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疾风扑面而来，身体像只大帆斜着张开撑满了，耳畔听得一阵扑喇喇扇动的声音，整个人便缓缓向着前上方的那片光亮斜飞过去——不，说得更准确一点，实际 上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速度越来越快，分不清上下方向，被旋转着吞噬进去。那中心的光亮令人眩晕，无数奇妙变幻的光线射放出来，以难以名状的美妙弧线 穿过我的身体，仿佛我的躯壳已变成了透明一般，同时我的意识也似碎裂成无数细微的时空波浪，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我甚至能够‘看’到那些弯曲投射过去的 美妙光线在我身后‘地平线’的上下方凝成了两道永不消散的‘彩虹’……

　　等我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坪上，眼前是一张童稚可爱的女孩面孔，齐眉刘海，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笑眯眯地从头顶方向倒看着我。我赶紧 翻身坐起来，我很奇怪自己一下子叫出了她的名字，青茗。紧接着我立刻意识到我是在做梦，虽然这个梦和现实是如此的相像，尽管她是如此活生生，完全就像正在 当下发生的样子，然而我还是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青茗是我小学时候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此生都不会忘怀的朋友，然而近些年她却很少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因她不幸早早夭折了，十二岁那年的暑假，她说要去远方旅行，然而归途中一场意外的空难结束了她小小的生命，连同她的父母一起，都和这个世界永别了。

　　梦境如同玻璃上的薄雾渐渐化开散去，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炎炎的夏季……

　　开学第一天老师找我单独出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异常的震惊，我甚至一度极其怨恨带来这个消息的老师，他后来竟然还忍心能对着那么多班里的孩子说这样残酷的消息。而我又怎能抑制自己的悲伤呢？因为我从没意识到自己身边那个位置，竟然会从此永久的空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像生活在梦魇里，我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青茗的音容笑貌，她的马尾辫，秀气花边点缀的棉白上衣，腼腆秀美的微笑，闹别扭时的嗔 态……种种点滴，汇聚在一起，令我难以入睡。我不由得想起了她第一次向我打招呼的情景——我那时候刚到北京，还是讲一口没有改过来的家乡话，班里的孩子听 我的话费劲，言语交流困难，也没人愿意和我一起玩，这让我一时倍受打击。青茗的父亲也是山东人，因此那时班里只有她能够大概听懂我的话，大家一起玩的时 候，她见我一个人闷在一边，便主动过来和我打招呼。自此以后她便成了我的小助手翻译，同时她也教我纠正普通话的发音，教我如何使用互联网，在她的帮助下， 我很快便改掉了方言的说话习惯，也逐渐融入了同学间游戏打闹的群体。
　　我记得自然课讲星空的时候我最感兴趣，她就从家里抱了一大厚本满是插图的星座传说来跟我一起读，她说她只在天文馆里见到过满天的星斗，城市里的孩子基 本看不到星空，就算能看到也跟这书里讲的根本对不上。我捧了那本书，如获至宝，因为不知道见了多少童年时期的老朋友在那里面，而且还有那数不胜数的美丽传 说，希腊的，从没听说过的神话人物和故事。她将那书送给了我，你相信么？因为她说好书应该送给喜欢的人去读——这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收到朋友的珍贵礼 物。

　　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背着手，等我站起来叫她的名字，她突然将那本宝贝书从背后抽出来亮给我看。“嘿，艾比，你知道么？我最喜欢这里面的故事，而你那 么喜欢星空，所以这本书我们应该一起来读。”她和我一起坐在树底下，细碎的阳光透过头顶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风里面隐约有鸟儿在鸣吟歌唱，我小心翼翼地捧 起那厚厚的书册，她趴在我肩头，伸出宛如透明般的手指，为我翻开那星空与神话叠映在一起的美丽封页的时候，她这样说。
　　“你收下吧，我爸爸说过，快乐要与朋友分享，这样就会得到双倍的快乐。”这是她见我一下午都翻检着那书，对里面的图案和故事爱不释手，于是她说要将此书送给我，我连忙推托不要的时候，她执意坚持着这样说。

