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看到孙阿姨转来阙强博客上的《哭》，10月10日正是阙强辞世六周年的忌日。每年夏秋这几个月他和老T的忌日临近，总不免会生出几分感慨。我的博客里有一个“亡友”的标签，专门把写给亡友的纪念文章收集在一起。幸而有互联网这样的平台，幸而有好友知交的联系，让我们还能把对亡友的思怀之情凝聚在一起，对生者来说亦是难得的安慰。陶渊明《拟挽歌辞》里有几句特别令人歔欷，鲁迅先生的《纪念刘和珍君》中亦曾引用，“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因有所感，写一首《好好相聚，好好道别》，希望活着的人珍惜当下，珍惜和亲友们彼此相聚的宝贵时光。

　　题记：缘起见前阕《浪淘沙慢·甲午清明感怀》，一词不足抒，遣馀意另补之。周词《瑞龙吟》向被视为《清真集》压卷之作，以无情物起、无情作结，意言含蓄，字句斟酌，余韵袅袅，无一分一毫不为清绝上品。吾不自量依次其韵，实不啻于胶柱鼓瑟、东施效颦、攀云附泥。惟爱其布局韵脚，摩挲日久，心生拟合，虽摹不成龙象，幸脱几分俗气。心力尽矣，谅而后叹、知我者，其为谁乎？

　　题记：昔有佳人，天生丽质，聪颖灵悟。琴曲笔墨皆精，尤擅弄茗雅事，灵心巧手，无一不足，人皆羡艳。当日惭愧，有幸得其眷顾，因相契酬和之情，以知交称之。争奈天妒红颜，不与人寿，忽病夭不治，生死两隔。时逢绵雨清明，又值江南采茶时节，思当年事，感怀叹之。人至全则鬼神相妒，或一语成谶。

　　逢清明将临之际，填词一阕《八声甘州》，遥想当年惊闻噩耗之时的感受，怀念我学生时代最好的知交好友老Tang过世九年。文短情长，未尽述今年之所感所想，不过借平仄格律，聊抒胸中抚怀相思之沟壑耳。想老Tang地下若有知，亦必知我谅我罢。

　　《八声甘州·忆故知交九年亡祭作》

　　忆送君万里惜相别，促膝夜烛光。
　　渐愫怀托付，琴心相照，斗室清凉。
　　“他日有缘再会，把酒诉衷肠。
　　共话当年事，曲水流觞！”

　　孰料未及数载，忽英年早逝，异域殇亡。
　　叹未酬壮志，遗骨远乡邦！
　　恨无常、弄人造化，杳孤魂、怜梦短情长。
　　君安在！山高水渺，徒黯神伤。

　　参照了网上译本，原为《我喜欢你是寂静的（I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因朋友葬礼的日子，改为《你，寂静的》。

　　你，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般，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飞离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我的灵魂充满了一切，
　　而你从这一切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的灵魂，一只梦里的蝴蝶。
　　你就像忧郁——这个字眼。

　　你，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歌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却无法企及你：

　　让我在你的沈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藉你的沈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纯净。

　　你，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般，
　　遥远而又哀伤，就像你已离开尘世。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都已足够。
　　于是我喜悦，因你依旧在我身边。

　　总是很难相信年纪轻轻就会面临死亡，然而人生却难免会有这样的经历。

　　你几年不见的朋友，突然有一天，从别人那里传来他（她）过世的消息。

　　有时候会想起应了那句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最起码，你不用知道那真实世界可能的残酷。而有消息，往往却意味着成了定格的最后一瞬，没有人能预料吉凶祸福，无论好人、恶人。善恶真的有报么？未必——起码，报应似乎不在这个现实世界。
　　
　　死、生，渐成常事……第一次经历的时候是完全的痛，第二次便减了几分，慢慢看多了便习惯成淡然。然而还是很难过，为朋友，为朋友的家人。同龄人的夭 折，不似老年人的过世，总有些未竟的痛和惋惜在里面。我不忍说，然想来亦是凄惨，一时念去，倒不如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既无人为己感伤，也无须感伤他人，两不相欠。

　　只是人无法这样自私地苟活……总是希冀离开的时候有亲人和朋友在身边，在最后的时刻不会那样凄凉寂寞。因而免不了也会去面对亲人朋友离开的时刻——感情是相互的，胶着在一起，分不开彼此。

