的一方打过,跟着强势的一方能够不受欺负,这大概也是那个年龄段孩子的普遍心理。
而小G则是毫无希望的最底层,逆来顺受,手感最好,反抗又最无力,或许在我们当时看来,这样的他不被虐,简直就是“天理不容”的事情。
于是这场残酷的施暴每日课间都要上演,只要课间有空闲,没有老师在场,小G就要乖乖地被叫到讲台前,可怜巴巴地把腰弯下来,眼镜摘掉,俯首帖耳,下巴老老实实地搁到讲台上被指定划出的那个小圈里一动不动,然后任由其他同学排队将其脸使劲拧成各种变形的形状,大家在一片哗然哄笑中享受着每日难得的开心时刻。
在这每日纵情狂欢的活动中,我不记得自己到底参与了多少回,可能有时候手重,有时候手轻,也有时候旁观,这要看心情。而带头最凶狠的几个孩子,每次几乎都要以最变态的手法,将小G拧到完全承受不住为止,人脸肌肉到底能承受多大幅度的撕扯变形,我相信除了我们那些孩子,是谁都想象不到的,每当我后来回想起那些残酷的画面,总有些惊诧为什么小G还能承受得住,日复一日,这毫无希望的绝望日子。
小G也不是没有反抗过,俗话说泥人还有土性,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然而每次他的反抗都毫无例外地遭致更严酷的毒打,更暴劣的镇压,更疯狂的撕拧,我仍然记得他有一次被打得嘴角淌出血来,眼角青肿,他干净整齐的衬衣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脖子完全蜷缩到那笔直的脖领中,然后就是他只好无奈地,把下巴重新搁到圈里,眼神里起初还有怒视,然而在孩子们“你还敢瞪?!”的叫骂声中逐渐黯淡下去,顺服松软下去的脸部肌肉又被撕扯拧挤成各种形状,然后周围又是一阵得意的狂欢,哗然的笑声……
如今我写下这些文字,眼里尽是泪水,哽咽无法呼吸。因为这个迹近残忍的场景在我后来二十多年来一直阴魂不散,潜伏在自己最阴暗深处的脑海中。我不记得自己最后有没有退出那个施虐的阵营,也许是没有——我不能给自己这种解脱式的借口。因为就算我那时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从不曾上前动手过一次一毫,我亦不能原谅自己这种置身事外式的解脱。那时的场景,小G绝望而又最后归于无望的眼神,就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一直压在我的胸口,令我二十多年来都无法彻底得到解脱。
我无法想象小G是如何熬过那两年的悲惨时光的,我也无法想象那每次下课的铃声对他而言是否就像无常鬼催魂索命的声音,那每日上学的路途是否就像奔赴刑场一样悲壮无奈——换作是我,也许会找块石头撞死吧;又或许是忍至无可再忍,拿把刀子去跟对方拼命。然而他只是毫无希望地、逆来顺受地忍,一直忍到了只剩极少的同学还会将这个虐人的游戏继续玩下去,忍到了初中毕业,忍到了高中上另一个班……
初中毕业之后我跟小G再无交流,即便高中时校园里遇上了也不说什么话。我的所有初中同学,后来都心照不宣地在公开场合不再提这件事情,仿佛这件事已经永远地揭过去了,带着我们少年时代的野蛮、残忍、幼稚、无知,在成长的过程中永远地揭过去了。
我偶尔会想起这件事的影响,不知道对小G的幼小心灵会造成什么样的摧残和打击,他日后的生活轨迹会不会因此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他还能够和人保持开放的心灵相处吗?还是因此会变得相反,更加保守沉默?我不敢去打听他后来如何,甚至心里有点不敢听到这个人……因为我怕听到了之后会让我产生更深的内疚和自责。
这是我生平唯一一桩让我感到无法释怀的恶事,我一直将它埋葬在阴暗的记忆深处,从不曾将它提起。我以为时间慢慢过去就会冲淡心头的不安,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中从来也没有真正原谅过自己。我不难给自己找出无数个理由将责任推诿到其他原因:有带头大哥,我只不过是一个芝麻大小的帮从罢了;我也受过那么多欺负迫害,谁没受过欺负迫害;我后来都不怎么参与了,甚至,我印象中自己常常是旁观者;那么多人谁也没有劝阻,其他同学,老师,都不知道吗?谁也没有劝阻;我其实是好人,我内心是向善的……然而,这一系列的自我辩白理由,在小G那哀怨绝望的眼神衬映下,都是如此地无力。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在我心里这么多年一直地控诉我,并让我一次次无法抵挡地承认:在这件事上,我是不折不扣的恶人!
我很想化解这段恩怨,无论其他人对此事看法如何,我自己内心很想努力化解它。昨天我在群里公开表示了道歉,说出来心里感到轻松了一些,那块最坚韧冰冷的石头,好像也因此略微化开了几分。我还没有看到小G的回应,听别人说他如今事业有成,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也许我其实并不太在意他的回应,我所应该面对的只是自己的内心,二十几年来被捆缚压挤而无法解脱的内心。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身上,施展并放纵自己的恶?
为什么我们在喧嚣嬉闹中喝下鲜血的时候,不觉那咸涩的血腥和自己面目的狰狞?
为什么我们见到不平,只自求安稳,好像他人的死活与己无关?
为什么学识并不一定能给我们带来真正的智慧和能力,让我们看清善恶,去恶向善?
……
今年我放下不少心头上积攒下来的陈年包袱,我渐渐觉得自己能够在今后的日子里慢慢地走向平和。那些包袱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消失了(我还并没有患失忆症),它们只是变得能够与我和平相处,让我能够坦然地面对它们,纵然偶尔触碰到,也仅仅不过像一件陈年往事一样,不致引起心底曾经翻涌过的巨大波澜。
我希望这件事也能是其中的一件——我不信宗教,不信任何宗教意义上的神,因此我的告解完全是所谓异教徒式的,纯粹是向自己的内心告解。我深感庆幸自己还能有足够的自省能力,不致于在辨别善恶这个问题上依赖神灵,而我亦知我内心的软弱无力,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才找到心灵解脱的方式,人自身的渺小足见于此。
刚看完的科幻小说《异乡异客》中,火星人迈克尔创建的人间教会,水兄弟们须彼此相亲相爱,相互间灵悟到一句宗教般的问候呓语——“你是上帝”。我相信即使是像我这样持无神论的人,心中也自能寻找到一种接近神一般完美的善良公正,尽管这路程必定充满坎坷艰辛,然而这毕竟是通过自我寻找到的,无须借助外部力量的导引。
一念之善,将使你有别于芸芸众生的浑浑噩噩。你将能够清醒认识到,你自己就是那善恶硬币摇摆的两面,你就是自我命运的主宰,那硬币向上向下的方向完全取决于自己的一念之间——“你是上帝”,就像《耶稣的另一个名字》里唱到的,“耶稣有另一个名字,叫做你也叫做我;撒旦有另一个名字,叫做你也叫做我……”
耶稣的另一个名字
词/曲/编:罗大佑
耶稣有另一个名字
叫做你,也叫做我
我们都有他的圣灵
还有魔鬼的本性
撒旦有另一个名字
叫做你也叫做我
他在梦中将我惊醒
笑我平凡的人性
平凡有另一个名字
叫做你,也叫做我
我们都在白天犯罪
就象夜晚的忏悔
如此我才真正明白
星期天的教堂为谁开
上帝住的天堂门外
平凡的魔鬼在等待
阿门
二十、四十
8/30/2013 01:37: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晚上与高中同学聚会,席间尽皆是一二十年不见的面孔,昔日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散落在大洋彼岸各处的角落,各自成就着一番事业。久未谋面,共同的话题早已变得久远生疏,只有天南地北流行八卦,偶尔意兴所致,不知所云。
我时常会奇怪回忆起自己的高中生活,其印象之淡漠,大约是因为高中的住校生活太过重复单调,日复一日地上课、晚自习,宿舍教室两点一线。很少抬头去观望外面的世界,亦很少去设想自己的未来——那时候,我们心目中的未来人生轨迹都是规划好的:高考,进名牌大学,找好工作,对于我们班(重点学校重点理科实验班)的同学而言,这一切都该是那样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二十几年后,在我们这群同学里,当年被我们视为天才尖子的确实做到了学术有成,自小对文学喜好的亦转行文科成了真正的作家,经商下海的忙着联络人际关系说着云里雾里的话,剩下的几位挨踢人士,恐怕也只能说,成功谈不上,在北京混碗饭吃罢了。
当年我最敬佩的同宿舍神人老大,大学时代曾是清华校园歌曲协会会长,“梦中草原”乐队便是唱着他创作的同名歌曲一举成名,现如今他却是在作PR,和音乐大概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如果你不知道《梦中草原》,水木年华的卢庚戌总听说过吧,卢曾经是“梦中草原”乐队中才华不太起眼,但却是最坚持执着的一个)
二十几年走下来,每个人一次次的选择决定了现在的人生,每个人都显得是那样的忙碌,事业、家庭,中年承上启下的人生。天南地北难得相聚,幸而有网络和微信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然而见面了亦寻不起当年的话题。那些昔日的青涩记忆,大约是早已沉埋在了发黄的相片和珍重道别的毕业纪念册里。
昇哥有一首歌,叫做《二十岁的眼泪》,几年前有位女生介绍我初听这首歌,说她自己当年就是被里面的一句“也许路上偶尔会寂寞,温柔男人用它来写歌”所打动。歌是昇哥写给当年二十岁的大弟子金城武的,说二十岁时我们不要哭泣,因为我们的梦想在他方,遥想未来到四十岁的时候再相逢,到那时一切都已勘破,只有笑没有哭——然而笑里含着热泪,笑里含着洒脱。
如今我们也和歌里一样年过四十。是否有一天能有机会坐在一起,笑说当年的荒谬,笑自己当年一个人走出风中呢?
陈昇《二十岁的眼泪》
二十岁的烛光映在你柔美的脸上
骄傲的男人呐 开始了流浪的旅程
也许路上偶尔会有风
风里依然有我们的歌
二十岁的火光映在你坚定的脸上
泪干的男人呐 开始了流浪的旅程
也许路上偶尔会寂寞
温柔男人用它来写歌
是二十岁的男人就不再哭泣
因为我们再找不到原因
是二十岁的男人就要会离开
能够离开所有柔情的牵绊
是二十岁的男人就不该哭泣
因为我们的梦想在他方
到四十岁的时候我们再相逢
笑说多年来无泪的伤痛
没有哭只有笑
笑你当年的荒谬
没有哭只有笑
笑我一个人走出风中
是二十岁的男人就不再哭泣
让我们彼此就这样约定
到四十岁的时候我们再相逢
笑说风花雪月算什么
没有哭只有笑
笑你当年的荒谬
只有笑没有哭
笑你一个人走出风中
没有哭只有笑
笑你当年留不住
留不住就罢了
男人的心其实也会痛
————附,20岁生日时给自己写的日记,希望如今能带着微笑看吧————
生日快到了,十字头的年龄也就要过去了,仿佛听到身后“咣哐”一声,一扇大门紧紧地关住了。不可逆转的,令人迷恋的青少年黄金时光已经不知不觉地飞逝过去,我已要从一个少不更事的男孩成长为真正的青年,走入社会,担负起那一份属于我的沉沉的责任。不再是年少轻狂了啊,不再有什么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从今以后,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就不再有泪,不再后悔,执着自信地追逐自己该走的路。
还是很怀恋那已过去的朦胧的梦,当我漫步在校园,纵车在宽广的大道上,静静地坐在草坪上,远眺夕阳,遥首繁星满布的夜空,舔舔那温柔的丝雨,那一幕幕遥远的画面便浮现在眼前,依然是那样清晰,那样动人,仿佛久已不见的旧日画册,轻轻拂去岁月蒙上的尘土,又现眼前。
想起了那个戴着眼镜,满脸稚气,刚住校几天就想着回家的小男孩;被开水烫伤了脚,也不吭一声,害得最后一星期不能上课的倔强个性;以积攒方便面调料为乐、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室内乒乓球大显其能、为拔河比赛施展物理才能仍无济于事的自高自大、怡然自乐的初中小男生。
还记得第一次遗精羞得不敢让人知道的忐忑心情;大量看武侠小说,在睡梦中把自己想象成纵横江湖、美女为伴的英雄人物;偷偷地翻一翻琼瑶小说,为那些动情处怦然心动(多年以来一直如此心情),不由得想象自己也是白马王子,期待心爱的美丽公主撬开我的心扉;初次朦朦胧胧地觉得女孩很神秘,与我的距离忽远忽近,捉摸不定;一面淘气地用苍耳搞恶作剧好开心,一面又希望有个漂亮女孩能和我做知心朋友建友情;一会儿对异性好奇感兴趣,有时又腼腆脸红不敢行。模糊、迷茫的初中时代,什么也不懂,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新颖,虽然淡漠,平静中也孕育着骚动。
也记起步入高中,高人一等的骄傲与在班里不能出人头地的感叹交织而来;一瞬间,仿佛人人都有自己引人注目的资本而我却又无法在众多明星中闪烁。随大流吧,一段时间内,我被大家淹没了,不过大伙儿一起学,一起玩,乐趣也不少,唯一的遗憾是女孩太少。总算好好歹歹过了一年,却又在那某一天听到W 报考附中的消息;很惊喜、很突然,一瞬间仿佛小学时的俏女孩又有缘重见;几乎快忘了嘛,毕竟已经有三年没见面,翻开照片,望着你那浅笑的倩影,忽然觉得像找到了一个失落的自己,一个熟识的自我——那一年,我十六岁。眼前仿佛仍是你红衬衫、碎花裙子、齐耳短发,明眸含笑轻松自如地飘逸而过,心中仍回荡着那一下如重锤击胸的感觉。在那个充满阳光的午后,有幸让我目睹了你的迷人风采,我便确信了 My first love 的到来。多少次注意你的服饰微小变化,以致从人群中能轻松辨别出你的身影;多少次在饭堂里远望着你,时不时地抬头注视乃致引起同桌的好奇;多少次站在窗前佯作看风景,其实那目光守在你的必由之路上痴痴追寻。你并非不知道我的存在,何故也装作陌生呢?我好想唤醒你的注意,但可惜的是我没有勇气去主动进攻,只有默默守候;守候在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听到你熟悉的笑声擦身而过,独自品味那一份心动的感觉;一天又一天地在操场上追逐你的身影,而一接触到你的目光又移开头去;一次又一次装作不在意地从你近处走过,插着兜,故作潇洒,一面又偷偷地观察你的反应。唉!又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一个又一个周末期望能在回家的路上与你邂逅相遇,却总是不如意扫兴而归;一声又一声地在寂静的深夜轻呼你的名字(不好意思叫人听见),在梦里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这一切的一切,你可知晓,你可明了?又记起那唯一的一次路上巧遇,那唯一的几句话,解除了我们“锯嘴葫芦”的沉默状态。你温柔、抚慰的话语,化解了我心头的冰霜。想起“六四”那段不平常的日子,大家都情绪高昂地上街声援,我们也挥舞着自制的横幅上天安门的热血豪情,那段日子真是少有的爽快。难忘的又是那一连三天的高考,每结束一门,后悔之余带着几分终于结束的轻松,到生物考完,不少人欢呼雀跃,我也想跳,想喊,却已没了力气。
想起自己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选择了上北大——去军训的道路,独自初次离家整整一年,到军营里去摸爬滚打。火车站上欲别无声,忘不了的是故乡人。军校里单调枯燥的生活灼烧着我的心,再也忍不住那无言的寂寞,终于还是给你去了一封长信。回忆起那时咬着钢笔,为一两个措辞绞尽脑汁的情景,发出信后又是那样急切地盼望回信的心情,盼望,失望,又盼望,再失望,还是盼望……终于你还是寄来了一张贺年卡,回忆起当时眼前虽是电影,却已不再有心思去看,只觉得心砰砰地仿佛要跳出来,就像偷偷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一样激动。我的心是那样容易受感动,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马上写一封回信,还是那样痴痴地期望你我久别之后的重逢。忘不了的是假期里我处心积虑、精心策划的那一次“巧遇”,我的心仍是那样忙乱地跳个不停,如此近的在一起在于我还是第一次,忘不了是你那深情的眼睛,是你那宽容、温柔的神态,让我得能回复自己的平静,与你以诚相处;遗憾的又是在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独自徘徊在寒风中一个多小时,好容易见到你的面,临别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只有默默无言地目送你远去。
踏上南行的列车,单兵训练、射击、拉练,各种艰辛的训练接踵而来,每至拖着疲乏的身躯回到宿舍,总要偷偷地看一看你来自远方的问候,拉开抽屉,看一眼你的照片,总让我欲哭无声,欲泣无泪。那时候,你的来信便是我辛劳之余的唯一乐趣与支柱,我相信,如果没有对你的思念,我的性格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而会变得孤僻冷漠。我好想对你说一声“我爱你”,无奈总是没有机会,好想听到你说一声你也喜欢我,悄悄告诉我你心里的话,却总是在反反复复的揣摩中暗暗叹气。柔弱无力的我,不晓得怎样才能去打动你的心,更无法去捉摸少女多变的心,你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态度叫我茫然不知所措,只有静静地闭上我的眼睛,回忆那一次次的相逢,细数你的每一次微笑,每一个眼神,都让我心动不已。真奇怪当时我的记忆力怎么会变得这么好,会把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深藏在记忆里,闲时想起,依然如故呢?
经过了整整一年,我自认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回来当能自然相处的了。可是这近两年来,除了我隔一段时间去找你,有几次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呢?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让我在充满希望时叫我失望,在我以为失意的时候又给我一些新的希望。我们一直是这样若即若离的,如同两条平行线,总也没有相交的时候。是你真的不懂感情,无意间伤害了我的心;还是聪明狡猾的你有意去回避,去冷淡我的激情?我说不清楚,也很是茫然。有时候,想想也真是无聊,总是像这个样子算怎么回事,还不如干脆放下心来,重新选择罢了。但一旦真的不见,真的不想,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割舍不下,难道我真的已经情根深种,堕入情网了吗?真是一缕情丝“斩不断、理还乱”了吗?