　　我仿佛听见她给我讲的第一个神话故事，那是游吟歌手俄耳甫斯和他的七弦琴的故事：俄耳甫斯是太阳神阿波罗和缪斯女神之子，有着能够打动一切世人的美妙 歌喉和漂亮的金琴。他为了求恳冥王能将他被蛇咬死的妻子欧丽蒂克归还人间，抱起金琴亲赴地府，一路弹奏哀曲。他的琴声打动了冥河上的艄公，驯服了守卫冥土 大门的三头恶狗，那忧伤的旋律令复仇女神们也为之动容。冥王动了恻隐之心，破例召唤欧丽蒂克的魂灵，同意让俄耳甫斯带着她重返人间，只是叮嘱他在前面走， 回到地面之前切不可回头看自己的妻子。俄耳甫斯照办了，在幽暗阴森漫长的地府之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他能听到身后自己妻子脚伤未愈的呻吟之声，然 而他始终坚忍着不回头看一眼。终于，大地的一丝光明在俄耳甫斯眼前出现了，欣喜使他忘却了冥王的警告，忘记了妻子此刻还没有回到人间，在最后的瞬间转过了 头，想看她一眼，给她一个拥抱——只这最后一眼，他看到欧丽蒂克的身影还隐没在黑暗里。从此他的妻子永远堕回到地狱的深渊，一切都像梦幻一般消失地无影无 踪。自此以后悲痛欲绝的俄耳甫斯只好在凡间放纵游荡，然而弦已断，音已绝，无人睬听。不久后他被酒神手下的狂女杀害，尸体被撕得粉碎抛到荒郊野外，他的头 颅和金琴依旧吟唱不绝，随着海水漂到的地方，便成为游吟歌手的故乡。他的尸体后来被母亲收集起来埋藏在奥林匹斯山麓，那里的夜莺从此天生就比任何地方的鸟 都唱得好听。宙斯可怜俄耳甫斯的遭遇，便将他的七弦琴高高挂在空中，点缀苍莽的夏季天穹，这便是天琴座的来历。

　　我听到她声情并茂地给我讲完了这个故事，她的眼泪也随之滴到了手背上，滑落下来，打湿了那页图案上的金琴……

　　夏季星空的那个大三角和天琴座是我和她一起照着图书辨识出来的最初几个星座，虽然城里的夜空远没法和家乡海上星空的璀璨相比，银河也几乎看不见，但我还是凭着自己的记忆找出了那几颗标志性的亮星，继而和她一起辨出了略具形状的三个星座：天琴座、天鹰座、天鹅座。
　　我仿佛一侧脸就能看见那晚她开心的笑脸，听到她无忧无虑的笑声，两个童真的孩子仰望着苍穹，点指着天空，那些美丽神奇的神话故事在幼小的心灵之间回荡 低语，开心和幸福洋溢在我们的脸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曾经的青梅竹马，她给了我最初与人分享的快乐，和最纯朴、毫无杂念的友情。

　　那些纯真美好的岁月一幕幕地闪过，仿佛在这一刻重又恢复过往的新鲜——我看到了自己为了保护她不受同学欺负，打架拼得头破血流；我又看到在她家里，听 她弹一首新学的钢琴曲子，她的小手在钢琴键盘上飞快跳跃着，美妙的旋律就从指尖密如雨点般地流出，令我目不暇接，耳不及闻，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大概是一个会魔法的精灵，不，简直就像是一个天使——每当她带给我无限惊喜的时候，我常常会傻傻地这样想。

　　然而这样的精灵，或许本来就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吧……神会嫉妒这样的完美的，祂大概只允许那完美在世上存留短暂的片刻，在瞬间迸发出千万倍的光彩，然 后就忍心将其收回……是的，神之忍心，即意味着世间的残忍……那年夏天，她去的地方叫爱琴海，那个我和她都曾经憧憬过的地方。然而她却永远地停留在了那 里，连一丝可辨认的痕迹都没有在世间留下。