　　昨天在得知噩耗之前，在书店买了《相约星期二》和《一日重生》，都是探讨死亡临终的话题，不知道算不算是预感……记得三年前好友去世之前，也是有类似 的感应。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不要有什么这方面的预感，朋友们都生活得好好的，不需要自己来担心。可话说归说，该想念的时候还是想念。大爆炸宇宙的观点，每 个星系都在相互分离，我觉得成人之后也是一样，朋友之间都是在相互分离，越是年轻时的好友，越是分离。似乎不分离不足以考验感情的深厚似的，然而感情最终 也是在无可奈何的淡然中死去。

　　难得会有那种能够延续数十载、风雨不变的情谊。想想上次和朋友的问候，是多久以前？几个月，还是几年？甚至，一转眼发现自己离开校园已历十载，与有的 人，也许已从那时开始便凉漠了这么久，亦将在未来更久下去。所谓‘死去的友谊‘，其一来自生活的变化，其二来自矛盾误解的产生，其三来自了解的深入。失去 了交流与沟通，虽不欲其死，亦距死不远矣。

　　然而生死有命，在这趟生命列车上，每个人都是过客。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自己手上的票根，却永远是字迹模糊的，不知何时到站。只是希望临到最后一站，能够从容下车，尽可能地少些遗憾。对于我而言，希望彼时：

　　- 有看起来精神气色还不错的照片
　　- 希望自己在这世界上没有敌人
　　- 没有欠谁的账或人情
　　- 想见最后一面的人都见过了
　　- 没有什么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 遗物在此之前就交代干净，以免纠纷
　　- 如有可能，将自己认为生命中有价值的东西做一个礼物送给所有的朋友
　　- 头脑还清醒，至少能够决定自己埋在哪儿

　　也许这些要求该算挺高的，未必能样样满足呢，这样想想就觉得自己现在活着，想着，能够有书看，有音乐听，有影片欣赏，有文字可写。活着，自由地活着，沐浴于生活其中，本身就是一种莫大无比的幸福了。

　　悼念我刚刚逝去的朋友，如果虔诚的人有灵，希望他的灵魂能够保佑他的家人熬过难关。
　　
　　勇敢，我们都需要坚强，不为生活所压跨，不为命运所感伤。

　　早上走在路上，忽然想起就在一礼拜前，我大学时期的最好朋友 Tang 已经去世整整三年了。

　　信箱里打开我当年的邮件，原来自己那时闻到噩耗，亦是如此震惊和悲伤。

　　岁月总是令人淡泊，以至于常常回想不起当年的情景，然而文字多少可以为自己作证，令人可以稍微对抗一点岁月流逝的痕迹。

（1）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当我打开网站，Tang 的音容笑貌就在那里，丝毫没有变化。Indeed，我们都在改变，而我们的老朋友，他不再改变了……

（2）从 Tang 的一篇短文回忆起——

My First Canada Day 的结尾段落，written by Tang

　　After I got home, I felt really content. All my sensations are fully satisfied. Suddenly I realized that human being have a soul. The soul must be very light and has great volume, therefore it produces great buoyant force and wants to ascend to the sky. Without anything anchoring it to the ground, we will lose our souls to the air or sky. The things that can anchor our souls are the connections to our real lives, to nature, to other human being. And the things are really the smell, the taste, the touch of life, without them, our lives will be unrooted. Thinking of that, I make myself a cup of good tea, LongJing of this year, and a saucer of fresh strawberries.

　　我必须要说他具有天生的诗人气质，至情至性之人，难得一见的朋友。这篇文章要把我打动了，就如同一架老式摄影机，忠实地追寻着生活里的一切，细节，能够感动人的细节。
（3）倾城之雨 （2005.8.26 ）

　　今天要去听老罗的演唱会，早上就想起这首歌了，
　　我知道这首歌大而化之以后，是可以纪念我的好友的。

　　想起这首几个小时后我将听到的歌，天堂里他也将能听得到，
　　我的泪，也将如倾城之雨一般滚泄而下了。

倾城之雨　词曲：罗大佑

　　春天刚刚来临时 oh 燕子呀
　　是否你已经再度找到你的家
　　出门的路要当心 oh 燕子呀
　　忽暗忽明忽晴忽雨 忽然夕阳已西下

　　孤孤单单放单飞的燕子呀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待你回家
　　出出入入的风声 oh 冰冷呀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越过了你温暖的家

　　来来往往的人世如天涯
　　情窦初开中就让她羽化
　　青春终究不解要世间的回答
　　为何造化那倾城的 无法挽回的演化

　　一生就这么一次呀 oh 燕子呀
　　倾城之雨倾城之雨 倾盆在锻羽之下
　　倾城之雨倾城之雨 倾盆在锻羽之下
　　倾城之雨倾城之雨 庆幸你安息回家

（4）因 Tang 去世而写的一首短诗，《死亡》 (2005.08.29)