延延续续地记了几天,想想这几年的日子,真是有苦有辣,有酸有甜。虽然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完了人生的前一段路程,以后的路该怎样走,仍是迷茫。
生日晚会上多喝了几杯,难得真正地醉了一次,但是醉只是一时尽兴,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生活的各种滋味还要一种一种地去尝。依然怀恋这已过去的时光,虽然它不是那么完美,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莫非我现在的心绪,就像那“十九岁的最后一天,阳光似乎也被带走”么?
那一年我们正迷惑
日子在无知中滑过
爱情只牵牵手 书本变得好重
十九岁的年龄 本来就不太懂
对我们这群人来说
爱情要比汽水可口
一成不变的日子 我们从来不过
十九岁的年龄 本来就该挥霍
忽然之间就走过
十字头的年龄没留下什么
二字头的开始 我好想说
如果一切可以 从头来过
是否可以选择一次无悔的梦
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阳光似乎也被带走
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8)
11/22/2009 12:58: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接着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9、P 天秤座的女子
我时常会怀疑一个人是否会同时爱上两个人——理论上讲,应该不会,因为真正陷入恋爱的人永远都是傻子和瞎子,教科书式的爱情都是全心全意,具有独占性和排它性。很难想象在承认自己心里深深爱着一个人的同时,还能将多余的感情投注到另一个人身上。如果同时存在两份感情,那恐怕就不能说是真爱,起码不能算百分之百的投入。
所以当那年 R 出国之后,当我认为自己还沉浸在对 R 的痛苦思念和绝望幻想之中不肯自拔的时候,我忽然感到自己喜欢上了 P,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羞愧。
因为喜欢上 P 的事实,令我难以再说服自己心里对 R 那份“高尚”的感情。头脑中仿佛分裂出了两个交织斗争的自我:一个如中世纪的殉道士一般,渴望永久守候心底的祭坛;另一个则憧憬着青春自由的相爱,渴望着发现美并去揭示美。
不过我很快我就让自己接受了一种“变通”的方法。很简单,因为 P 无论在任何兴趣爱好的方面都和 R 很像,我从主观意识上,也随时都在发掘出她俩更多的相像之处,于是我很自然地就将 P 视作了上天对于我失去 R 的一个“补偿”——一个异常完美的“补偿”。
这个完美到了什么程度呢?P 甚至在容貌上和我的初恋对象 W 也非常相像。不可思议的,一个人能够兼具二者之美,这在我看来就简直是一个奇迹!这样一个她来到我身边,我如果不表示点什么,去做点什么,那简直就真的是辜负了上天对我的眷顾安排了。
我这个人总是多少相信一点宿命的。
年底去深圳之前,我提前留给她一张圣诞卡,如果她足够聪明敏感的话,她或许应该能够觉察出我的变化。可我那时和她并没有太深的交情,卡片上写得很含蓄,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心情流露出来,然而又盼望着,于是笔触之间又稍稍放纵一点自己的感情。她接到卡片,没有说什么,和平常相比没有任何异样。不过就是从这小小一张卡片开始,我和她相熟了许多,渐渐地可以路上碰到打招呼,偶尔可以相互接近,一起玩的时候可以很开心。
我鉴别着自己的感情,直到确定那不是“喜欢”,而是,比单纯的喜欢多一点点东西。
夏天来临了,我总能从校园里那几条她必然会经过的路上,一眼发现她与众不同的身影。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不知哪一天,一瞬间的光亮就冲破无际的黑幕,在刺目的阳光下,我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已是全身赤裸。
我逃不掉的,无处藏身。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尽管我一个劲儿地想避开,然而她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汹涌的漩涡,让我不由自主地掉了进去。
我很清楚这一次我是在需要一个真正的女人。我已过了浪漫的年纪,我不想再去忍受虚无缥缈的精神生活,我需要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已是真正的成熟。
我知道自己太傻了,向女人表白是一件最窘迫、最丧失自尊、最莫名其妙、总之是天底下最愚蠢透顶的事情,然而自己那时候唯一所想的,就是实在不能再等了,一分一秒也不能再等了,如果心底的那个秘密和愿望不让她知道,它一定就会在我胸膛里炸碎了。
于是我用一年前与 R 同样的热情,疯狂编织着能够打动 P 的情话,却丝毫感觉不到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荒谬矛盾不合情理的地方。
当我把那该死的情书夹在一本书里,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有点惊奇地看着我,还没有翻开就似乎有所预感。我像完成了一桩神圣的任务一般,松了口气,仿佛我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我已把自己送上爱的祭坛,爱的火焰已经传到她手上,剩下的只是听候命运——上天假手于她的安排。
接下来的一星期等待,既有忐忑不安,也有自己对自己的百般劝解和安慰。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结果不一定会好。也许是直觉罢,也许是出于几次恋爱失败经历后的不自信。
既然预先也不抱太大期望,无非是对自己内心的一个交待,因此对她的回复与否,答案是什么,也便没那么热心了。
但还是有一点期望,不到最后一刻,就总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死心。
到了约好的时间,我如约去找她。她的脸上刻着迷惘,我的眼里写着慌张,当她带着她难解的笑容向我走来,我一下忘记了自己给她写信的目的,原是要把她举过头顶,插入我的生命。
然而她很安静,她的安静让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在她的心里投下的小小石子,是否荡出了一圈圈的涟漪;她的沉静也让我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做什么,难道我已失去了表达自己感情的能力?
我们踱步到未名湖畔,一路上默默走着。我感到和她从未有过的距离亲近,然而沉默中的感觉又是如此地陌生。 沿着湖畔,我们来到湖心岛,从北侧的石桥顺台阶盘桓而上,穿过层层绿荫,绕过重重小径,在那座八角状的“斯义亭”下,拣了处干净的回廊坐下,白云浮于蓝天之上,脚下水光粼粼、周围矗立着参天古木,鸟儿在林梢叽喳轻唱。
她把回信递给我,中午的阳光透过树荫洒在薄薄的信纸上,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她的肩膀就挨着我的肩膀,我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而我却不敢再贴近她一步。
“收到你的信的确有些惊讶,感谢你对我的认可及美好的描述。”她信里开头这样说,我低头继续读下去。
“你说我的安静给你很深的印象,其实我知道我是个很普通的人,有时安静有时活跃……”
“你的歌唱得好,吉他也弹得好,我很喜欢你们那个既‘Beatles’又‘四兄弟’的小组,你们唱得几乎可以乱真。我没想到那次我说‘来听你唱歌’能使你那样愉快,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倒也是件好事。草坪、凉亭里的几次小演唱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是人一生中难得的财富……”
“说起个人与个人的感觉,我对你一直是十分尊重的,从日常的交往,以及你信中辞藻的运用,我能感到你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这是难能可贵的品格。在我心目中你是个好兄长,乐观热情,也很细致。可我不得不承认,那并不是‘爱情’的感觉。也许这话会使你失望,可请你相信,你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很好的,过去、现在是这样,将来也会如此……”
“真心希望这个让你不能满意的答复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做好朋友,行吗?”
和我的想象差不多,她很委婉地拒绝了我的表白。怎么说呢?有一点点失望?也许吧。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毫无经验的生手,稍一遇到抵抗便忙乱得不知做什么。是什么磨蚀了我好容易才积攒起来的勇气呢?我只感觉,幸福是又一次离我如此之近,而我却无法握住她的手,认出她熟悉的面庞,叫出她的名字,以致于在光影移动间,命运之神又叹息着走过。
如果我能明白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我就不会如此踌躇,然而我不能也不愿完全明白。
曾有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我认为她写的所有话都不是真的,都只是一种试探。我以为我看穿了她的诡计,我以为我就要抓住幸福,心头涌起要拥抱她的冲动,一秒钟内迅速占据了我的心。我凝神望着她的侧影,那是与 W 和 R 如此相似的侧影,如此之近,如此之静,可是她们都没有转过头来……是的,我想,如果你们这时候转过头来,用你们那让我无法抗拒的目光看我一眼,我一定就会失去我最后的理智,让感情不顾一切地冲破最后的防线,拥抱我心爱的女孩,亲吻那让我梦想的唇……
然而什么都没有,她们都没有转过头来,没有一点暗示的痕迹。我的念头只持续了一秒钟,一刹那鼓起的勇气就在一刹那消失殆尽,我故作轻松地开始掩饰自己心头的慌乱,生怕她敏锐的双眼会将我的心事看穿。
那个羞怯的少年在那一刻死掉了,剩下的则是冰冷的躯壳,戴着面具在世间继续飘荡、游戏。
后来我们就像信里约好的那样,继续做好朋友,电话照打,见了面一样开聊,虽然有点若即若离,小心地不去越过那个界限。很奇怪吧?都说恋人谈不成是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的,那么也许是我们根本就不曾爱过,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特殊,总有那种能把双方尴尬化解掉的本事。
我绝对不是死心塌地爱她,但她就像我爱过的所有女子一样,她们会给予我艺术的灵感,点亮我生命里的历程。
两个月后的三峡游船上,我一直在想着她。每天我都在厚厚的信纸上记录下当天游历的风景和心情,想象着她在遥远的地方,会带着惊奇而欣喜的感觉去读、去看。
我托那个在旅途中认识的,长得酷似 R 的北京小女孩帮我寄那封信,把我所有在船上的思念都寄还给她。
那摞信纸的内容,游记里到底饱含了多少激情,写了些什么,我再也没有想起来过,也从来没有询问过她。
她和我97年同年离开校园,我曾在毕业之前国展的一次招聘会上见过她一眼,在人潮汹涌中疲惫的我们都没有了相互问候的力气,后来忙着毕业论文找工作,我和她自此就失散了。一年后的春天,当我开始着手写我的第二篇小说之前,我听人说起她已去了异国他乡。我在网上找到了她所在的学校地址,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邮箱,我只能给那个系的教授写了一封邮件,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希望能够提供她的地址。
理所当然没有收到任何回信,也许对方认为我无聊,或许根本我得到的消息就是错的。总之她整个人都消失了,而我也懒得再动用任何资源去找她,我希望她已经得到了她所希望的安静。
有时候在文字里我分不太清 R 和 P 两者的关系,就像我后来所意识到的,我其实是将 P 视作了上天对于我失去 R 的一个“补偿”——一个异常完美的“补偿”。我对她们的感情是一致的。
你应该能猜出来,《飘逝的水痕》里,柳如烟有一小半是她的影子,何雨彤也有一半,当然另一半是 R。包括在《痴人说梦》里面,和杨纯在湖边散步的情景,也是来源于和她当年在湖心岛凉亭相坐而谈的记忆。
我希望她在文字里也一样活得好好的,她就是那个完美的,天秤座的女子。
天秤座的女子
词、曲、主唱/黄舒骏
天秤座的女子 她们是永远摇摆的生命
天秤座的女子 她们是维纳斯的美丽子民
她们是爱与美与甜蜜温柔的化身
却也是矛盾、固执、善变的灵魂
天秤座的女子 她们一生的职业是爱情
天秤座的女子 热情无情都是她们的天性
当她们来到你身边 你将是世界最幸福的人
当她们毫不留情突然的离开你 你只有认命
因为她们是 呜……
天秤座的女子 甜蜜的天使
天秤座的女子 善变的灵魂
迷惑了别人 也迷惑了自己
当她们今天决定爱你 明天会有另一个决定
当她们毫不留情告诉你不再想你 你只有认命
因为她们是 呜……
天秤座的女子 甜蜜的天使
天秤座的女子 善变的灵魂
迷惑了别人 也迷惑了自己
天秤座的女子 迷人的酒窝甜美的声音
天秤座的女子 总是令人心疼又伤心
你不能抗拒她们的美丽 不能控诉她们的骗局
因为如果你的月亮天生注定落在天平 你只有任命
天秤座的女子
天秤座的女子
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7)
8/23/2009 10:58: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接着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谨以下面的故事来怀念我最好的朋友 T 过世四周年。
8、R 和 T (下)
现实中往往会有这样的情况,当你对一个人朝思暮想、怀揣强烈情感而始终无处抒怀的时候,会有一种强烈的意愿促使你想尽各种办法去向对方表达;而一旦等到那些话说出去之后,那股情绪也就自然而然地被释放掉了,对方的回答则变得没那么重要,成为可有可无的一件事情。
或者应该这样说,实际上你不是最需要听到对方的应答,而只是需要找一种方式让自己心安,给自己的感情找一个投射目标和可放置的归宿。
正因为这个原因吧,所以我最后跟 T 特意强调了一句,你一定要先探问清楚 R 的情况,判断一下这封信会不会给 R 造成伤害。如果有一星半点担心的话——那么你不要去转交这封信。
我愿意把这个自由选择的权利无条件地交给我最好的朋友,反正我已经在信里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我的心意已经表达,余下的事情并不是我最关心的。
T 走了,我如释重负。当把这些带有自虐性质的象征仪式做完之后,我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已将那段感情卸下。R 对我来说,她不再是神奇,她已失去了神圣的光环,只是成为了我生命中一个出众的女子,仅此而已。对她的迷恋也已成为了往日历史的黑洞,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可以从里面走出来,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过去的自我。
暑假我启程去三峡游玩,这是“三峡告别游”的最后一年,或许是和 R 那段感情的宿命袅袅不绝吧,在三峡的游轮上我邂逅了另一个嗓音和神态都非常、非常像 R ,只是小一号的女孩,当然我也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出于我的幻觉。我把那一路溯流而上的风景旅途、与她的偶然相逢、一起聊天游玩的开心经历,当成是上天对我的小小眷顾安排。出了朝天门码头之后,我与她分道扬镳,从此再无联系。
经过这一趟出行,我觉得自己就像浴火中的凤凰,可以涅槃重生了。
令我惊讶的是,九月份刚开学不久,我无意之中接到了 R 的电话。电话不是打给我的,但刚好我在场,所以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聊了几句。我心下自希望那封转交的信起了作用,然而电话里她什么也没提,我自然也知趣不问。电话里她声音如此地平静,如果换一个人听恐怕丝毫都听不出我和她之间曾有过任何的激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到她的心情,很弱,却很清晰的心情。她说日后可以写信,我说,那好。
我想那可能是我跟她之间最心静如水的时刻了,具大智慧者经此大起大落当早可勘破红尘,但只可惜,我乃凡夫俗子。
幸运的是我跟 R 终于和解了,后来当我有了电子邮件,我开始拿 R 当朋友一般写信,不频、不密、注意礼貌、保持距离、不说任何不该说的话、凡事点到为止。
我觉得就像我设想的,我先提出和解信号,她接受了,一切如我所愿,这样就很好。
我并没有去想太多其他的事情。
过了几个月,圣诞的时候,收到 T 的信件,他跟我讲了许多在美国学习生活的艰难,诸多现实因素,都是我以前所不曾切身体会过的。
“自由”,“忙碌”,还有“孤独”!这几个词眼他用得最多,也是让我最感刺心的。他说起其他的好朋友,都是在忙碌,但平时联系的时候,话语之间常透着孤独。“试想生活如果仅仅是拼命念书、工作,也没个人牵挂着,自由得象个无根的风筝,这样的自由也很可怕。”
提起 R,他说他们联系过几次,他感叹说女孩子在美孤身独闯,都是很孤独的,偏偏 R 又是才情并茂,面临着学业、事业、绿卡、爱情等等问题,想找个各方面条件都适合的,并不太容易。说起“我们过去常常会抱怨,说美国太能改造女人”,他说其实她们有更大的难处,更需要安全感,所以在考虑重大事件时更“现实”,尤其是在“物质美国”。
对于我的信,他也从留学生的角度表示了一些客观的评价,让我更认清了一些现实,丢掉了从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说“其实无论你的信写得怎样激情曲折,对于现在的 R,无论她高兴或悲伤,都不会有大冲击。并不是因为你激情深情不足,亦非她无情无意,而是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一切。需知这种‘思怀’的情绪在美国是致命的,所以每一个想为自己的未来稍有所想的人,都不愿让自己陷在其中。人在生存与情怀之间,大部分是选择后者,女人尤其如此:女人如果像某些男人一样彻底的浪漫,恐怕就会被送到某所房子之中,吃特殊的食物。99%以上的女人只有在生活有了保障,有了安全感之后,才无休止地要‘情’。从我的个人谈话以及感受而言,女人找她的男人(当她们了解了自己真正的需要之后),最重要的是找‘安全感’,生活的安全,以及情感的安全。”
我虽然有几分面子被扯破的羞臊感,但不得不承认以 T 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他的结论一定是对的。照这样的说法,我还真以为他没有把我那封信寄出呢,因为我早已授权给他了——如果他觉得那封信会对 R 有所伤害的话,就不要寄出。然而他又说——
“不过我想不论如何物质,人在内心深处,仍然需要梦,需要温情慰藉,哪怕仅把它们封存在梦中,也是一股温暖,来抵抗外界的冰冷。所以你那‘邮瓶’我让它漂走了,如果我这样做错了,来信尽管骂我,无妨。”
还好,结果还好。只是我心里还有一个小疑惑,到底是我那个‘邮瓶’先抵岸,还是 R 先在电话里伸出了橄榄枝?这到底是不是她的主动真实意愿呢?