　　我原本应该为她那次旅途祈祷，为她祝福，然而我因为她那个学期与其他女生的亲密，让嫉妒心占据了自己的心灵。我觉得她忽略了我的存在，我开始和她闹别 扭，私下里口角不断，那几个月我们从亲密变成莫名其妙的疏远，为一点细微的琐事就争执不下，猜疑、嫌隙的裂纹一点点地滋生出来，蔓延生长。每次和她发生口 角之后我其实都非常悔恨，然而面子上却又无法放下自己的自尊，我既恼恨她也痛恨我自己，多么希望我们不去那样固执地争吵，能够相互谅解和谦让，恢复往日的 阳光与温暖。然而少年的心是那样倔强，拒绝一切不称心如意的和解，冰冷和沉默让心一点点地硬起来，逐渐变成一颗难以融化的石头。

　　她说假期要去希腊旅游的时候，我知道她是在寻找机会向我表示和解，可是我让自己沉默，什么话都没有说。大半个暑假里我跟着兴趣小组到天文台去学习拍星 云的照片，让自己沉浸在从未领略过的星云梦幻中。远离了她，我反而越发地开始想念她，想象着她在那个充满神话梦幻气息的国土徜徉，也想念着我和她一起度过 的那么多美妙的星空之夜。我把自己拍摄制作的各种星云照片翻印成一本精美的图册，准备等她回来之后亲手送给她，因为我一直都记得她说过的，“快乐要与朋友 分享，这样就会得到双倍的快乐”，我也希望她能给我看她一路拍摄的风光和艺术品，然后我们在快乐的分享中能够尽释前嫌。那将是……将是多么令人难忘的一 天……

　　然而一切的梦想和希望都在那一天突然破碎了，破碎得那样冰心彻骨，杳无声息。

　　那天傍晚时分下起了阵雨，被水洗刷过的天空开始展现出她的晴朗和透明，我意外地在头顶的天空辨认出了久违的银河，还有偶尔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的流星。我 想星星在那一晚恐怕也是用尽了数百上千倍的力气，才好不容易能够给城市里的孩子展示她的怜悯和慰藉吧。天上的一颗流星代表地上的一滴眼泪，我固执地数着那 天边划过的痕迹，任脸上不断滑落追悔的泪水，可是无论我有再多的眼泪也无法换回她，哪怕是她能亲耳听到我此刻满怀的歉意，这让我恼恨的心中负疚不已。后来 我望着那天上若隐若现的银河，感到那些闪烁的存在都像是有生命一般，仿佛永世不灭的奇迹。那星空的温暖让我渐渐平静下来，脑海中回想起她给我讲神话故事时 候说过的话，“有些人的魂灵是不会死去的，神会怜悯它，让它升到天上化为星座，永远能够照耀它关爱的人。”我抬起头，那颗全天现在最明亮的织女星刚好在中 天弧顶，不偏不倚，无论我从哪个方向看，都只能仰头到最高角度才能望到。青茗，Vega，我相信你听到了我的感召，你的内心已原谅了我。你永远是伴我记忆 中的那把七弦仙琴，虽然我恨自己没有俄耳甫斯那样的美妙歌喉，不能打动神灵让你再回到我身旁，然而我知道我此生会永远在你的照耀下，守望群星。

（未完待续）

连载【Mind Games 心灵游戏】

七

　　“你……你是这里的员工么？”她有点迟疑地问道。
　　我耸耸肩，“不是，你呢？”
　　“我也不是。”她抿嘴笑了一下，那眉角弯弯忽然露出揶揄的样子，“那我知道你是干嘛的了。”
　　“哈，我也猜到了，彼此彼此。”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笑了一下，距离出口还有一段路，她放慢了脚步，两个人边走边随意聊起了天。