　　飞轮，冰冷；世界，颠倒。
　　尖刃的锋利，瞬间穿透了肌肤；
　　空气中弥漫着，死神尖厉的狂笑

　　我试图呼喊
　　　　可喉咙已窒息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打算移动
　　　　可四肢已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努力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空白；
　　除了知道自己此刻还活着
　　　　一切的一切感觉，都不再属于我。

　　无望地挣扎，死寂的沉默。
　　那曾经激情涌动的热血，
　　如今正无可奈何地消失退却；
　　那无情的冰冷与死亡，
　　如幽灵般渗入血液，
　　从骨髓袭遍全身，
　　它将把这渺小的存在灭绝。

　　在落向无底深渊的刹那之前，
　　冷酷的时间，
　　却翻卷出无限细纹波浪，
　　感觉和记忆，
　　就此凝在了，那生死相隔的一刻。

　　P.S 题记：朋友车祸过世，我不知道写这种感觉是不是过于残酷，不过其实我的本意是说那一刹那的状态，也许瞬间即永恒。中间的那些无望挣扎的感觉，不是在摹想，而是在说此刻的自己。

（5） 写于今天的话

　　2006 年 Tang 的忌日我重新录了《无所谓》，2007 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今年我已经写不出什么，如果说这些都已是“忘却的纪念”，那倒并非如此。

　　我依然记得我们一行爬东灵山，长途徒步至林场，翻越后山历险而上的情景；
　　我也依然记得几乎每晚我们都在你的宿舍品茶，你用功夫茶招待好友的情景；
　　我记得当我们的小组缺少男高音的时候，你和我们一起唱《苏丽珂》和《夏威夷》的情景；
　　我也还记得我们在音乐厅的那次演出，《让我们荡起双奖》，“做完了一天的功课”，那段是你领唱的背影；
　　我记得我们几个人从一零一中打算逃票进圆明园，未遂而被巡查拦阻，那次我们在福海划了两条船，在湖面上徜徉了一下午，中心小岛的石桥下我们憩息聊天的情景；
　　然后也就是那天晚上我跟你承认说我喜欢谁，你也告诉了我你心仪的对象，我们彼此共享了最难言的秘密，那好像是我头一回感到自己与你如此之近。
　　我又想起了我们彼此的叹息，徘徊，与种种不如意，在那个纠缠苦闷的一年里，我逐渐看到你书桌上原本厚厚的地质专业资料书籍，到最后一年却变成了满架托福、GRE；
　　你教会了我打网球，在那个夏天里令我借此排解心中的郁闷。后来一年后你要出国了，我惟一能送给你的就是把那首《无所谓》完成了，自弹自唱，录在磁带上 给你听。我还记得你初次听到时候的感动，你说你从来没有想到你那段小诗里面所包含的感情能够变成一段旋律，有你，有我，也有我们爱着的她们一一展现在你面前，你说我那句歌词添补的深刻，“你们因不了解而幸福，而我们却因此而孤独”，那时的我们，岂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做幸福和孤独呢？
　　我对你有承诺，我答应过你要为此写首歌，就应该做到，你说对么？就像你后来同样看重你对我的承诺，为我于万里之外和她传递了讯息。在我看来，真正的朋友就是能够不负对方所托，而且在你困境的时候能够勇敢地站在你身边，坚定地帮助支持你，从不抛弃放弃。
　　在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做人方面的优点，乐观、善良、重情重义、善待他人，哪怕自己受到伤害……

　　然而只恨命运不公，造物弄人。

　　一场意外的车祸，令我永远失去了一个曾经交心的同性朋友，大概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有这样值得托付信赖的朋友了。

　　我很遗憾我竟然没有在以前的小说中提到你一次，装作好像是我自己独自走出的当年那片危机四伏的丛林，阴霾密布的天空。

　　不是的，我自己知道，如果没有你和其他朋友的帮助与扶持，我不可能让自己走出那段过往，也不可能重新拾获她的友情——那曾经为了爱情而失去的友情。

　　然而我再也见不到你爽朗的音容笑貌，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只能定格，年复一年的模糊下去，只余下苍白无奈的想念。

　　幸运的是，如今偶尔我们还会将你忆起，而不幸的是，我们最终都注定会被人遗忘。我只能努力地去回忆去写，记录一点此时此刻的心情。记得我说的，文字多少可以为自己作证，令人可以稍微对抗一点岁月流逝的痕迹。

——思念我的亡友，Tang，2008.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