T 对此解释说, “所有在美的中国人都很孤独,他们不想别人过多涉及他们的生活,因为这很危险;但又需要朋友,需要听朋友们讲一些真真实实的故事,他们想吸收,想暂时地逃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 R 自己才清楚。
直到很多年以后,有一次在跟 R 聊天的时候,她才无意间提起,说她那时候被诸多现实因素缠身,一直心烦意乱,而我就像她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一个大麻烦。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和她的关系,只好一直压在那儿。直到有一天看到我发的信,她才感到,心里非常的欣慰。
我吁了一口气,心想上天真的对我很眷顾,我也很幸运能够重新拾回 R 珍贵的友谊。很庆幸我没有做任何造次的,可能会破坏我跟她友谊的事情。
T 在信里还说了另一件令我吃惊万分的消息,他说你嘴巴千万不要张那么大,因为他在这么短短几个月时间,就交了一个加拿大女友,而且他此时就是在蒙特利尔对方的家中,给我写这封信!这是我不曾想到的。我甚至在日记里感叹他的感情转移得如此迅速: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相信是永远的东西?感情如此易变,简直可以说是廉价的了!
也许是含了这个心理因素吧,我和 T 的关系开始渐渐疏远了,很长时间不写信,电子邮件也不太主动联系,就算回复——即便是后来他结婚,去了加拿大定居,我也只是淡淡象征性地回复了几句。我心里暗自藏有一种抵触情绪,只是从不曾说出来,但我的确很难接受这样一种改变,我和他都曾经是理想主义者,然而他竟在一朝之间变得让我不敢相认了!
当然,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那时候的年轻负气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T 对此可能也觉出来了,我真心希望他是没有,不过很难讲。他虽然性格开朗,但也有与我一样的细腻情怀。
T 和我的最后一次联系是当我几年后结婚的时候,他是唯一在海外朋友中送我礼品的,一件是小摆件,送我和太太两人各一,取“琴书相合”之意;另一件是加国特产,枫糖汁,取其“自然甜润”之质。他还为我写了贺联和小诗,一如他当年的文墨风格。他还附了一封难得的长信,信里开头就说,“好久没写信了,想来你也不太怪我,因为我也不怪你。说实话,很抱歉,不能常常联系。”
现在重新读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开始哗哗掉下来了。想想我跟他那些年自此之后的空白,他帮我挽回了 R 的友谊,而我却是那样草率对待和他的友谊,这真是让我感到一阵阵痛心。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他还在网上看了我写的第一篇小说《痴人说梦》,在信里写了他的感想。
他说看完之后,心中大骂作者,为何文紧字密,前后勾连,害得他只能一口气读完。那楚云飞也是可见是个痴子,写出的文章也没个松紧,从头到至尾,情之痴,之炽,之艳,之纷,如高山飞湍奔流击荡,破石穿壁,无物可挡。笔尖常及发梢,耳力亦闻蝶翼之翕,其心尤勇力可嘉,多问常人无闻之怪,其执着倔强及痴心不改,亦令观者不怪其痴,而转叹其痴。此文可谓为情痴作史,为纯情岁月作传,使观者,其或曾痴或曾纯者,感叹“花落人怜流水年”。
我想这样的透彻评论也只有 T 这样跟我分享过青春岁月秘密的人才能看懂,才能写出。
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看过我其他两篇《飘逝的水痕》、《世纪末情感》,我常常没来由地设想,若是他看了,该会是怎样的评价。
然而我还是与 T 没有更多的联系,只因为那些嫌隙,将我本应去探询的问题,最终都变成了岁月中没有答案的疑问
……
直到四年前的八月,这一天我上线,R 正在线上,一上来就焦急地问我,你有没有看邮箱?
我大感诧异,说还没呢,怎么了?
R 给了我一个特别大,令我此生都难忘的哭脸:T,他 :(
她呜咽着说不下去了,我赶紧去看信箱,顿时仿佛晴空霹雳!原来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圆圆的笑脸,再也不能有机会跟他品茗聊天,再也不能和他在文字中笑谈昨日的往事,再也不能听到他清亮高亢的歌声……我原来以为一切都还有机会的,等那些嫌隙不再成为嫌隙,等我们没有任何负担,再度相聚的时候……然而,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我失去了我曾经最好的朋友、知交、兄长。
由 R 来告诉我这样一个 T 的结局,似乎是我命中被注定的安排。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悲伤,不仅仅是悲伤,而且还有深深的痛悔。痛悔我早该前些年就对他好些,多跟他写信来往交流一些。难道他不值得我这样做吗?他是我最值得尊敬、信赖、托付的朋友。朋友岂是可以随便说说而已?!
而我,却被那些该死的世俗偏见蒙蔽了感情,对他不闻不问地放逐。而现在我还能找得到吗?还能有这样的好朋友吗?他永远地从我生命中失去了,而他生命中的最后四五年里,我与他的世界交集完全是个空白。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只因为那么一个可笑的原因就将他冷落抛弃,我简直不仅仅是愚蠢,甚至是俗鄙、可恨了。
四年来每一年他的忌日,我都会记得,并写下我能想到的一切有关他的文字,只是希望能够以我一点追悔者的心情,能够挽回一点当年的遗憾。
我总是想象着 T 在天国能够看到这些文字,他应该会很欣慰地看到我一切都好,我和 R 的关系一如既往,就像十几年前那样,我拿她当最好的朋友,彼此亲密无间。在经历了那些失去和遗憾之后,我会更加珍惜与 R 重新拾获的友情。
这一切,我想都是 T 所希望看到的。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回到当年 T 那间飘满茶香的斗室,我们三个好朋友能够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畅谈自由自在的话,那不知该有多好……
就在几天前,我跟 R 说,我的系列要写到她。她说别写她了,写她已经够多了,该写写 T。
我很欣慰 R 毕竟还是我最知心的好友,跟我有不谋而合的想法。
好朋友都不会忘了你的,T,我想让你知道。
你会一直在那里,正如你始终不曾离去。
- 相关系列: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系列)
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6)
8/22/2009 11:10: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接着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谨以下面的故事来怀念我最好的朋友 T 过世四周年。
7、R 和 T (中)
我说想去挽回和 R 的友谊,我知道有人会嘲笑我的天真——说实在的,我自己当初也没有任何信心:试问有谁见过恋爱谈不成还能回过头改做朋友呢?
但 R 对我的意义则完全不同。认识她,是在我二十岁开头最苦闷的那段年月,刚和 W 几年辛辛苦苦的单恋到了难以为继的时候,最后那几个月 W 拒不回信保持沉默,明摆着意思就是让我自动放弃,这令我整个人都心灰意懒。就像一个奄奄待毙的死刑犯,无非是最后的执行命令判决书还没有下来,而命运却是早就注定了。
与 W 保持通信的那几年,两个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都很少,更多的只是怀揣着希望的等待,各种不切实际的等待。
R 的出现点亮了我的生活,她真真实实地存在,每天出现于我周围方圆半径几百米的校园内,她也是真真实实地被记录着,在我的日记中留下了大量有关她的事情和活动过的踪迹。
她美丽、大方、活泼、开朗、聪明、敏感、善良、歌唱得好,又极具艺术天分,具有一切我所希望和喜欢的品格。我从来都想不出她有什么缺点,或许唯一在我看来的缺点,就是她实在太好,太容易招男孩子喜欢了。
我总是把每个与她亲近的男生,和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来。与其他男生的优秀比起来,我觉得自己太平凡普通,身上简直没有任何能够吸引她注目的东西,我甚至常常有这样沮丧的想法:如果她有一百个朋友,那么我多半就是属于那倒数里面最不重要的几个。前面有那么多的恒星、太阳,而我只不过区区一个最微小孱弱的烛光而已。
每次周末晚上有机会骑车送她回家的时候,都是我最开心的记忆。其实我和她并不顺路,为了送她绕道,我大约要多骑二十分钟的路程,但是这点牺牲,与能够跟她同行的快乐相比,那简直可以算是微不足道的。
我那辆自行车的链盒一直没有修好,骑起来总会有轻微的擦擦声,就像谁在旁边有节奏地打着拍子。两个人一边骑,一边惬意地聊着天,车速不快,我甚至希望速度能够更放慢一些,道路能够更远一点,让我有更多的时间能够享受这种珍贵难得的快乐。在这种场合,她能够跟我交流许多平时不说的话,比如一起奚落另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当面自然是不会说的),或是向对方倾诉一些生活学习方面的抱怨,这种分享式的秘密,在不知不觉中,让我感到与她的关系慢慢亲近起来。
感情总是通过一点一滴的小事积累起来的,在我的日记本最后有个日历,那一两年里凡是见过她的日子都划了圆圈,与她说过话的日子都标了下划线。甚至有一个多礼拜,我们天天都在校园里碰到面,天天都打招呼,连她自己都感到好奇——我怎么会天天都碰到你?可是我一点都不奇怪,因为那种带着一些疯狂迷恋的行为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感情升温的见证。
到我那本厚厚的日记写完,该换另一本新的时候,那标有下划线的日子已经占了最后几个月的一半以上。最后一篇日记是我送了她一张圣诞卡,上面满含深情地盛赞了一篇“云”,没有提她的名字,但我的意思不言而喻,她对于我来说就是缥缈的云中仙子,她浑身洋溢着的灵气可爱,就宛如天边那不经意飘过的云。
那张圣诞卡是我大中午到处寻她,好不容易才在教学楼候到,亲手交到她手中的。
日记本里也因此而写满最后一页,1993年结束,我想我是已经爱上她了。
然而下一年我们的关系却陷入了无法避免的低潮,上半年我忙于毕业论文,下半年上研之后又开始学习新的课程,那一年是最紧张的一年,她也非常忙,超出寻常几倍的忙,难得能够碰上她,与她能够聊聊天的场合也极其稀少,关系难免就有些疏远。
我本来觉得等大家都忙过了,或许能有闲暇来想想感情的事情。但后来临近年底的时候她有一张卡片给我,那上面写满了娟秀的字迹,她说她“一直明白我想说的话,但是她不想听”,她“希望不曾伤害我,因为我是很珍贵的朋友”。
我之所以在后来向她表白、把两人的关系完全搞僵了之后,还敢去抱一点恢复友谊的希望,那完全都是来自于她当初那句话的支撑,如果她从不曾认可过我和她的友谊,那我是绝对不敢动这种痴心妄想的念头。
试问有谁见过恋爱谈不成还能回过头改做朋友呢?
很难,真的很难,你若是没试过绝对无法体会到这里面的艰难。
我开始尝试写信,写一封对于我来说最艰难的信,我必须完全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和口气分寸。几个礼拜时间过去了,我写了十页信纸,正反两面,字字辛苦,可以说如果我的诚意可以靠什么实物来体现的话,那一定是完全掏出来凝在这信件内容中了。写完了之后,我觉得我的努力也只能尽限于此,剩下的事情只能看老天安排了。
信写好了之后,我却不知怎么才能送给 R,让她看见。
大概没有人相信我是连 R 在国外学校的通信地址都没有的。别的朋友大概有,我不知道,也不敢去问,我的面子很薄,如果在这种场合让我去低三下四地问人,就算是最好的朋友,那也简直是一种莫大的羞辱,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更何况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和 R 闹僵的事情。
那时候没有互联网络、电子邮件,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是 1996年——写一封漂洋过海的信,必须要辗转十天半个月才有可能到达的,1996年。
后来我想了想,实在是没有其他的选择,那我只好托 T 带去了,如果他能出国的话。
T 是知道我喜欢 R 的,他还特意怂恿我,给我创造出过一些机会。在我感情最脆弱的时候,也是他给予了我最大的关怀。把信交给他托带,我非常放心。
但这件事当然不能先跟 T 说,要等他一切联系学校的事情都定下来了才好。
T 的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很为他高兴,当然,也为这样一个相契相知的好朋友即将离开身边,而感到一丝忧伤。
我和他宿舍的三位室友都是很好的朋友,研一的时候整天往他们宿舍钻,有时候到了半夜还要神侃喝茶聊得尽兴了才回去,那里简直就成了我的第二个窝。
依稀记得我自己宿舍的床铺每天都差不多是摸着黑爬上去的。
T 自己的感情到出国前也仍然是没有一个结局,在感情与出国纠缠的事上,其实我倒是跟他同病相怜。
T 曾经给我抄过他自己写的一段很短的情诗,是写给那个女孩的。他的苦闷,其实更多的埋在了自己心里,没有透露给我太多。也许我的笔友,他的妹妹H,知道得更多一些,H常常给我写信的时候提到,让我多体谅照顾一下他哥哥。
我承诺过会把他那首诗写成歌,他还一并给过我另一首英文的,我也很喜欢。但我没有什么天赋,只有那首短小的情诗,跟我有强烈的共鸣。他那诗里说,
其实除了她的幸福一切对于我都无所谓。
无所谓,无所谓,别人大声喧闹,而我微笑着一个人流泪。
无所谓,无所谓,青春就是这样,爱你,爱你,永不后悔。
我想我也是同样的,我跟他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为了歌词的需要,我把那两个“爱你”,改成了“爱过,哭过”,中心的句子完全是沿用了他情诗的内容。
我自己后来添加的第二段歌词和第三段独白完全是自己的故事,他写给他的女孩,我写给我的,歌曲的灵魂是他的,也是我的。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歌的词曲写完,然后自弹自唱,并拿爱华小录音机录了音。
我想临别的时候送他一个礼物,因为他是我上研期间最好的朋友。
当只有我跟他的时候,我给他放那个歌听。我自己其实知道那都是极其简陋的,但我偷偷窥到戴着耳机认真听歌的他,眼里闪烁着泪光。他说当初给我那段小诗,说要谱曲写歌无非是随便说说,没有想到我能够把那里面包含的感情变成一段旋律,有他,有我,也有我们爱着的她们。这段饱含着深情的歌曲,不仅仅是属于我和他两个人,同时也属于 R ,以及他爱着的那个女生。
他说我那句添补歌词的深刻,“你们因不了解而幸福,而我们却因此而孤独”,我着实愧不敢当。我说这是我对你承诺过的事情,两首歌我只完成了一首,实际上还不曾践约呢。他说够了够了,一首足见君心,早已足够。
我的心里也热乎乎的,人世间朋友能相交到如此,人生大约亦算无憾了。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的托付,我录了一盘我跟 R 都喜欢的罗大佑新专辑,顺带也把我写给 R 的一首歌录了进去,还有那封最宝贵的信,厚厚一叠塞到信封里几乎装不下的信,这一切的东西,加在一起对于我来说就只意味着两个字——希望,而 T ,正是那背负希望的使者。
T 是我真正的朋友,在我看来,真正的朋友就是能够不负对方所托,而且在你困境的时候能够勇敢地站在你身边,坚定地帮助支持你,从不抛弃放弃的那个人。
而我最好的男朋友帮我去挽回我最好的女朋友,我觉得这事本身就是天意;同时,也一定会预示着奇迹。
- 相关系列: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系列)
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5)
8/21/2009 12:43: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接着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谨以下面的故事来怀念我最好的朋友 T 过世四周年。
6、R 和 T (上)
把 R 写到这个系列中原本是一件颇为荒唐的事情,因为我的初衷是要写那些最后“不知所终”的朋友们,而并非像 R 这样,现在与我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
但是如果把时光倒退回到十几年前,我想恐怕就不能下这样的结论了。
1995年的那个夏天,对于我整个大学时代青春时期而言,都要算得上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危机关头。我花了近三个月时间,一直在尝试将自己从那种麻木和痛苦的深渊中解救出来,勉力让自己不要被现实彻底击倒。
那三个月的时间,对于我来说是一段异常恐怖的巨大空白,迄今为止我仍然记不清那段日子里我到底做了些什么。除了不知反反复复字斟句酌了多少遍,但却始终压在抽屉里没有勇气寄出的两封给 R 的信件之外,其余再没有任何日志记录,没有时间参照。每天早起便浑浑噩噩,头脑发胀,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把自己和外面的真实世界隔离开来,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些时间挤占过去。
我永远地失去她了,那时候我不断说服自己这样想——没有最后一次见面,没有离别前的问候,所有的触角都枯萎了,我整个人就像蜷缩到壳里的蜗牛。漫长的三个月,我原以为会是很漫长的三个月,没有了 R 的点缀,也变得那样平庸乏味,转瞬即过。我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和她最后那一次同游,湖上泛舟共享水上的欢乐,然而转眼间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周围的朋友渐渐都觉得可有可无,于是更难耐夜晚凄清的寂寞。
世情是多么会与人作对啊!三个月前,当我预知那后面将会发生的结果,想象着日后彼此相隔天涯的冷漠,心里只希望还能保留那最后一点仅有的时光。然而三个月后呢,不要说寂寞依旧,就连一星半点可供回忆的欢乐都没有。就好像顺着绳索探到那世界的尽头,只见戛然而止的悬崖,其后就是万丈深渊绝壁,如此这般地令人灰心丧气。
我很清楚经过这一番折腾,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经彻底崩溃,情绪也已低落到从未有过的底点。
如果说那前三个月我是在任由自己放纵堕落的话,那么新的一学期开始,我不能再允许自己这样糟践自个儿了。
我鼓起勇气,开始正视自己的伤口,舔舐它,包扎它,试图让它恢复起来。
我开始尝试把发生过的事情记录下来,把自己所受到的折磨和苦痛,以文字的形式描述出来,正视那段感情,以及它带给自己的伤害,最后让它完整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起初是不敢触碰的痛,继而牵起不绝的恨。为了不让恨的火焰将自己淹没,我只有强迫自己去释放压抑的情绪。我上研以后结识的最好朋友 T,在我最失落的时候给予了我最大的关怀,他倾听我的感情诉说,他了解我对 R 的无尽思念,他帮我排解胸中的不平怨气,他也教会了我打网球——一个在他看来能有效转移情绪注意力的运动。
我每天早晨会花一个多小时的场下练习,然后定期和 T 去实战。场下练习就是每天在学校二体后面的静苑草坪边上,对着二体的墙壁猛烈地挥拍抽击。那墙壁就是最好的对手,你用越大的力气,越大的角度,它就越是能毫不留情地给予你迎头痛击,你冲跑着,正手、反手,前后左右飞奔,猛一点、再猛一点,那口气一直提着,直到气力用竭了,筋疲力尽,自己杀死自己——是的,最终总是这样的结果,自己杀死自己。
在大汗淋漓的健身运动之余,我还给自己定的另一个“文化”目标,就是每天背两百个 GRE 单词,不多不少。抱着本新东方的红宝书,每天只管机械地往下背,一遍、两遍、三遍……差不多记住了就挡住了注释,自己考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逼迫自己用功过,而且是我根本就不感兴趣的英文单词。我也不管是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只是顺着往下背,很少去回头复习,因为只有完全新鲜的单词才能激发自己的兴趣。与其说是在背单词,倒不如说是在赌气呢,我只想看看,自己这差点因为 R 而神经崩溃的脑子,到底还能不能记下点东西。
两个月后有一天晚上,我兴冲冲地跑到 T 的宿舍,接过他刚冲好的功夫茶一饮而尽。大声宣布,我背完了!他妈的真不是人干的事情,老子以后再也不背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下半年,自己的确处在了激情勃发的高峰,精力可以说是超乎寻常的旺盛,甚至到了有点变态的地步。以前基本上不可能的几件事情,都集中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完成:写了十几万字关于 R 的文字记录、情歌和诗稿,网球练到了能跟 T 对拉底线球的水平,背完了整本 GRE 单词,同时还参加了合唱团到深圳演出的排练。
然而即便是这样身心俱疲地下狠劲折腾,我始终还是无法忘怀 R,随着这些强迫自我高潮的结束,我又一次开始觉得无所事事,再没有什么值得我感兴趣的东西,而那些潜伏已久的对 R 的思念,又开始如潮水一般,在每个白天和夜晚如幽灵一般搅进我的心灵世界,令我再度痛苦绝望。
我开始对这个我一度认为是美好的世界,丧失了眷恋的感觉。
因为我认为自己已经用行动弥补了我所有的过错,即便我对她的贸然表白有错,致使她连带抛弃了我和她的友谊,我也已经用苦行僧一般的行动,赎尽了自己的过错,没有道理再该受到这样的惩罚。我渴望着自由和解脱,然而在解脱之前,我希望,自己能够把所有该做的事情做完。
我有一个强烈的预感,认为我很快就会在某一天被召唤离开这个世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幻觉越发地强烈起来,我不知道那一刻会在什么时候来临,或许是明天?坐飞机去深圳演出的时候?