　　“感觉还好么？”
　　“嗯，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碰到的考题……难不难？”我有点好奇，想知道别人眼中试题的难易程度。
　　“还行吧，反正马马虎虎都答出来了，也不知道对不对。你呢？”
　　“凑合吧，连蒙带猜……不过我听说每个人的题目都不太一样。”
　　“好像是吧……你有上机题么，难么？”
　　我简单把我碰到的上机题跟她约略说了说，她听了点点头，“嗯，我跟你有一道题是一样的，就是那个公园演出的题。”
　　“是吗？！”我暗吃一惊，按说自己答题还是很快的啊，考场的自我感觉也挺顺。可她跟自己前后脚进场，又一先一后几乎同时出来，答题速度不分伯仲，可见这个女子不简单啊。“你最后算出来的最佳方案是多少啊？”
　　“你问这干嘛？你知道自己的最佳答案不就完了，我干嘛要告诉你我的？再说我也没问你的。”
　　“嘿——”我被莫名其妙地顶了一句，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一会才回过味来，心想她的回避也未尝没有道理，应聘这个职位的人这么多，个个都是潜 在的竞争对手呢，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机会再狭路相逢，人干嘛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多此一举呢？想到这，我知趣地不好再问试题的事了，换了个别的话题，“哎，你 进的那间会议室叫什么名字？”
　　“叫 Cy开头的什么n的好像……那个词好怪，不太熟悉……”
　　“唔，Cygnus……”我暗自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清了一下喉咙，“我想那可能是一个星座的名字，天鹅座。”
　　“咦？”她瞥了我一眼，“你怎么这么有把握？看来你对星座感兴趣，很熟悉？”
　　“因为我那间也是用星座命名啊——天鹰座，依此类推，举一反三嘛。”
　　“真的吗？天鹅，天鹰，好像听起来真是蛮像的样子嘛，都是鸟，而且还都是神鸟！”
　　“你说得对啊！”一聊到星空，我的兴趣一下子来了，话匣子也立刻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滔滔不绝，“其实啊，天鹅座和天鹰座在天上就是邻居，在银河边上紧挨着。夏天的晚上我最喜欢看这两个星座了，两对翅膀翩翩展开，像一双大十字比翼齐飞，就跟真的大鸟一样。”
　　“哟，你对星座这么有研究，那应该改日请你专门给我讲讲。”
　　“好啊，讲什么呢？”
　　“嗯——”她想了想，“讲什么都好啊，只要好玩的。我对星座一点都不熟，除了北斗七星，其他的就都搞不清楚哪个是哪个，没人教过我，看图也记不住，太枯燥——对了，你知不知道夏天晚上有个很著名的流星雨？”
　　“英仙座流星雨？”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作为北天的三大流星雨之一，唯一在夏季八月上旬上演的这场流星盛宴可谓是夏季夜空里最迷人的一道靓景了。相信我小时候在海边一定也在爷爷奶奶的怀抱里看到过，只是长大了才知道它名字的。
　　“对对，就是它，你记性真好。哈哈，其实我自己有时候都记不住那名字。”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很好看。

　　我还想继续聊下去，正在这时，眼前已来到了大堂，傍晚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洒伸展进来，将堂前的大理石地面染成了一片梦幻般的亮色，她走到台前去递 还卡片，煦暖的阳光刚好从背后笼罩在她身上，就像是为她披了一件淡淡的轻纱薄暮，又像是忽然生出了一对朦胧飘逸的翅膀。背景轻音乐正播放着钢琴曲，那恰好 是一首我熟悉的《梦中的鸟》，我看着她，像是欣赏到一件大自然造化的完美艺术品，倒不觉有几分痴了。

　　其实真的不能说在那一刻我被她、或者她把我给打动了，但有那么几秒钟、或是更长的时间里，我的记忆完全变成了一片停顿的空白，再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说来也怪，我可能是因为对美有一种天生的敏感，遇见了那种难得一见的美丽便不由得为她所吸引。