我在抽屉里留了厚厚的一个信封,里面是没有寄出的给 R 的三封信,我写好了由谁去转交给她,就像安排自己的后事那样。我要让自己相信,一旦某一天我有事,R 一定能收到这些邮件。
第二天坐在飞机上我心里紧张得要命,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坐飞机,那该死的预感从起飞时就一直笼罩在心头,每次云层中的颠簸更会引起一阵惊憟和不安,我面无表情,望着舷窗外机翼的轻微抖动,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直到飞机在轰鸣声中着陆,我的耳膜还因为气压的缘故没有恢复正常,使劲咽着唾沫,还不敢相信已经脚踏实地。
深圳之行是一切的转折点,演出效果令人难以置信得好,在大学校园中受到的欢迎简直令人受宠若惊,在世界之窗和民族公园领略了深圳著名的微缩景观,来回的空中之旅也一帆风顺。
回来之后和家里电话保平安,母亲说哥哥刚和嫂子领了结婚证,正式在一起了。
哦,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或许生活真的是苦难尝尽,阴转晴的时候该到了。
此次深圳之行收获了一个非常贴心的笔友 X,加之此前与 T 的妹妹 H一直有书信联系,于是在此后的大半年,就成了我和两个异性笔友之间笔墨传书鱼雁往来的日子。几乎三两天我就会写一封长长的信件,现在的笔头工夫基本上都是那时候磨练出来的。在密密叠叠的来往书信中,大家讲述着各自的生活,过去的感情经历,也在彼此的倾诉过程中渐渐抚平着昨日恋情的伤痛。
半年之后我发现自己终于不再纠结于对 R 的感情,居然又能够喜欢上了新的女孩,而且痴迷的劲头较之一年前竟丝毫不减。我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只好以世上没有永远的爱情之类的原因原谅自己。不过,随着自己又一次表白所遭遇的失败,我开始对自己一直所奉持的“爱情”字眼抱冷漠的怀疑态度,对现实也变得玩世不恭起来。
那上研的第二年期间,我听到了很多周围朋友千奇百怪的感情消息,世事难料:我曾经非常看好的一对朋友,因身处异地而黯然分手;我的大学同学死党里面,有一对曾传出过几次要散的传闻,然而每次都是我们早已对其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过几天又发现他们成双入对跟没事人一样提着暖壶打水、上食堂吃饭去了;而另一对最被看好是江山一统万年青的,竟毫无道理地冒出了第三者!
老 T 在那一年里的感情遭遇也颇不顺,喜欢的女孩始终没有明确表示,说不准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每次见他到女生楼去,回来总是很难见到他有特别开心的时候。他原本是个最乐天派的人,跟谁见了都是一副乐呵呵的笑脸,可这一年来我见他脸上阴沉不定的场合越来越多。他的脸黑黑的,虽然还是很圆,但总让人感觉像瘦下去了的圆面包。这种心事重重不离不弃的情形,恐怕也难说是什么好的状态。
后来我在他宿舍,发现他床头原先摆着的那些厚厚的专业书和艺术类书籍,如今都慢慢地被英文考试书籍所代替,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女孩有出国的打算,所以他也只好提前做准备,紧追不放。可我知道他对自己的专业是最热爱不过的,出国对他来说未必是什么合适的选择,可是没办法,为了喜爱的女孩,连他都只好丢弃自己的一部分梦想。
我说不动 T,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情,是没有人能劝得动的。我敬佩他的执着,同时相比之下也鄙夷自己的懦弱不堪,因为同样是差不多的境地,而我在一年之前是绝没有这样改变自己、去追求对方的毅力和勇气的。
我默默地回到宿舍,从此不再像从前那般每天晚上都去 T 那里喝茶叨扰,神侃聊天。我觉得作为朋友,在这种时刻应该伸出鼓励和支持之手,如果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应该尽量站远一些,给他最大的空间,让他毫无羁绊。
在我看来,他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在证明他自己对待感情的态度,也在寻找追求未来的价值,无论那段艰难苦涩的感情结果如何,那追求和舍弃的过程都不会是毫无价值的。他与我是天与地的距离,我做不到他那样,我只能从最卑微的小事做起。
我考虑了很久,也决心去做一件看似不太可能的事情,我想尝试挽回与 R 的友谊。
- 相关系列: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系列)
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4)
8/18/2009 10:52: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接着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5、W
十字头年纪的末尾,单恋W的故事这里就不再重复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直接去看我当年用了近一年零碎时间陆陆续续写完的《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系列(1)、(2)、(3)、(4)
自分手以后,我跟W就不再联系,她说“Let's bygones be bygones”,我便遵从了她的意愿。唯有上研第一年,自己换了通信地址,正好也赶上她要毕业,于是过年的时候寄了一张贺年卡问候了一下情况,没有得到音讯,就再也没有过联系。
对于W的印象基本上就变成了一个记忆里的黑洞,除了自己写就的文字,再也折射不出其他任何真实的东西。这大概一方面归咎于我曾经与她的实际接触非常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情感后来被冲淡了吧——在经历了后来接二连三的单恋失败之后,我已经不再把少年时期的初恋对象看得如何神圣了。“你既无情我便休”,有时候想起往事气恼了,干脆就连根忘掉。她毕业之后去哪儿,找了什么样的工作,生活是否如意,我一概懒得去理会。家长之间或有联络,偶尔还会随口说起,我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浑不在意。
1999年的时候我们小学同学有一次聚会,纪念毕业十五年。
说来我们也真是懒散,小学毕业这许多年,大家从中学走到大学,步入社会,竟然没有一次大规模聚会过。这次聚会,自然是由我这个昔日的班长组织,当仁不让。
只是隔了这么久,早就和几乎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好在母亲那里还有不少同学家长的电话,我一个个打电话说明来意,问清同学现在的联系方式,再抽空逐个电话过去,并顺藤摸瓜,争取联系更多的人。名单越发地长了起来,我忙着张罗通知具体的聚会时间地点活动安排,可唯有一个人,W,我问到了她班上的电话,但是不敢打。
想都能想得出来,倘若给W打电话,将会是多么的尴尬。
可是我又实在不愿意假手其他人去通知这件事情,冷冰冰地把那当成一个毫无感情的纯粹事务。这种心理实在很矛盾啊,想想看,我那时已经有七年没有听到过W的声音了。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打电话,临到聚会前几天,我才下定决心,趁中午周围同事都吃饭午休的时候打了个电话去。
那是一家新加坡的外资银行,还是总机小姐接的,帮我转到分机,铃响了半天,无人接听。看来时间不凑巧。
只好等着,等下午周围没什么人的时候再拨过去,又是经过了总机分机的接转,然后我听到那个依稀还能辨出的久违声音,但明显是带着几分职业口吻的,“喂?——”
我顿感慌神了,口干舌燥,手足无措,热血一下子涌上脑门。这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挂掉电话,真的,我很想逃掉。
在社会上工作了两三年,对外业务也从事了这么久,难得遇上几次这样的情况,令我无法镇静下来。
嗨,W么?我是G。我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地自报家门,她很惊讶我能找到她,我说我是从她母亲那里问到的电话,接着我说明来意,把我们的聚会时间地点都告诉了她。
有很多人去么?她问。
嗯,应该不少。我给她报了我联系过的人员名单,其中还有不少她过去相熟的好友。
她说她不一定能去,可能周末另有安排。我不好多问什么,只说尽量凑时间吧,其他人都已通知好了。
她说她会尽量赶过去,不过——她也给我留了一个小小伏笔:如果到时间她还没去就不要等她了,只说没联系到她。
我答应了,没再多说什么,匆匆挂上电话之后才有点后悔——连问候的话都没有说,什么情况也都没问,只想得起说正事了——不过说实在的,我是真有点紧张得把客套话全忘了。
余下的那几天,我期待着或许能见到她的憧憬,也经常会感到莫名其妙地发慌:她会不会变化很大,我会不会连她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我把《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和有她情节的第一篇小说打印了厚厚的一叠A4纸,用塑料皮封好了,装在手提包里带过去。
去之前我特意整理了一下衣冠,这对于平素不修边幅的我来说,是桩难得的稀罕事。
我做好了她来与不来的两手准备,反正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跟她去同桌坐在一起,也是不会跟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话的——因为班里同学没有一个知道我后来单恋她、给她写情书的事情。
不过,当我看到她坐在女生那桌,虽然只是略施粉黛,但她的秀丽依旧无人能挡时,身旁男同学的顽笑话还是让我背上冒出了冷汗,有一个同学打趣说,今天这么多女同学都能被请来,那谁、那谁,还是得佩服班长的魅力大啊!
我大汗如雨,因为这个同学此前私下跟我提起过,说这次要看看当年班里最漂亮的女生,现在都什么样了。这其中当然包括W——我们公认最漂亮的女生之一。当年是娇小可爱的女生,如今却已出落得是秀丽大方的女人了。
酒席上我被人轮番劝酒,还要代表男生同学到女同学那边敬酒,耳边听着不少同学在讲小学时候发生过的臭事。只要事不关己,我便颔首听着,偶尔向她瞥一眼,看她坐那里,只跟几个特别相熟的时不时低声说几句,并不太凑热闹多说话,那静寂的感觉愈发象一株清丽出尘的百合,令人不由得遐想万千。
我摸了摸身旁捂得发热的手提包,那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唯一目的,我很清楚地知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散无目标地瞎聊着天。基本上还都是未婚的居多,话题也无非是谁做什么行业工作,挣多少钱,我看得出W对接下来的场面多少有点不自在。
她起身说要走了,旁边也有三两个女生一起要撤局,我见状赶紧站起身来,顾不得周围的同学会不会有什么异样的眼光和其他的想法。
“我送送你吧。”说老实话我真担心她婉拒我,让我找不出半点理由和借口。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不和她单独在一起,已经转眼七年。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收拾手袋,没让我下不了台。我赶紧捎带跟同学们补了一句,“你们先聊着,我把她们几位女士送到门口去。”——实在是顾不得听他们有没有什么窃窃私语了。
为了显得自然一点,我没有拿我的手提包。与能跟她说两句话的宝贵机会相比,手提包里面的那堆纸,似乎已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另外几位女生多半后来对我心怀抱怨,因为我出门之后基本上就没怎么照顾她们,随便打了个招呼告别就让她们走了。唯有W与我并排,看我送其他人走远了,身边没有人,于是我们挪了几步,出了门口的视线,她转过身来,和我对望着。
我尴尬地笑笑,准备好的词早忘到了爪哇国外。
“今天活动的组织挺好的……”她微笑着打破了僵局,“见了这么多老同学,大家还都很好……”
“是啊,你怎么样?还好吗?”我这才放松下来,接续问她近来的情况,我想她在这种场合应该不会回避。
她把她现在的工作生活情况约略跟我说了说,我也聊了聊我的情况,可我没敢说我记录了和她的故事,以及用初恋的故事做素材,写进了第一篇小说。
这些跟她有什么相干呢?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拿那个打印订好的故事下来尚属明智。我爱过她,那是我自己的事,她又不欠我什么,我何苦拿那些我自己的感受去扰人清梦呢?
再说她又还没结婚,我若是给她看那些乌七八糟的文字,算什么?她要是有男朋友还会平白无故起疑心。就算什么事都没有,将来放她那里也是个累赘负担:留着吧,怕将来出事,毁了吧,我心又不甘。
说到底那不过是我自己的爱情表达,而她只是我生命中一道亮丽的风景。她既不爱我,亦不属于我,我就应该给她无限的自由,何苦让无谓的情绪害人害己呢?
我望着她依旧秀丽动人的面孔,心想着下次见面——即便有的话,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我只后悔自己刚才没有从谁那里,顺手抄个相机下来。
唉……也许下次,红颜早已不再,往事不堪回首,相见不如天涯。
下次吧,当我和她握手道别的时候,我心里默默地说:等我们都老去的时候,等我们都儿女缠身不再有激情的时候,等往事在心里都已随风的时候。
我会交给你那个故事的记录,让你看那个早已久远消逝的记忆,留在文字里不变的烙印。它会告诉你那个年少时候的我,是如何如何、多么多么地爱你。
随你将它如何处理,是不想看、看过了之后烧掉,或是退还给我,都无所谓,只要你知道那份感情存在过就好。
然后那个十六岁美妙花季时萌发的初恋,它的使命才会这样结束了。后来会有人发出这样的感叹:你不相信初恋会影响人一辈子么?也许这样的恋情,只有到了生命的尽头,才是它真正的终点。
- 相关系列: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系列)
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3)
8/16/2009 10:34: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接着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4、Z
与 Z 的相遇完全是少年时候懵懂的一种情怀——或许应该这样说,是在特殊环境下的一种短暂好感,它也伴随着那个特殊环境的消失而很快褪却。
我说的那个特殊环境就是指的大学第一年的军训生活。
我几乎从来没有认真回忆过那一年的生活,尤其是当自己第二年回到真正的校园,融入真正意义上缤纷多彩的大学生活后,我很快就让自己相信,那一年不过是人生道路中波澜不惊的小插曲,自己在军营中所被烙下的,不过是一年时光的印记,而这一匆匆的印记,必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漠,直到化为永无痕迹。
然而这一想法,我终于在过了将近二十年后,不得不承认是错误的。
不仅仅是我这一届,甚至也包括后来的三届弟弟妹妹们,我们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的军营经历。在自己生命中被军训一年的影响,以及连续四届学生更迭的持续作用,对这个学校的文化传统走向、校园空气,最终都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一直持续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大多数当事人可能都不再意识到,然而我最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结论:四年的军训,从今天看来,的确达到了官方当时所希望达到的目的——即,割裂了这些大学的文化传继,制造出新一代俯首帖耳的学生顺民。
当然本文目的不在于对此展开进一步的讨论,我只想回顾一下那一年里我记忆中的一点亮色,Z。
那是一个很苦闷单调的年月,枯燥的军营生活:早起晨练排操,全天的课程安排得满满的,不是军事训练就是政治学习,仅有的两门相关的文化课是英语和文学,每日三餐时间固定,就寝时间固定,一天里不下五次全中队集合点名。
周日外出是唯一可以穿便装出门的机会,可以到市区内买东西或者游玩。但外出需要提前请假,并且准点返回。每班一次只有几个名额,通常班里同学都会相互照顾轮流出行。
当时我们的视野和业余生活范围都很小,几乎接触不到什么军校外面的空间,只有靠不知疲倦的给家人和同学朋友写信打发日子。军校的信件邮寄是不需要花费的,只需要盖一个三角形的钢戳,每天伏案写信、偷偷挂耳机听英文、背外语单词,就是很多人在那一年中课上课下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情。
可想而知在那样的年纪,“知好色,而慕少艾”,正是少年时期荷尔蒙激情旺盛的时候,处在这样一种禁锢方式下,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样的结果。
我当时的暗恋对象是昔日小学同学、并在同一所高中念书的W(详见《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但是与W的通信却是我最为踌躇,不敢贸然行动的事情——因为那时候高中学生的收信都要先送到学校门口传达室,简直不可能保守什么机密。试想一下吧,一个如此醒目带着军队邮戳的邮件,屡次三番地通过校传达室黑板、班干部领取、分发,最后到达W的手中,那中间不知要经过多少令人畏怯的环节?一旦被老师怀疑,同学笑话,那会让我喜欢的她,去如何面对这样的尴尬不堪呢?
更何况自己在此之前从未向W表露过心意,军营枯燥的日子,虽有千言万语,又如何能开口呢?难道诉说自己心中的郁闷么?那又成什么话?W,她那时在我眼里,还只不过是一个比我尚小一岁、不谙世故的单纯女孩罢了。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其实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又岂能让人轻易看扁呢?
所以和W的通信,虽然对于自己万般珍贵,但却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情绪和频率,就像呵护着一个心里的肥皂泡,怕不小心就把她戳碎了。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遇到了Z。
那是为了响应三月五日学雷锋活动,每个班都有自己的实际行动打算,不仅仅只一次,而且是打算长期执行下去。会修无线电的同学此时开始摆出了修理小电器的招牌,而我们另两个班则联系到了市区里的1路公共汽车,准备每个周日都派一两名同学到它们的公共汽车上帮助卖票,是长期行动。
第一次去,我就对那个短发飒爽的女售票员产生了朦朦胧胧的好感,她就是Z,是当时1路公共汽车里,两辆最有名的标兵车中,最漂亮大方的售票员。
我在车队的先进标兵板报上,见到了她眉眼含笑的照片,当时就觉得十分亲近。第一次去车上帮忙,我被分到另一个售票员身边,然而自己的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被另一头的Z吸引。
在我那一天忙里偷闲的眼中,我看到了Z很多常人所不及的优点。Z性格活泼开朗,声音清晰甜美,她对待所有的乘客都十分和蔼可亲,热情积极地帮助乘客解决问题,老人孩子们都很喜欢她,甚至有不少站台上的小孩,当车驶过来要进站的时候,看到这辆标兵车前的标记,以及看到她从车窗探出去的身影,都兴奋地喊着“Z姐姐来了”,开开心心地要坐Z姐姐的车。
这让我感到非常惊讶,我头一次看到一个售票员,能够受到这么多普通百姓的喜爱。她一定有着她自己独特的魅力,我有时凝神观望着,看她不停地忙里忙外,手上话里都不闲着,就像一个勤快美丽的百灵鸟,不禁暗暗嫉妒起我那个一起来的同学,心想着自己要是跟他换个班多好——我旁边的这个售票员,虽然也是先进标兵,人也不难看,但比起Z来,那简直就像一个是彩色世界,一个是黑白照片,周围的光芒全被Z占领了,我的心也不由得被Z撩拨了起来。
我找了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轮换),在跑下一趟车的时候跟我那同学交换了位置,之后又假装忘记了继续轮换这回事,跟Z出了第三趟车。一切都是那样不露痕迹,我站在Z旁边,默默地帮她扯票根,看她白皙细腻的小手在钱夹里上下翻飞。车厢里十分拥挤的时候,有人远远地递过手来,我就挤过去帮她传钱递票——在我看来,让她那娇小可爱的身躯在车厢里挤来挤去,那简直就是一种亵渎般的罪恶。
我想我是第一次见面就暗暗地喜欢上了她。为此那天当我回到军校时,我还为自己辨不清与W和Z感觉的区别而暗自懊恼不已。
毫无疑问我是拿W当暗恋对象(女朋友标准的),尽管从来没有跟她明说过,但我相信她自己其实也能意识到。但Z就完全不一样了,她21岁,比我大三四岁,有好几年的工作经历,尽管还年轻,但完全是另一种更成熟的女人韵味。在和她的这几个小时中,相距是如此之近,我时常能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以及偶尔碰触到她的手臂滑腻的感觉,这令我明显感到了蛰伏时期青春欲望的躁动,和W给我的单纯情感完全不同。
Z于是成了我那段受困日子里的一个白日梦般的偶像,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略有些病态的心理寄托。她成为我那后来日子里,熄灯之后闭目遐想的女性角色之一,在后来一段日子里,我没有机会见到她,但我装作不在意地从其他去帮助卖票的同学那里打听她的情况,并对那些接触过她的人,产生了莫名的嫉妒和怨恨。这很难不说是一种迹近臆想的病态,然而在那个枯燥的环境下,它是如此轻易地突破了道德的虚伪面孔,在我心底的阴暗角落里挥之不去。
一个多月后,轮到我第二次去帮助卖票,我算准了日期,因为她是隔周逢一三五七二四六。我主动选择了Z,并且一直坚持在她的左右。两次见面,她跟我很熟了,她有异常好的记忆力,还记得我的名字,这让我感到异常欣慰和鼓舞。我早就说过她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子,即便像我这般平时默默无语的人,也会很容易地被她把情绪带动起来。上午的卖票工作我和她配合默契,没有出一点儿差错。出车间隙闲聊之时,我也和她天南地北神侃,谈得很是投机。
我很喜欢她这种性格,与她在一起的时光非常愉快,令人开心,连我内心所积攒的烦恼忧愁,仿佛此时也早忘到脑袋后面去了。即便抛开感情上的亲近关系,我也特别希望能时常这样出来与社会上的人多广泛接触,因为,不仅是我们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欢乐,他们从我们这里也可以摆脱内心的苦恼。
俗话说得好,一件工作,只有当你真正去做,才能够体验到它的艰辛。卖票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当自己亲身去做的时候,才明白它真的不容易。不仅手的动作要快,说话要和气,站久了也还会有相当的体力消耗。上午四班车下来,也是个个口干舌燥的。不仅卖票如此,许多工作岗位上的人们也都在为社会默默地奉献自己的青春年华,谁又能理解他们,谁又能体谅他们呢?这年头人们不是常讲“理解万岁”么?我觉得他们才是最应被理解的人。
之后我和她仍然是一个月左右才有机会见上一面,我想她,混杂着对W的思念,以及对Z的欲望。然而她对于我来说,仍只是那一点遥远的星光,我根本就没有勇气飘到她的近处,也不敢想象自己假如有一天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日子一周周地过去,直到有一天,没有人愿意去继续学雷锋了。班长不提,因为上面不再继续要求了;别的同学也不提,因为每个礼拜都要去全天帮忙,耽搁了逛街购物的时间,而且实在是太辛苦了。再加上我们一年的军训马上就要到尾声,这个月回校汇报表演之后,就该是最后毕业阅兵的集中训练,恐怕再难有时间和闲情周末去做好事了。
Z告诉过我她家的地址,这是我跟她开玩笑时,说等我们回大学了以后,或许会给她写信的时候顺手讨要的。
写有地址的纸条搁在裤兜里,而我站在大街上,四顾茫然——这个周末我借口要买书,得到了独自外出的机会。可我要不要去她家呢?能不能见到她?她见到我,难道不会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吗?见了面我又能说什么呢?
在她家附近的街道区徘徊了良久,我始终还是没有勇气让自己去寻那个门牌号码,去找那个让我不自觉陷进去而意乱情迷的女子。
后来我回到了1路公共汽车的站牌下,六月的街上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我呆呆地等在那里,看着一辆又一辆的1路车从我身边驶过,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她,因为她的车号我记得,还没有来。
我也算不太清楚今天是不是轮她值班,按日子推算应该不是她。或许等下车来了,售票的不是她,那么我就只好……
说到底我是想为自己去她家寻她,找一个真正的借口和勇气。
站台上的孩子们永远比我的眼尖,他们叫闹着,Z姐姐Z姐姐,他们欢笑起来了,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那个从车窗探出头来的,她,似乎永远不会变的灿烂笑脸。
我的心情顿时就如同拨开这多变的雨雾,终于遇到了久违的晴天。
她见到我,虽然是便装的我,但还是一眼认出我来,她说真巧啊,看到我真开心。本来今天她是不值班的,同事发烧了才叫她来。她后来用低低的声音跟我说,她也有点不舒服,我听得出她今天的声音有点暗哑,与往日有些不同。
可我就算心里怜惜,我也没法帮上她任何忙——今天我是便装出行,我没有任何理由,站在她身边,去继续陪她。我只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依旧是灿烂的笑容,和以前我见过的她任何一次都一样,她仍然把快乐洋溢在脸上,洒向周围的每一个人。
她是阳光,她是空气,她是美丽不倦的鸟儿,她是自由幸福的歌唱……
那是我最后一次陪在她的身边,我故意坐的是反向,这样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能够看着她。车厢里人空了,又满了,然后又空了。终于,车回到了终点站,所有的乘客都下了车,她问我为何还不下去,不是要返回军校点名吗?我看看表说时间还早,你还出车么?你要是出车我可以再陪你跑一趟,反正闲着也没什么事。她说她后面不出车了,今天属于临时帮忙加班,该收了。
我望着她清点完最后一张钞票,与票根的数目对上,只听啪的一声,那个淡褐色的金属扣票夹子被轻轻合上。我知道,她马上就要去交班,再没有任何借口踌躇拖延下去,该到了自己和她摊牌,或是就此说再见的时刻。
但我发现自己始终还是无法面对着她,说出我自己心里的感受。我只是最后看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知道么,我上午到过你家附近呢。
是么?她眉毛扬了扬,嘴角抿了抿,冲我笑了一下。怎么没进去?哦,说不定我那时也不在。
我耸耸肩,心里有一种怅然,但是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再说什么。
就这样,我们到了再没有理由继续下去的一刻,我捏紧了裤兜里攥紧的纸条,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客套地说句再会吧,然后就此安静地告别。
我没有再给Z写过信,那个纸条也早已不知所终。只是一个多月后,当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遥遥望着车站广场南面她家位置的所在,想象着一份尚未萌芽便已凋谢的暗恋之情,就此永久地了断在那里,那时的我曾感到过一丝淡淡的忧伤。
每每想到Z曾给予过我,在那段枯燥日子中遐想的温暖,那一年中有限的些许亮色,我便感到一阵涌起的幸福和感激。
之后二十年来,我又两次匆匆经过这个城市,它的街道已不再是昔日印象中的模样。
我打消了去车队探问她后来情况的念头——1路车应该还在,或许她也还在,同样的工作岗位,或是迁去它方,我都不晓得。她应该早已相夫教子,而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在六月淅沥小雨中,站台下只为等待那一趟车如期到来的青涩少年。只是不知那些当年见到她来就欢喜不已的孩子们,可还记得他们心爱的Z姐姐吗?
Z,我虽然再没见过你,但那段短暂的经历却一直存放在我的心里。让我衷心地祝福你,希望你的生活美满幸福,你还是和先前一样笑容依旧,快乐开朗。
- 相关系列: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系列)
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2)
8/11/2009 07:53: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接着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3、L
我本来觉得小学同学没什么好写的,无非是整天一块儿学习、玩耍、顽皮打闹,不过后来想想还是有一个是可写的,L,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自己同龄人的死亡。
1999年的时候我们小学同班还有一次聚会,那次聚会上大家还提到了L,唏嘘不已。说他若不是那么早就离开人世,如今也该和我们大家一样,是该考虑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这一晃竟也快十年过去了。
L个子不算太高,却是班里头脑敏捷、活泼好动的一份子,几乎所有的体育活动都能见到他的身影。踢足球他在班里是前锋,他的脚下功夫很好,最喜欢将球左盘右带,在对方禁区前沿附近晃来晃去。前锋就是专管进球的,这一点上他从来都是不负众望,体育课上分队厮杀的时候,数他能够赢得最多的掌声。相形而下,我这种没有什么运动天赋,只知道闷大脚争头球的老实后卫就没什么前途了——因此我一直都很羡慕 L 的脚下功夫,只是自己从来都学不会。
唯一能让我在某项运动方面能和 L相提并论的,是乒乓球。我们俩那时水平也是属于伯仲之间,由于常打,所以在班里位居前茅。院里有四张水泥球台,下午做完作业之后,我们最常进行的体育活动之一就是到那乒乓球台案前,杀它个你死我活。那时候班里水平最高的有三人,我是打直拍推挡的,胖子是旋转加大力扣杀,而 L持的是我们那时候少见的横拍,弧圈球和削球是他的擅长。我们三个平时练习的时候互有胜负,打法也有所相克,我的打法比较稳,胖子的进攻势大力沉,但不是很稳定,L 的转球对我们俩的杀伤力都很强。所以基本上当我和他们俩的时候,我不太怵胖子,但是有点怕 L的旋转。
四年级的时候,由于要参加年级比赛,于是我们搞了一次正式的班级内部比赛,循环赛制,每场都是五局三胜,要决出个谁高谁低。正好我哥哥也在场,也一并加了进来,另外包括了班里的另三位同学。我本来是信心满满要拿第一,孰料一上来紧张加上保守,失误连连,上来就被胖子剃了个三比零,好不羞恼。接下来几场对弱手的比赛获得了全胜,然后就碰上了令我一直很挠头的 L。
L 携刚杀败胖子之余威,与我狭路相逢。在此关头,我再也输不起,只好鼓起精神,要力争赢下这一关键战役,双方大战四局,打成二比二,此时天色已黑,只好约第二天再打。虽然是平局,可我自知侥幸,对付对方的旋转仍然没有绝对把握,很担心第二天的最后一局会失利。后来别人跟我出一主意,说不都讲光板(没有胶皮的球拍)不吃转么?要不你换个光板,不就不怕对方转球了么?我心想那多丢人啊,就没理睬,不过这也提醒了我,因为自己有一块很薄的球拍,颗粒有点类似生胶,平时也不怎么用,于是就想着关键时刻拿出来派个用场。
果然这一招奇兵起了作用,新拍子对L的旋转果然起了克制作用,L一见自己拿手的弧圈失去了作用,顿时气急败坏,没一会儿便败下阵来,我也依靠这关键的一役将首战失利的损失完全补了回来。
也许是受了这场失利的影响吧,眼看到手的鸭子飞走了,对一向自视甚高的 L心理上是个不小的打击。结果他在下场面对较弱对手的时候,硬是失误频频,球打得磕磕绊绊,完全没有从失利的阴影中走出来。我们那时候做观众和裁判的,也是成心起哄架秧子,一心偏袒弱者,只要对方打中好球就叫得山响,到最后简直就成了墙倒众人推了,结果搞得L 眼睛都红红的,莫名其妙地2:3又输了一场,完全退出了争冠的行列。最后我哥哥和我的成绩都是仅负一场,拿了那次比赛的冠亚军。
自此以后 L就觉得我们操纵比赛制造不公,和我们打球的次数也少了,尤其是和最后输给的对手,更是结下了梁子,虽然面子上不说,总不像从前那样毫无嫌隙了。
小学毕业了之后,我上的初中是寄宿制,回家少了,因此跟小学的同学也便较少联系。第一年暑假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因为又可以找小时候玩伴在一起玩了。楼前的野草长得很高,于是我约 L等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踢球玩耍。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同学时候的场景。
记得那时电视台里正在重播《大西洋底来的人》,我们每天上午看完了电视重播,下午就去踢球,天天如此。
接连玩了几天,忽然有一天,L 没来,我们也没太在意。接下来一天,还没来……
然后突然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一个朋友咬着耳朵对我说,你不知道吗?L 前两天上吊自杀了,就在家里,挂在后窗帘杆上,等下午家人回来的时候早已经断气了!