　　“改天什么时候我跟你聊聊星座？”走出楼门的时候我赶紧接了一句，因为我担心错过了话题可能就再碰不上机会了。
　　“这样吧，如果我们俩都过了这一轮，那么我找你。”
　　“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我心里暗自佩服这女子的自信和爽快。
　　“怎么，难道你没有么？”她秀发侧甩，眉毛扬起来，挑战一般的目光。
　　“那好，一言为定了。”说着，我的无线感应系统察觉到对方已将传输信道开启，于是我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传了过去。
　　“艾、滨，你这个姓满少见的嘛！”
　　“叫我英文名吧，艾比——对了，我还没请教你怎么称呼呢？万一你找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啊？”
　　“记得我刚才问你那个流星雨？——”她狡黠地冲我眨眼笑了笑，“叫我英仙好了。”

　　经过了这番到公司笔试的经历，我对M.G.公司多了几分好感。感觉这东西有时要讲缘分的，所谓‘投缘’二字，大都是各人内心的体验，有时也不过只因了 两三桩小事的细节。也许正是因为那公司的楼群布局，内部构造，以星座命名的一间间办公室，细致周到的环境服务，以及与众不同的笔试风格吧，让我对其产生了 浓厚的兴趣。我决定去尝试一下那个已经声名遐迩的 Ming Games 系统，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会吸引全世界那么多人沉迷其中。

　　董波听我这么一说，在联线那头不由得笑出声来，“哈哈，兄弟，我劝了你一年多，还是不如你自己亲眼所见起作用啊。这样吧，哥哥这里还有一个不常用的高级权限账户，你拿去用吧，正好体验一下特权用户的感觉。”
　　“不用，不用，我还是自己申请注册一个，尝试一下普通用户的感觉吧。”我心的话，说不定特权用户的功能太复杂，搞不好一上手就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呢。还是老老实实地从头开始吧，也别想什么投机取巧了。
　　“那也好，随你吧，有什么不熟悉的尽管来找我。”说完，董波隐身离线不见了。

　　我尝试用脑机芯片连接 Mind Games系统的远程服务器，只听‘滴’的一声提示音响毕，我的大脑神经皮层上跳出了一个“窗口”，给出这样的提示：

　　亲爱的用户，欢迎进入Mind Games系统！
　　本系统是M.G.公司注册出品的多用户联机虚拟世界系统，我们的服务宗旨是帮助您享受形式丰富的各种梦幻体验，追寻个人精神世界的自由幸福与快乐。您 可以注册成为新用户，或以游客方式登录（游客方式只具有普通用户的部分功能）。在您进入前，请参阅本系统的一些注意事项：

　　1、本系统为成人世界系统，未年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谢绝进入；
　　2、本系统需要脑机芯片 v8.0 版本以上支持，低于该版本的用户请更新至指定版本；
　　3、联机过程中您的大脑会处于睡眠状态，因此在进入前请确保您的联机环境不被打扰，系统会在您设定的时间自动将您唤醒；
　　4、为了您的健康设定，每次进入系统的缺省时间不超过 30 分钟。如有患心脑血管疾病，如中风、冠心病、心脏病，以及糖尿病、高血压等症状的用户，请慎入本系统，为安全起见，请将持续时间缩短为10~20分钟；
　　……

　　看来我的条件都挺符合要求的，先进入“游客方式”看看吧，我把时间缩短为10分钟，以备很快就能退出来。“游客方式”，进入——

　　只觉“窗口”一道白光闪过，“咚、咚、咚、咚”，几声充满活力节奏的架子鼓在耳边响起，电吉他的失真效果仿佛在音弦带着波纹在空气中浮动，音场从前绕 到后，左转到右，最后减弱定位到大脑的正中心，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正在慢慢合上，然而正前方的黑暗中却似开启了一道神秘的光亮之门，一直通向无垠的远 方。“Free……As a Bird”，那个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荡萦绕着，飘来飘去，似咒语般的歌声，“Like a homing bird I'll fly as a bird on wings.”（像一只归鸟，我展翅飞翔……）