这简直是荒谬!我实在不能相信这样的消息,在我看来,这样一个聪明好动的朋友,好端端的怎么会自杀呢?而且,他前两天就和我们在一起,踢球,玩闹,毫无异常——怎么可能呢?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消息渐渐传出来,公安刑侦最后的结论是自杀,流传的官方版本都说他是因为好奇,看了电视里上吊自杀的剧情,想亲身尝试一下是怎么回事,孰料不小心扣住了脖子脱不出来,又无人解救,就这么白白冤枉了性命。
我一直怀疑这个说法,我总坚持认为是他杀:也许是那天下午,有小偷闯入了他的家门,被发现后杀人灭口,并伪造出来了自杀的现场。包括他的家人,父母,和他的姐姐,都一直不相信那是意外的自杀,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被 L的家人反复追问,这些天与他在一起是否有什么异样。然而我们什么都说不出,这件事一直都没有证据,最终也只好不了了之。
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大约会成为一辈子都不会再知道答案的罗生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隐藏的愧疚,如果 L真是自杀,那么我们作为他的好友,也许应该早几日就能够注意到 L是否有什么异样的端倪,予以劝解或告知他的家人,然而我当时完全没有发现。对好友的死既不知情,也丝毫帮不上忙,因而我一直都对此抱怀着几分愧疚——甚至当时 L还欠着我几本心爱的书,我最后也不敢再去上门要还,我实在是怕碰到他的家人,怕自己无法承受来自对方的怨咎。
L的死对我幼小心灵的打击,是无端沉重而巨大的。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我的同龄人会在这么早的时候就永远离我而去,自此生死两隔。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别人的死亡道路中,介入或许有的道义责任。虽然这“道义责任”只是非常轻微,无法言说的。自此之后凡路过他家的楼层,我总是会躲着快速逃过,就像那楼层上方的窗户后面有一双濒死绝望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死亡,因此作为一个无处不在的威胁和切实的体会,自此时常笼罩在我的心里。它促成提醒了我关于人生存在价值的思考,同时也为我日后的悲观情绪埋下了伏笔。
那个鲜活生命从此在记忆中永远凝固的夏日,我,十四岁。
(待续)
- 相关系列: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系列)
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1)
8/10/2009 11:34: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从小写到大,写写我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能够在一起,然而最后却不知所终的朋友们。
1、Y
Y 是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幼儿园的那三年我和他在同一班级度过。我能够记得比较清楚的,与他相关的一件事,是我们小时候每逢国庆等重大节日的时候,父母们都会带我们到大院北门的最高一座楼顶的平台上,说能够看到天安门广场的焰火。如今想来,焰火是否真正来自二十余公里远处的天安门广场,其实颇为可疑。Y 的家就住在北门附近,我俩经常会在观看焰火的日子相聚,在楼顶的平台嬉戏打闹。等夜幕渐渐黑下来了,到了焰火点放的钟点,一大群人都聚集在楼顶东侧的围栏内侧向广场方向张望,我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看东方地平线附近升起一小团隐约可见的焰火,粉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距离太远,升起的角度不甚高,也看不太清晰。然而那时,却是节日里令我们这些几岁大的孩童唯一感到乐趣的东西。
快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我们得知 Y 要随父母搬回南京去。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我来说,南京与北京虽仅一字之差,却意味着从此海角天涯。当 Y 临走前的最后一天晚上,我们几个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去他家送他,幼小的我们此前也从未品尝过好友分离的滋味,这一去亦不知何年何时才能相逢。不过或许在孩童的心里,还不知离别是怎么一回事吧,我送给 Y 一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小册连环画,那是我从施工地道里无意中捡到的,也不知谁掉的,竟然没有任何破损。当时家里的连环画还是十分稀罕的玩意儿,我手头另有一本大册的硬版印刷外文版《三打白骨精》,那是自己十分喜爱不能送人的,于是只把小册送给 Y 做赠别礼物了。
那天晚上大人们在另一个屋收拾行李寒暄道别后,看我们这边几个小孩将礼物赠来赠去,最后哭得是淅沥哗啦,最后记得 Y 说了将来会回来看我们,父母们也在边上好言解劝,说将来还有机会再到一起玩耍的,这才将几个孩子好说歹说劝回了家。
后来过了大约半年后,我也曾问那几个当天晚上一起去送别的孩子,问可曾听家长说起 Y 后来有消息么?皆摇头。
自此再未与 Y 见过面——那时我不过七岁。
2、H
与 H 的缘份只持续了非常短的不到一个月时间,然而对于我来说却是患难之交。
那时我刚上初一,学校是寄宿制,也就意味着每周要在学校生活五天半,直到周六下午才能够回家去。
学校在海淀黄庄,而家则在西郊的五棵松,周一上学要六点就起来,坐地铁到木樨地,再倒320路公共汽车。
那是我头一次整周的时间远离父母家人,独自在外。
第一天报道的时候是母亲陪我一起去的,到学生宿舍安排了床铺之后,母亲留下了一周所需要的零食和水果,嘱咐我在学校努力念书,自理生活,随后离我而去。
那时的宿舍是四个人,H 最晚到,是由他父亲送来的,睡在我上铺。我之所以对他印象很深,是因为他的名字正好是我最喜欢的那本武侠小说,男女主人公姓名中各取一字而成,而我呢,我跟那个男主人公的姓是一样的。所以打从进校第一天起,我就自觉与 H 有缘,每日上课、晚自习、回宿舍,都在一起形影不离。
起初离家的两天还好,刚开学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忙于认识新同学和熟悉新环境,还不觉得如何。但每天晚上两个小时的自习以及其后到熄灯前的那段最为难熬,脑子空空的时候就会想家,想家里温暖的灯光,想父母亲人的微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过。
终于熬到了星期三,简直就快成了掰手指头倒数日子的窘态,明天、后天、大后天就可以回家去了,唉,这区区一个礼拜都这样难熬,将来几年的时光该怎么过啊?那两天每每念此,都自觉无比凄惨。
再苦熬一天到了周四,同宿舍的另两位住稍近的同学终于熬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请假返家去了。可我和 H 因为居家甚远,往返一次起码要三个小时,因此只有眼看着别人溜走羡慕的份。下午放学后回到宿舍,原准备了一周的零食水果,亦因为这几天打发时间的无聊,早已吃得干干净净。没奈何,我只好提议跟 H 两人出校门遛弯逛街。
可两个大小子出门能有什么好逛的,兜里又没有多少零花钱。我和 H 走到学校对面,沿一条商业街径走下来,东西是基本上没得买,只觉越走越是心酸,越是凄凉。最后坐到马路沿上,瞅着四下无人,两人坐下来抱头大哭——一点不夸张,头一回独自离家在外的强忍,一肚子的辛酸委屈,只有跟对面的这个才认识了几天的朋友倾诉,相互安慰。所以说,我跟 H 是患难之交。
也许是这场哭释放了积压已久的情绪吧,这倒让我当晚和第二天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些。H 用仅剩的一点钱给他父亲打了电话,周五他父亲特意来看他,听说我也是“难友”,带来的食物也分了我一些。我看着他们家人团聚,心想这周只有自己是唯一一个绝望的孤独,心下黯然,但还是咬咬牙忍了过去。到了周六上午的课,几个住校的同学都毫无心思,只等中午下课铃一响,匆匆拌几口食堂的饭菜,就迫不及待地回家赶,那一路归心似箭,直恨不得肋生双翼。
后来的几周里我常和 H 说起我们这段荒唐可笑的“患难经历”,回头想想真不算什么,只是当时初次遇到,便成了难以逾越的心坎。
我原以为通过这件事,我与 H 能够维持很好的友谊。谁想几周后摸底成绩出来,H 成绩不甚理想。因为我们班是属于“实验班”,初中课程缩短了一年,教学和学习方法都与普通班级有很大不同,因此从一开始便进行了非常严格的摸底测验。考虑到几次测验成绩不佳,以及几周下来感到竞争的吃力,H 的父亲提出让 H 转到普通班,获得了老师的同意。
于是我非常遗憾地错过了与 H 今后再做同班同学的机会。起初我们偶尔见面还会打些招呼,随着一年后我班主动与初三同学看齐,相当于比 H 高了一个年级,此后就再没有了见面的机会。
和 H 的患难之交,令我终生难忘的那一周,那年我十三岁。
(待续)
- 相关系列:我那些失去的朋友们(系列)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8) 93.6.20专场音乐会(上)
4/11/2009 01:49: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设想一下时光倒退回自己刚入合唱团的时候——假如那时有人提议,是否考虑在北京音乐厅举办一场自己的专场音乐会。相信听到这个提议的人,无论是谁,都一定会觉得这个设想未免太过疯狂。业余学生合唱团怎么会有能力举办专场音乐会呢,这在当时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即便过了十几年后的今天,举办这样的专场音乐会,对于国内的合唱团体、甚至是大多数专业团体而言,仍然需要过硬的曲目、细致认真的排练和全方面事宜的准备,并不是一件简单的拉上去就唱的事情。
一场音乐会大约需要上下半场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而合唱曲目每一首的长度并不长,曲目间隙也很短,因此一场音乐会算下来,通常至少需要演唱二十首左右的曲目。这对于任何一个合唱团体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那时候团里还没有太多专门的声乐特招生,在演唱形式方面受到了一些限制。那些日后在音乐会上经常出现的男女声小合唱、重唱等形式,对于我们那时候的条件而言,都还是力不可及的事情。因此这二十首歌只能采用全团合唱的形式,分为历史歌曲、创作歌曲、中国民歌组曲和外国歌曲四个部分。
可是数来数去,这四部分的曲目加起来也还是不太够——当然,如果单纯只考虑数量,拿一些相对简单易学的“群众歌曲”来充数,那是很容易做到的。然而这不是我们举办音乐会的目的,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演出,能够让合唱这种艺术形式为更多的人们所喜爱接受,因此在曲目选择方面,还是希望能够具有自己的特色,而不是千篇一律被别的团早就唱熟了的曲目。
想来想去,挑中了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组曲(下简称《黄河》,注略)。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唱《黄河》?在我印象中,一般合唱团只挑其中的几首演唱,比如《保卫黄河》、《黄水谣》等等,而整本的《黄河》则只听中央乐团合唱团演唱过,那中央乐团合唱团的老团员们,个个以音色浑厚、气魄雄壮见长,又加上交响乐队的全场伴奏,真可谓声势宏大。而我们只不过是一个业余学生合唱团体,虽 然也有四五十人的规模,但比起中央乐团合唱团的阵仗和声音条件,那显然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实际排练的时候这个问题立刻显现出来了,第一个难关便是《黄河船夫曲》,就那个男高声部嘹亮高亢的船工号子“嗨哟——”,底下几个伴唱声部忙不迭地快速“划哟划哟划哟”,就不知道反复重排了多少 回,气息、音色、情绪、精神,恁哪一点懈怠不到位,听上去就成了惨不忍听的“唉哟~~”和底下乌七八糟的趔趄拌蒜。
《黄河船夫曲》,全在气口、精神。无论哪个声部,都要变出个泼辣粗犷的劲儿来,女生不再是千娇百媚的大小姐,而是渡口高坡飒气十足的婆姨,男生更是要拉出那缠上羊肚肚手 巾,撒开膀子与黄河波涛决战的爷们儿架势。“不怕那千丈波浪高如山! 不怕那千丈波浪高如山! 行船好比上火线,团结一心冲上前!”,一口精气神梆梆脆,后面阵势如排山倒海般的“嗨,划哟——”才能号令一致,心比山齐。“嗨,划哟——”汹涌的波涛前 夹后攻,紧追不舍,众人的桨声也越划越紧,越强越密,在号子的带动下,所有人拼劲全身的力气,一气冲过最凶险的一滩急流。险境终于过去了,抹拭额头的汗水,心头的笑声不禁喷涌而出,是那样痛快淋漓酣畅。
之后江水波涛渐渐平静,隐隐约约看到了对岸的曙光,旋律在此时变得优美而舒缓,是我最喜欢的一段抒情段落。我总喜欢在此时,侧耳听着男高音,将自己的声音贴近我身边的W和Jun,气息、胸口起伏的呼吸,由刚才的剧烈转为舒缓的放松过 程,纹丝不差地保持一致,“我们看见了河岸,我们登上了河岸,心哪,安一安……气哪,喘一喘……”
然而这并不是此次航行的终点,稍事歇息之后,我们还要调转船头回返。刚才那一抹淡淡阳光的柔情,猛然被突然转急的旋律惊醒——“回头来,再和那黄河怒涛,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多么意气风发)——“决一死战!”。在此句,吴老师担心我们把“战”的咬字念扁,失去豪迈的气概,于是要求我们把“战”的发音字往“颤”上靠,利 用舌头的开口爆破音,达到这一特殊的处理效果。一锤定音,连续四个狂飙纵驰的“决一死战”,掷地有声,男高音,果然个个好男儿!
除了《黄河船夫曲》之外,另一首难度极大的作品就是结尾的《怒吼吧!黄河》。仅仅开头那段四个声部以接续轮唱形式各挑大梁的四句,就不知用了多少星期的无数次排练,“五千年的民族,苦难真不少,铁蹄下的民众,苦痛受不了”,各个声部如行云流水一般此起彼伏,既要凸显自己声部的饱满音色,同时又要天衣无缝地将乐句送递到下一个声部,然后自己逐渐隐去,如此接续往复,互为回响。实在是差之分毫亦不可的细活,气息、断句交代,细腻之处全在指挥的双手功夫上——团员照 谱唱是根本行不通的,必须完全背下来,看着指挥的手,听着邻近声部的气句呼吸,用心配合来唱。
这首歌的另一处难点是高音有两处降b的高音,一是中间“啊——黄河!”,另一处是结尾的“发出战斗的警号!”高音降b,对于男高声部而言,本就是相当困难的音区,更要命的是这两个地方还需要用激情饱满的真声来唱,更是丝毫马虎不得。每次唱到这里,都见吴老师自己的嘴张得大大的,做出夸张的撑开下颚,往后甩的架势,用吴老师自己的话说,“状态要极其兴奋,下半边脸都感觉不是自己的。”只见男高音们一个个倾尽全力,各展神通。而每当听到他们高亢激昂的呼啸,总是感到胸口的热血被激跃着沸腾起来,好像一根绳子牵束起头发,将自己拖拽上天空,满腔热血冲将上头顶,激情喷洒而出:怒吼吧(Pa)!黄河!!
为我们这次下半场《黄河》伴 奏的乐团是中国电影乐团,为了能够联系到在音乐厅的演出,以及交响乐团的伴奏,时任团长的W 忙前跑后,四处联系张罗,拉赞助、跑关系,动用了一切力量,用了几个月时间,终于以一个对学生团体而言能够接受的价格把场地、乐团和赞助都谈了下来。学校 对合唱团这次走出校门办专场演出的“创举”也全力支持,专门提供了演出当天的车接车送以及组织后勤等事务安排,这才使得6.20的“北京大学学生合唱团心 向奥运专场音乐会”的一切准备工作全部落实下来。
为了这场意义不凡的演出,很多团员都牺牲了平时休息的宝贵时间,按时认真参加每周的两次集中排练,临近演出时每周日晚还要额外加排,不少家在北京的同学都要早早返校,牺牲周末的与家人团聚的时间。合唱曲目的排练正紧张而有条不紊地进行 着,但一个最重要的环节——与乐团的合练却一直拖到了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周。由于经费和时间等原因,我们不可能安排多次与乐团集中合排的机会。吴老师单独与乐团排练过数次,而最终指挥、合唱团、乐团的在正式演出之前的合排,仅仅只有一次机会!
成与不成就是这么一锤子买卖了——然而所有 的团员,都从没有过与乐团合作过的经验,过去唯一给我们伴奏过的乐器,就只有钢琴。想想交响乐团全套的乐器和人员,管乐弦乐鼓乐,都站在合唱团前面,吴老 师隔得那么远,要按照乐队总谱,指挥手势既要给乐团,又要给合唱团,能看得清么?能分得过来么?从来没有过这种演练经验的我们,哪一个心里不是七上八下没 底的!
果然,演出前的这次合排,完全是出人意料的慌乱。《黄河船夫曲》一起,乐团庞大的阵仗,鼓乐齐鸣,合唱团员们顿时便找不到自己声部的音准了。人声完全被乐器的音量盖住了,在那个回响非常集中的排练室里,乐团的声音就如同潮水一般四面八方涌来,弱小的人声完全淹没在了这惊涛骇浪 里。自己身边的声音听不见,本声部的音准便找不齐,一时间心里慌乱,那乐队却仍在故我地演奏,这下哪儿还顾得上与其他声部的配合,更不用说还要观察远处吴 老师的手势了。只顾兀自凭感觉声嘶力吼着,偶尔听到旁边声部的声音,就如溺水之人遇到救命稻草赶紧抓上,即便是靠着团员之间的自我配合意识纠正,整个团的 声音还是被分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只靠勉强拖拽着保持基本的阵型。好容易到了乐章的结束,大家勉力看指挥的手势集中结束到了一起,轰——等乐团声音停下 来,大家的耳朵才如梦方醒,觉察到人声跑偏是多么严重,有的团员甚至中途居然高出了大二度,可在乐团的强劲轰鸣声中却兀自浑然不觉。
这可怎么是好?真正演出的时候如果也唱成这样,那可怎么办?
所有人的心里这下都没了主心骨,怎么办?这如果有多次合排机会,指挥、乐团、合唱团之间能够相互慢慢适应,那或许是好,可偏偏又仅有这么一次!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来了,适应!用最快时间适应!!
要说这人,也就是必须逼到绝路上,才会迸发出平时绝不可能达到的力量。《黄水谣》、《河边对口唱》、《保卫黄河》……几首曲子接二连三连滚带爬地排下来,乐团声势的威慑力总算是略减了几分,到《怒吼吧!黄河》已经渐渐可以拿出平时排练的六七成水准了。其实不光我们是第一次,就连吴老师,见过那么大阵仗的指挥家,与乐团及合唱团的合排也都是第一次,原本在合唱团排练时都会给的很多手势和细节处理,现在都来不及再给了,所以很多地方都需要我们在对乐曲极其熟 悉的基础上,自行掌握。
说到底,其实因为只有这么一次合排机会,很多细节处理便无法细抠顾及到,因而最终能与乐团大体顺下来就不错了。试想如果对比一下当头一遭听到乐团震耳欲聋声响之时,每个人脸上的惊愕表情,这短短几个小时的合排成果已经算是远远超出预期,超额完成任务了。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93.6.20,正式在音乐厅专场演出的日子来临了……
(有关这次专场演出和一个月后在国际合唱节的演出,我还是留到下一篇再讲吧)
附录:《黄河大合唱》介绍
《黄河大合唱》是冼星海最重要的和影响最大的一部代表作。作于1939年3月,并于1941年在苏联重新整理加工。这部作品由诗人光未然作词,以黄河为背景,热情歌颂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光荣历史和中国人民坚强不屈的斗争精神,痛诉侵略者的残暴和人民遭受的深重灾难,广阔地展现了抗日战争的壮丽图景,并向全中国全世界发出了民族解放的战斗警号,从而塑造起中华民族巨人般的英雄形象。
《黄河大合唱》写成于抗日战争时期,1938年秋冬,作者随抗日部队行军至大西北的黄河岸边。中国雄奇的山川,战士们英勇的身姿激发了作者的创作灵感,时代的呼唤促使他怀着高涨的爱国热情谱写了一篇大型朗诵诗《黄河吟》,后来被改写成《黄河大合唱》的歌词。
全曲由《序曲》(乐队)、《黄河船夫曲》(合唱)、《黄河颂》(男声独唱)、《黄河之水天上来》(配乐诗朗诵)、《黄水谣》(混声合唱、女中音独唱)、《河边对口唱》(对唱、合唱)、《黄河怨》(女声独唱)、《保卫黄河》(齐唱、轮唱)和《怒吼吧!黄河》(合 唱)等八个乐章组成,它以丰富的艺术形象,壮阔的历史场景和磅礴的气势,表现出黄河儿女的英雄气概。各个乐章都有相对的独立性,相互之间在表现内容、演唱形式和音乐形象等方面构成鲜明的对比。同时,全曲又由表现中华民族解放斗争的基本主题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几个基本音调始终贯串于整个大合唱,在音乐布局上以《序曲》呈示基本主题、首尾合唱呼应、中间各乐章交替发展和末乐章的总结概括,以及每乐章之前的朗诵为先导等,使整个作品又具有高度的统一性。音乐语言明快简练、通俗易解和具有鲜明的民族风格,合唱手法丰富多彩和乐队的交响性发挥,全曲的宏伟规模和所表现出的英雄气概,构成了这部作品具有独创性的艺术特色。《黄河大合唱》凝聚着冼星海的卓越才华和杰出创造性,被认为是一部反映中华民族解放运动的音乐史诗。
(以上链接音频为中央乐团合唱团版本,朗诵:瞿弦和 指挥:严良堃 演奏乐团:中央乐团交响乐团 演唱:中央乐团合唱团)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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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博客小题目:
1. 你最喜欢《黄河大合唱》中的哪首?
2. 《河边对口唱》中张老三和王老七的老家在哪里,原来做什么的?谁是男高,谁是男中?
3. 《怒吼吧!黄河》主旋律里面从头到尾一共“怒吼吧!”几遍?
1996 北大学生合唱团专题片视频
3/21/2009 10:30: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早上Jonathan发来1996年制作的北大合唱团专题片,这是他当年利用排练和演出间隙,收集拍摄和整理出来的合唱团全面介绍,其中包括了合唱团指挥、老师和部分团员的专访,排练和演出场景,以及在中山公园开放凉亭自娱演出的宝贵镜头。
事隔十二年之后,很欣慰能够看到我们自己那时候年轻时的样子,听到旧时的声音。尽管如今大多数团员已分散在天涯海角,天各一方,不过那段曾经的日子和音乐仍然牵系着我们,是我们一生中最宝贵的一段财富。
在此感谢Jonathan当年辛苦的导演、拍摄和后期制作,Lifang的解说,也谢谢所有在其中出现、或者是未曾出现的每一个人。是所有一切人的努力让旧日重现,让我们在歌声和熟悉的记忆中找到自己,重温一段共同拥有的岁月。
(1) 1996 北大学生合唱团 3-1
艾尔加《雪花》(太喜欢这个小提琴配钢琴的前奏了,男生前排左数第8是本人)
王义遒副校长采访
中山公园演出
WeiGuo 采访
吴老师排《银色的月光下》
吴老师采访
分组排练识谱
侯老师练声排练
侯老师采访(1)
吴老师练声排练
参赛和专场音乐会照片和节目单
(2) 1996 北大学生合唱团 3-2
毕业歌(96.7,七月歌如潮——庆七一晚会)
96十佳歌手大奖赛,PeiYi,BoBo
一直关心支持我们排练的范老师
《海韵》排练(办公楼)
《雨后彩虹》排练(办公楼,赞一下,这段现场录音效果真不错)
轻松一刻,排练间隙讲笑话
用歌声给团员过生日
《让我们荡起双桨》(领唱XiaoDong,中山公园)
侯老师《我爱你,中国》(拿手歌曲就是不一样啊)
(3) 1996 北大学生合唱团 3-3
侯老师采访(2)
《同一首歌》(中山公园)
《Scarborough Fair》(GG 重唱组 + Lifang、Jing、HaiYan、XiaoDong)
GG 采访(汗,俺没准备……)
WeiWei 采访
WeiGuo + Yang 采访
WeiGuo《外面的世界》(GG 和声,中山公园)
Yuan 采访
重现艾尔加《雪花》,尾声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汇总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7) 第一次圣诞演出
3/17/2009 12:22: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合唱团每学期总要为一些固定的演出排练曲目,92年的这个年末学期,我们的目标便是去饭店演出圣诞歌曲。
这几年,圣诞节逐渐在年轻人中间流行起来,圣诞节开Party唱颂歌也渐渐成为一种时尚。大多数圣诞歌都属于舒缓平和的风格,旋律简单,气氛庄严神圣,和声感觉和谐,适于团队各声部之间培养融洽的感觉。歌曲不难,但是曲目很多,于是我们这半学期的几乎每次排练,都几乎离不了主、圣婴、天使天军的歌词。唯一排了一首难度较大的歌曲,是亨德尔清唱剧《弥赛亚》中的著名合唱片段《哈利路亚》,关于这首歌的创作背景,伟大的德语作家茨威格在他的《人类群星闪耀时》其中的《亨德尔的复活》一文中,有这样精彩的描述
……
“这是主的旨意”——这也是从主那里来的话,从主那里来的声音,从主那里来的天意!必须把这话的声音送回到主那里,汹涌的心声必须掀起滔天巨浪向上天的主迎去,赞美他是每一个作曲家的欲望和责任。哦,应该紧紧抓住这句话,让它反复、延伸、扩大、突出、飞翔,充满整个世界,所有的赞美声都要围绕这句话,要使这句歌词象上帝一样伟大。噢,这句歌词是瞬间即逝的,但是通过美和无穷尽的激情将使这句歌词达到永恒的境界。现在你瞧,上面写着:“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这是应该用各种音乐进行无穷反复的一句词,是呀,世间所有的嗓音,清亮的嗓音,低沉的嗓音,男子坚定的嗓音,女人顺从的嗓音,都应当在这里汇合成一个声音。这“哈利路亚”的声音应当在有节奏的合唱中充溢、升高、转换,时而聚合,时而分散。合唱的歌声将顺着乐器的音乐天梯上上下下。歌声将随着小提琴的甜美弓法而悠扬,随着长号啼亮的吹奏而热烈,在管风琴雷鸣般的声音中而咆哮:这声音就是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从这个词,从这个感恩词中创造出一种赞美歌,这赞美歌将轰轰隆隆从尘世滚滚向上,升回到万物的创始主那里!
亨德尔激情满怀,泪水使他的眼睛变模糊了。但是还有几页歌词要读,那是清唱剧的第三部分。然而在这“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之后他再也读不下去了。这几个用元音歌唱的赞美声已充满他的心胸,在弥漫,在扩大,就象滚滚火焰喷流而出,使人感到灼痛。啊!这声音在攒动,在拥挤,它要从他心里进发出来,向上飞升,回到天空。亨德尔赶紧拿起笔,记下乐谱,他以神奇的快速写下一个个的音符。他无法停住,就象一艘被暴风雨鼓起了风帆的船,一往直前。四周是万籁俱静的黑夜。黑魆魆的潮湿的夜空静静地笼罩着这座大城市。但是在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光明,在他的房间里所有的音乐声都在齐鸣,只是听不见罢了。
…………
这首歌后来一直成为我团的保留曲目,后来几年内几乎所有的演唱会上都曾经演唱过。事隔十几年后,有一次新年晚上,当我们几个在京的老团员聚会的时候,虽然只是勉强才能聚齐声部,但有几首每个人必定是抓起谱子就能唱的,这其中就一定包括这首《哈利路亚》。
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中间那段 King of Kings, Lord of Lords (万王之王,众主之主),由女高音领唱,其他声部衬托着行进般的 Forever and ever,将女高音的声音逐渐托举到天庭最高的尽头。这时候我逐渐养成了站在四个声部中心结合的那个位置的习惯,在演唱过程中能够将四个声部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于是排练时每回唱到这里,都总是为女高音的同学捏一把汗,担心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够好,最高音的天籁之声挥洒不上去,不过幸好这时我们的女高音阵容已足够强大,在90级的基础上,又有91级的Rui和特招的领唱Xia加盟,欣赏女高音这一段的不凡表现成为我每次排练《哈利路亚》的乐趣之一。
这首歌也是难得的男低声部旋律性很强的曲目,写到这里不仅要替我们男低叫一声屈,因为太多的和唱曲目,男低都是处在整个和声进行的下方起烘托作用,但是很少有表现自己声音旋律特色的机会。而《哈里路亚》中间则有两句男低声部处于前方独自吟唱的歌段,这也成了男低最卖力的地方。每次唱到结尾的时候,吴老师的指挥手势总是最大范围地向前伸展、然后回收聚拢,男声的气宇轩昂与女声的柔美清亮,如此起彼伏的河流汇聚向大海,高声部随着高举的手势不断拔高、膨胀、上升,而另一只同时下点的手势则指示低声部的座基铺散向下绵延舒展开来,于是那声墙便恍如一座宏伟庄严的立体哥特式教堂建筑,在歌声中拔地而起,最后的一句“哈里路亚”便好似能够贯穿天庭、将那句神圣的赞美传达到世间的每个角落,每个心灵……
外联的同学成功地联系到了长城饭店和新大都饭店的圣诞期间演出,Lei负责我们这几天的指挥。女同学们第一次穿起了团里自己订做的演出服,黑色长裙配一件洁白的轻衫上衣,宽大的衣领,红色的蝴蝶结,一个个都是那样的轻柔灵巧,略施粉黛之后更显水灵灵的活泼与朝气。从12.20起,我们便开始在长城饭店演出圣诞歌曲,每天车接车送往返于学校和饭店之间。
演出之前我们还有机会在饭店里到处去转,那时候五星饭店还不是普通人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地方,所以我们见到很多华丽的装潢摆设都很好奇。饭店里还有不少其他的乐手演奏,第一天化妆后的演出之前,我便有幸去凑听了一段很吸引人的吉他独奏。
这种非正式舞台性质的演出对于我们还是我们头一次,第一天面对眼前正在就餐的客人,还不免有些紧张,声音也没有放开。等到慢慢适应了、熟悉了,第二三天就越发轻松自如起来,饭店里的外国客人也很给情绪,经常和我们一起唱,一起鼓掌,气氛很是热烈,有几个记者特意给我们照了相,有一张照片还上了《北京日报》呢。
圣诞前夜这天,演唱地点换到了新大都饭店,这‘新大都’便远不如‘长城’,且不说饭店内的设施级别不够高,招待人员也不象“长城”那么热情,而且让我们演唱的时间延长了不少,最要命的是那里的客人以国人居多,对我们的演唱几乎总是无动于衷,气氛总是不能欢快起来。倒是中间偶尔会有几个老外经过,驻足停一会儿,听几首便鼓鼓掌走开了。好在有一个老教授,从中间就开始听,一直到最后还上来帮我们指挥了《铃儿响叮当》,这才有了个较圆满的结尾。
可是今天是Christmas Eve嘛,玩得不尽兴怎么成?我提议,大家去西什库教堂去看做弥撒,立刻便得到了不少人的赞成,于是呼啦一下子便带走了二十多个人,坐上103路电车,直奔西四。
下了车,往教堂方向走,边走边唱《Silent Night》,哇,真有那么一种神圣感,引得周围人一个劲儿小声议论,没准以为是唱诗班来了。一直唱到大门口,却听见看门老头大吼一声,“不许喧哗!”——得,敢情连唱颂歌也不允许,算了吧,好在连验明身份也没用就直接进去了,事先想好的约翰保罗乔治等等的教名全白费了。
进得教堂,真是人山人海,我估计其中或许也有不少像我们这样凑热闹的,否则哪儿会有那么多虔诚的天主教徒呢?耳中听着“圣父圣子圣灵”的祷告,见缝就钻,好容易挤到最前面喽了一小眼,这场大弥撒又结束了。随着人流涌出被挤了出来,正好碰上R,便和她到旁边看天主教节日介绍和耶稣圣像,品头论足一番,她给我讲起最近刚看的《耶稣最后的诱惑》,边聊边向外走,找到大伙儿。我说真不过瘾,还想继续唱,真想就在这教堂外面唱圣歌,唱个通宵——嘿,Christmas Eve 嘛,多给情绪!可是W说,咱们男同学呆在这里没关系,可难道让这么多女士也留在这儿守夜不成?一想,确实他说得也有道理,看看表,也已十点多了,再晚一会儿332就没车了,那就回去吧。
103上车后有人担心赶不上末班车,想直接回家。我劝阻道,没事儿肯定能赶上,再说就算赶不上,从动物园回去那才多远哪,走都能走回去了,还这么多人陪着,担心什么呢?上车所有人都大大方方地不买票,售票员也不管我们,真是乐得自在。到动物园刚下车过马路,就见一辆332从背后驶来,在前方站前停下,“末班车,区间啊,到黄庄的区间!”大伙儿也顾不上那许多,一拥而上,离学校能近一点是一点嘛!
初上车时,天色仍是灰蒙蒙,隐隐有些凉意。车上谈得兴起,谁也没有顾得往外看。及至车到黄庄,踏出车门——天哪!迎面一片片晶莹飞舞的雪花随风扑来,“哇,好一个 White Christmas 啊!”。地上薄薄地积起一层绒妆,漫天雪花簌簌而下,凉飕飕的。宽阔的大路上没有几个人,在这银白的装裹下显得格外神圣庄重。
“没得说,咱们走回去吧。”不知是谁这样提议道。大家的兴致依旧很高,应声附和,随即十几个人的身影,便漫步在这美丽的冰雪世界里。此时此景,心头不禁涌起Silent Night那熟悉动人的旋律,想象着哈利路亚的神圣,诵唱着半个月亮爬上来的美景……脚下的路虽然漫长,但心儿始终是轻松的、脱俗的,多么美妙的 Christmas Eve!
冷风吹不散胸中的青春火焰
冰雪也羡慕我们的纯洁目光
年轻的歌声告诉这个世界
我们来了,We are the world!
挡不住的笑声是岁月的欢乐
自在的歌声是无忧无虑的主张
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
无怨无悔,We are the children!
在欢笑声中一一作别,带着趁热吃下热煎饼的一片温馨,把最后一个人送进楼门。听到 R 那天说,这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次圣诞,我也深有同感。好久都没有这样尽兴地乐一乐,以及有这样好的气氛了,于是心里许个愿,期待今晚美丽的夜色保佑每个人都做一个好梦。
视频:《哈利路亚》及合唱谱(团员应该都能视谱跟唱吧?)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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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博客小题目:
1.《哈利路亚》是否是《弥赛亚》的结束曲?
2. 茨威格曾写过这样一个形象的心理反射,“我把()连同()都反射到我的脑子里,单凭符号也能把整个()的变化再现在眼前,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音乐家,只要看一眼总谱,就足以使他听见各个声部的声音以及它们的和声。 ”,请猜猜这是在写什么?
3. 西什库教堂是北京天主教堂人称“东西南北”四大堂中的哪座堂?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6) 星火燎原之一二·九
3/13/2009 08:44: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每年进入了十一月份,各个院系便开始发动人员,策划组织北大传统的“一二·九”合唱比赛排练。“一二·九”合唱比赛每年在大讲堂隆重举办,是涉及北大所有院系,且动员领导、教师与学生最多,影响最广泛的文化活动,全校一年中三大文化盛事之一(另外两个是每年五月份的十佳歌手决赛和新生入学后的文艺汇演)。后两者一是个人项目,另一个只代表刚入学的新生,自然无法代表北大各院系的综合实力,而“一二·九”合唱比赛的演唱主力大多是刚跨进校门的大一新生,指挥和组织则多由高年级同学或教工担任,不少院系师生同台高声歌唱,抒发爱国热情,这才是各个院系展现自己人力物力、组织才能和艺术水平的全方位大舞台。
不过尽管“一二·九”合唱每年都搞得热热闹闹沸沸扬扬,然而细想起来,这其中也有不少不成文的规矩。
第一,既然是为了纪念“一二·九”爱国运动,那么曲目范围上必然受到限制。每个院系只允许唱两首作品,其中至少一首应为爱国歌曲。实际上在90年代以前,一方面是时代限制,另一方面在人员方面也不具备唱艺术歌曲的条件,因此大多数院系的参赛曲目都以群众大合唱歌曲为主,包括齐唱,两声部的合唱等简单形式,多声部以及艺术的合唱曲目则非常少见。
第二,评比优胜多以声音宏亮、服装阵势整齐划一为原则,艺术表现则相对次之。可想而知,那些人员众多、动辄可以抽调出将近上百人参与演唱的院系,自然在场面上要占据相当的优势。
第三,非常强调注重领唱的优势。基于上述两条原因,这第三条也是可想而知了,一个出众的领唱就好比夺目的鲜花,而群众大合唱则只是陪衬的绿叶。观众多是抱着欣赏领唱的态度来评点演唱的水平,至于背景的合唱,只要声音宏亮便具说服力,至于说唱得准不准,艺术表现力如何,则似乎并不左右当时评委的打分高低和观众的欣赏口味。
因此在92年以前,每年的比赛风格和结果都基本上差不多,听久了,除了记得当天大讲堂山呼海啸的热闹之外,其他的只觉得沉闷——总是那几个大系轮流坐庄,来来回回也都是那些唱旧了的歌。记得在90年,我们系那时第二首歌选唱了一首流行歌曲,曹俊鸿/钮大可/陈复明/梁弘志的《我们》,当时担任领唱的曹航正是校园十佳歌手的佼佼者,在这样的强力领唱带领下,我们系才最终进入了决赛——否则,通常像我们这样的中小系在“一二·九”决赛的舞台上是没有机会露面的。
这种历史原因造就的千篇一律格局,在进入90年代之后开始发生了改变,特别是92那年更是出现了一些可喜的变化。由于合唱团刚刚在5月参加了《理想之歌》合唱比赛获得了一等奖,在校园内也开始有了一定的影响和知名度,不少对合唱感兴趣的同学在Lei和吴老师的艺术熏陶下,不仅仅对歌曲可以很好地把握和演绎,甚至对合唱指挥手法的理解和运用方面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一年的比赛规则也开始注重艺术歌曲的表现,为了鼓励各院系的学生自己指挥,规定凡是学生指挥的都有一定的加分,这下我们学生合唱团的团员们,终于得到了八仙过海、各显身手的机会。
平心而论,当时在团里,具有一定指挥才能、并且具备实战经验的只有三个。巧的是他们都出自男高声部:一个是现任团长,法律系的W,W在《理想之歌》比赛中作为指挥,显示了其稳定过人的一面,他也取代了前面提到的大家都对其不满的Yao,担任了合唱团的新团长;一个是力学系的Xu,就是前面提到本来要担任《理想之歌》的指挥,但是中途被换下的,我的高中同学;还有一个是城环系的XiaoHui,这是我们的大哥,合唱艺术的爱好者和积极实践者,城环系近年来的“一二·九”基本都由他指挥。
显然他们三个都理所当然地主掌了自己系的指挥任务。而除此之外,化学系的 Dai,以及很多其他院系,只要有学生合唱团员的,都尽可能地在这次“一二·九”合唱比赛中担任了指挥、独唱、或者各声部的重要领军人物。包括我所在的系也是老U指挥,我负责带识谱排练兼男低声部。一时间全体合唱团员纷纷出动,厉兵秣马,大有借这一次比赛为学生合唱团争光添彩之意。
这其中今年的城环系最为人才济济,为何?除了XiaoHui任指挥外,城环在学生合唱团各声部中都不乏强手,男高Jun是校园十佳歌手第一名,女高R是领唱兼声部长,女低和男低也各有Wang和Tian坐镇,放眼望去,全校各院系再无一个能有这么齐整的强大阵容与之堪比,即便是唱难度最大的四声部合唱,相信也绝不在话下。最后城环系定下的演唱歌曲是《沁园春·雪》(Jun领唱)和改编的合唱《东方之珠》(R领唱)。因此自从这年注重艺术表现的评比规则一出,人员曲目定下,上至担任评委团成员的侯老师,下至其他各系团员,暗地里都觉得城环系今年的第一怕是当仁不让了。
当然尽管实力上有所差距,其他系也并没有坐而视之。W在法律系准备排练毛主席诗词,《十六字令·山》,意图以气势和难度取胜;Xu则挑选了《黄河大合唱》中的《黄水谣》,准备另辟蹊径,以艺术取胜;Dai则率化学系排练《保卫黄河》和《Beautiful Dreamer》,这其中的《保卫黄河》虽然在群众合唱中经常演唱,但此次为保持原汁原味的三段三声部轮唱形式,其中如同念咒一般的“龙格龙格”,对于一般的学生团体还是有相当难度。
果然不出任何意外,这几个系都顺利进入了最后的决赛。决赛中Xu身着拖长燕尾礼服出场,手中指挥棒上下翻飞,架势最为煞有介事,然而力学系整体实力逊色一筹,非指挥一人功力所能回天,无奈败下阵来。
W率领法律系出场气势非凡,上百人的演出队伍,将五层高的台架撑得满满当当。随着W的一声令下,左右开弓,“山、山、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主席的名作诗词气势果然非同小可,开场若层峦叠嶂此起彼伏,只见W双手便如六脉神剑、仙人指路,亦令人惊艳。然而令人感到惋惜的是,毕竟团员基本功不扎实,训练不足。开场强势过后,稍有磕绊,阵脚便开始混乱,W再三努力亦收拾不住,至中间时已乱成一锅粥,无奈只好中途叫停,台下一片哄然。待全场安静下来,从头再来,却早已伤了元气,好歹堪堪将整首歌“扇”完,亦退出了冠军的竞争行列。
城环系则顺风顺水,Jun的领唱《沁园春·雪》真可谓音势浑厚,大气磅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出,便赢来满堂喝彩。R在《东方之珠》中的领唱亦是深情动人,只见她身着鹅黄色毛衣,如同冉冉走来的芙蓉仙子,于碧波荡漾中脱颖而出……全场掌声雷动,激情沸腾,果然毫无悬念的,城环系获得了压倒此前所有院系的最高分。
然而最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Dai所在的化学系最后出场,两首歌《保卫黄河》和《Beautiful Dreamer》演唱也相当成功,评委现场打分后竟然只比城环系略低。然而由于化学系此前充分研究了比赛的规则,在演出阵容里包含了院长、书记和工会主席,按今年的比赛规则,领导参赛是有额外加分的!!!因此若把这一因素考虑进去,化学系竟然反以微弱优势扳倒了强大的城环系,获得了92年一二·九比赛的最终胜利!
评委最终宣布比赛结果的时候,在场的观众几乎没有几个愿意支持这个规则导致的结果。化学系的同学在为自己院系的获胜而欢呼叫好,当然,他们理应当为自己的发挥感到骄傲。而也有很多的观众,包括我在内,则感到暗暗不平,将自己由衷的掌声更多地投给了心目中真正的第一,城环系。
不过好在有一点,不管谁最后拿了第一,都是合唱团自己人。所以尽管担当评委的侯老师一直为城环系抱屈而愤愤不平,大家事后对此亦只是淡然视之,一笑而过。规则就是规则,第一只有一个,既然制订并认可了规则,大家就都有遵守的义务,也都有充分利用的权力。
其实现在想一想,他们几个作为学生团的指挥,敢于在这样的大场面表现自己,展现自己的风采,就都是好样的。甚至包括参与了各个系排练和演唱骨干的合唱团员们,又有哪一个不是好样的呢?校园艺术合唱的星星之火,就是靠着这样一些活动的渗透,逐渐深入人心,感召着那些热爱生活热爱艺术的年轻人们,为着自己的梦想和渴望不断地努力追寻。
P.S. 附上90年我系在一二·九唱过的《我们》原唱,纪念一下那个难忘的青春岁月。也许你根本就没有听过那么老的歌呢,听听看,当年曾经感动过我的声音。
路,是不会永远那么孤寂
我是方位相同的伴侣
世界不会总是下着雨
也会有阳光照耀在心底
什么样的梦该要清醒
什么样的梦值得继续
雨后总要天晴
黑夜总会过去
我们 ——曹俊鸿/钮大可/陈复明/梁弘志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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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博客小题目:
1.毛主席诗词被改编成合唱作品的曾有哪些?
2.有没有比《十六字令》更短的词牌?
3.说说你经历过的“一二·九”,听听我们的青年在唱什么?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5) 绿草地
3/11/2009 12:14: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绿 草 地
北大图书馆前是一片宽大的草坪,从我对北大有整体印象时,它和未名湖、三角地便是北大自由精神的象征。在这里你无须掩饰,无须躲藏,你面对的是脚下的郁郁葱葱与四周的宁静,于是整个人心都仿佛变得纯净起来。入校以来曾有多少次踏着夕阳、迎着繁星,从这里走过,听草坪上叮叮咚咚的吉他声,我只有满心的羡慕,静听凝想。那时我还从来不曾有机会坐在这片乐土上,于是我常常幻想着有朝一日那一瞬的美妙,任它在心中憧憬不已。
音乐厅演出结束的时候,我感到心情无比地放松,是那样抑不住的兴奋——本来么,精心准备了好几个月,上台却只有区区的几分钟,怎能让人过瘾?因此当朋友们叫我一起去燕春园撮一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心想正该找机会好好地庆祝一下!
原以为这不过会是一次普通的聚会,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唱唱,无非比平时的Party更熟些,更带些情趣。却没想到这次不经意的聚会,竟会成为我大学生涯中有限的难忘珍藏之一,多少年过后,我仍然对那天的情景念念不忘:几杯酒下肚,大家都略略有点儿醉意,眼前已是将尽的残肴,胸中却涌起欲将吟唱的热情,座中七人都是好嗓子,四个声部长齐聚一堂也还罢了,更有男高主力Xu、Wu,连同我们的钢琴伴奏Lu。只见Xu用一双筷子权作指挥棒,手下各声部诸人俱齐,伴奏亦备,真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酒酣耳热后,意气素霓生,餐桌之前旁若无人,小小一双筷子调动人马,人声模仿伴奏,一曲《五月的鲜花》就先令我吃惊不小。本以为只有在人多时才能表现这首歌的深沉,谁想在这嘈杂的环境下,七个人的声音丝丝入扣,也会是这样的和谐悦耳。一曲唱毕,连我们自己也为自己所创造的奇迹欢呼鼓掌——这感觉,可比白天合唱比赛时候的状态好多了!
于是一首接一首唱下去,《半个月亮爬上来》、《Auld Lang Syne(友谊地久天长)》……最后连今天比赛的《春来临》和《阳关三叠》都唱了,记得吗?我们连领唱都不缺,R在这里都是现成的。周围吃饭的人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们,不知道这几个年轻人哪儿跑来的,为什么事这么高兴。可我们当时就是高兴!只是让自己高兴!欢乐的情绪让我们忘记了一切,全然不顾周遭世俗的事物,只是忘乎所以地高兴。最后终于,再也想不出什么大家都还会合唱的了,于是几个人兴冲冲地扛上吉他,直奔心中的圣地——图书馆前大草坪而去。那是我一向认为北大最恬静的一方净土,入学近两年来曾有多少次希望在这里坐一坐,唱几首歌谣,孰料这个心愿却直到今天才有缘实现。
坐在图书馆前的草地上,弹起心爱的吉他,周围是呢哝的私语,伴随着晶莹的星光和柔和的灯光,我们再度轻吟,阵阵微风里,送歌声飘向远方……
听到那些熟悉的歌声从我们几个人心中涌出,这样和谐动听,我不禁有不少感触,想到歌声可以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而存在,我便感到我们的心,正随着悠扬的旋律在一起跳动,音乐使我们忘记了时空,忘记了彼此的距离,忘记了自我,只有跟着那永恒的乐曲,不停地吟唱。
此刻,仿佛仍然能看到那晚皎洁的月光,缓缓地洒在远远广阔的草地上,那个白衣似雪、长发飘飘的女孩,自弹自唱,那首如诗如幻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为什么流浪,远方?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时间仿佛也为这美妙的声音停止不动,只有那宁静优雅的歌声在空中飘荡。
后来,我们七个人的手像叠宝塔一样叠在一起,年轻的心像火焰那样不停地跳动。我仍然记着那时候手握在一起时大家许下的诺言,说不管将来的时空如何变幻,我们依然会是最要好的朋友。有点不可想象,是不是?可是在音乐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不是早说过了,那的确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神奇夜晚啊!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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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博客小题目:
1.如果在吃饭时旁边有一群人在自娱自乐玩合唱,那么你会什么反应?
2. 北大图书馆的草坪后来是哪年以保护草坪的名义禁止进入的?
3. 就个人经验而言,年轻时候许下的诺言一般算数么?
大学合唱生活散记(4) 春来临
3/04/2009 10:30:00 下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春 来 临
参加《理想之歌》比赛的曲目最终敲定:海顿《四季》中的《春来临》与古曲《阳关三叠》,难度都很大,需要反复加排。
海顿《春来临》表现人们在苦寒的冬天之后对即将来临的春天的热情欢呼与赞叹,全曲第一部分以轮唱形式欢呼着春天的来临,各声部相互应和,此起彼伏,达到欢乐的高潮;然而严寒并没有最终消退,第二部分中男女声建筑般的和声表现了风暴最后的咆哮;最终阳光战胜了严寒,春光弥漫着大地,全曲又回到开始的欢乐场面。
仅仅首尾部分的轮唱,我们就不知排了多少礼拜,从那时我们才知道在合唱团里,如果眼睛只顾着看谱,就算唱得再如数字般精确,也是完全没有用的。合唱需要的是敏锐的听力,在纷繁复杂的和声流动中辨寻自己的位置,以及将绝对的注意力,集中于指挥的手上,注意指挥手尖上每一点微小的起伏强弱手势,那里才是曲子生命力的灵魂。要用“心”去唱,用“心”去体会,用“心”去呼吸,use your mind,full of your heart,sensing and feeling. 在这首歌里,我们就像四条快乐的小溪,小溪如何汇成大河,如何流入大海,则需要四个声部完美默契的和谐。也许我们一辈子也无法达到那种完美的境界,但是在吴老师的引导下,在流动的和声里,我逐渐感到自己接近了那种境界,不分彼此的融合,not only in sound, but also in mind.
第二部分中间的转调部分就更是难上加难,对于唱不太准临时升降号的我们,只要用简谱唱名临时换调,有的声部甚至中途要转换两三次,最终都是依靠反复吟唱,强记背熟相对音高,直到脱口而出不假思索为止。
好容易一首《春来临》才成了形。由于大家排练磨合的次数非常多,音准旋律抠得非常细致,我们对它的熟悉程度甚至到了对其他声部的旋律也耳熟能详的地步,这在当时乃至后来也几乎是绝无仅有。
另一曲《阳关三叠》也是需要细细领会韵味的作品,起先我们唱得平平淡淡,毫无送别情绪跌宕起伏之意,经吴老师讲解那三叠叹呼之后每一层的情绪韵味后,才见改观。
那也是第一次我注意到R的领唱,我还记得那时为了整个团四声部的配合,尤其是当我们有一处难关的转调几乎无人唱准的时候,R不知道要重复领唱多少遍,“载~驰~骃,载~驰~骃,何日言旋轩辚,能酌~几多巡。千巡有尽,寸衷难泯,无穷~的伤~~感。”然后在“无穷”那里,我们小心地进入一段异常古怪的旋律,然而每次都唱得千奇百怪,害得R又要从头再来一遍。五月里、办公楼礼堂,台下空无一人,一遍又一遍听R婉转清亮的声音吟唱那段后来再也没机会听到的领唱(正式演出时改教工团的一位老师领唱了),当时的景象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是声声在耳,历历在目。
比赛的那天,北京骄阳似火,正赶上连续几天的火炉天气。我们哪怕只在台上多站一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中午在音乐学院走台的时候,由于紧张的缘故,完全失去了平日里排练的感觉,全体嗓音苍白,喉头发紧,站在音乐厅的台上更是觉得连掉一根绣花针也听得清清楚楚,可就是偏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北京音乐厅演出,以往从来没有过在这里演出的经验,站在台上只觉得空荡荡的,听不见自己的回声,也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度合适。殊不知音乐厅内部的结构就是如此特点,演唱者的声音传到高处混合,混合反射到观众席,于是观众那里的声音效果非常好。反倒是我们初次登台,在室内排练久了,不习惯这种听不见回声的方式,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春来临》中间有一段女声唱跑了调,急得W在台上指挥时直使眼色,好在男声及时纠正了错误,在钢琴伴奏中小心找到了自己该唱的高度,这才没有出更大的乱子。《阳关三叠》还算唱得不错,基本发挥了平时排练的七八成水平,最后宣布名次的时候大家都捏了一把汗,当终于听到宣布第四名的时候还没念我们名字的时候,可以肯定我们是进入前三的一等奖了,这颗悬着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最终我们排在清华和北工大之后,获得了那次比赛的一等奖第三名。
演出结束后,在音乐厅门口,全团集体照了一张可以说是有史以来第一张全家福的合影,再加上演出过程还拍了一张角度不错的,期末联欢的时候这两张照片洗出来发到了当时的每个团员的手里。(历史珍贵照片人手一份哦,谁给弄丢了可太说不过去了 :) )
要说团史,这大概就算是若干个第一次集在这同一天,1992.5.31,第一次比赛,第一次获奖,第一次全家福照片。(别忙,发生在那一天和第一次的故事还没有讲完,还有继续的事情会写在下一篇——《图书馆草坪》里,感谢您继续的关注。)
P.S. 另附一篇去年听琴歌《阳关三叠》后写的博文,里面也有一段后来合唱团演唱《阳关三叠》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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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合唱生活散记(3) 暗流
3/03/2009 12:12:00 上午 发帖者 流水弦歌
暗 流
合唱团是一个人员流动性很强的群体,那时团员参加活动主要还是凭兴趣,每次排练前尽管各声部长都要去自己声部团员的宿舍去亲自通知一声,但最终来与不来并没有多少约束。入团一年来,第一次开始发觉有些人不来了,有些还没等熟悉叫上名字,过几个星期人就再也不见了。身旁总会换一些新面孔,排练演出时也几乎从来没有相对固定的人选,不是这个有事请假就是那个生病,难得能够凑齐一次。
学期结束前的最后一次排练,稀稀拉拉地只来了二十几个人——临近考试了嘛,倒也没感到什么不哼唱。不过这一次是特意请校方领导来与我们座谈,人太少了总有点儿冷场。侯老师介绍了一下团里的情况就说不下去了,大家也都闷着头,气氛有些沉闷。不想这时候,男高音的Yao站起来,就当前排练的散漫状况发表了一通言论,足足有近半个小时,大家听得耳朵都快冒茧子了。我当时暗自琢磨,平时从没印象他这么能说啊,今天这是怎么了,邪行!更令人没想到的,就是因为这一番发言,下一个学期Yao便接替了Que,担任了合唱团长的职务。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团长更替,也头一次意识到作为合唱团的团长,在团里人际联络方面所需要起到的作用。一个好的团长,不但在业务上要过得硬,而且更要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相对于学校里的其他社团,合唱团虽然比较“纯”一些,但毕竟也还是一个小社会,人与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关系处理得好,大家可能亲密如一家人,而关系处理得不好,矛盾不小心激化了,就有可能“反目成仇”。Que当团长的时候,我还没体会到这一点,也许当时大家还没有经历大的考验,关系也不像后来那么好。但自从Yao接任之后,在用人办事的处理上不能完全做到一碗水端平和公私分明,因此四个声部长,除了我脾气比较随和之外,都对他很有意见。
那时,90级已逐渐成熟起来,89级和90级已形成了团里的“核心”,北京话俗称“小圈子”,那时也已悄悄地形成。“小圈子”并不是贬义,主要还是因为大家都有音乐这个共同语言,年龄又相仿,有军训经历,自然容易亲近。平时在一起唱唱歌,弹弹琴,共同的话题越多,接触的越多,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抱团排外的现象,这其中性格兴趣相仿的,便成了核心中的核心。
三个声部长都对Yao不满,带同周围的圈内人,于是全团上下便有近半数人对Yao有意见。再加上参加“理想之歌”比赛的指挥人选变动发生矛盾,Xu对此的意见最大,经常和Yao吵架翻脸,团里的排练空气也经常变得很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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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关于那半年的不愉快经历我只想一笔带过,因为这只是我数年合唱团生涯中非常短暂的一段混乱状况。我问过一些朋友,很多人都对那段记忆模糊了,也许这就算是有选择性的遗忘吧。不过,在这半个学期,我们有一次非常重要的演出收获——“理想之歌”合唱比赛,值得大写特写的,我将在后面一章提及那次演出曲目和排练情况,欢迎朋友们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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