（未完待续）


连载【Mind Games 心灵游戏】

六、

　　有关那个下午试题的内容，由于大脑一直处于连续的思索运转之中，有些笔试题我已经记不太确切了。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那导航菜单。大约是根据我自己 简历上填写的偏好设定吧，菜单的背景大多是些我常见的太空射电星云图案，色彩斑斓的猎户座大星云、幽暗神秘的马头星云、奇形怪状的天鹰柱状星云、若隐若现 的仙王座象鼻星云、还有那神秘浪漫引人无限遐想的宝瓶座耳轮状星云和天琴座环状星云……等等，不一而足。若不是对试题内容一直保持专注，有些没见过的星云 图案说不准还真的会分自己的心呢。

　　每一组都会有几个可供待选的试题类型，由我自己来任意选择。时间过得很快，答题过程也还算顺利，不过其中有一道趣味题与天文相关的，倒是让我稍微楞了一下：

　　假设将地球上所看到的所有星座都投射到无限远的天球上，以银河系的中心作为天球的原点，银河星系平面作为水平面的参照面，那么天琴座织女星关于天球中心的对称位置将离以下哪个星座最接近？
　　A. 天鹰座 B. 天蝎座 C. 半人马座 D. 猎户座 E. 双子座

　　哈，这个题看起来蛮有趣，真正解出来需要知道这些星座的天极坐标，分别计算在银心坐标下的转换，但这就必须要从网络上检索相关的球坐标转换公式和计算 结果了。倘若不是特别的需要，我可不想去搜索这些相关内容，让人作为考评的依据。好在自己的星座知识足够估计这道题的答案——因为我已知从地球观察者角度 上看，银河系的中心在夏季南天的人马座方向上，因此同为夏季星座的天鹰座和天蝎座均不可能是天琴座的中心对称星座，半人马座是春季的南天星座，距离银河方 向远得很，自然也被刨除在外，答案只可能是冬季的两个星座之一。银河的形状方向我从小就牢记在心里，夏季是从东北到西南方向，冬季则反之，从西北到东南方 向。织女座位于夏季银河的西岸，那么与此相对的，其对称的冬季星座也应该位于冬季银河的西岸。在我脑海中清楚地摹想出冬季银河纵贯而下，将双子座和猎户座 遥遥分开，在西岸的只有猎户座，D，也就是这道题唯一可能的答案。

　　最后一组我选择了一道数字题：请尽可能多地列举出数字26便于记忆的规律特性。

　　这不成了脑筋急转弯么？我暗自嘀咕——不过既然做到这里了，就当活动一下脑神经吧。冒出这样几个简单的数字常识：

　　26 是拉丁字母表的字母个数；
　　26 是半年的星期数；
　　26 与其颠倒次序的数字 62 之和为 88，是全天的星座数；

　　不行，这样不行，还是要写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特性。我沉吟了片刻，推算出一些数学方面的：

　　26 的各位数字和8是一个立方数（2^3），而相邻位数差是4一个平方数（2^2），也就是说它的各位数字平方差是一个五次方数 （6^2-2^2=32=2^5），这在100以内的二位数中只存在3个（10，26，和62），这三个数的相邻数之差也都是平方数 （26-10=16=4^2，62-26=36=6^2）；
　　26 的一半可以表示成两个平方数字之和，13=3^2+2^2，26自身可以表示成两个平方数之和26=5^2+1^2，26 的两倍数字 52 也可以表示成两个平方数之和，52=6^2+4^2；具有同样性质的最小数为 10，而 26 与 10 的无论和与差都是平方数；
　　26 的各位数字交叉幂之和恰为100，(2^6+6^2=64+36=100)，而交叉幂之差则为一个完全数（2^6-6^2=64-36=28，28 是一个完全数，即其所有非自身的因数和仍为自身的数，28=1+2+4+7+14）；
　　26 的相邻两个数分别是一个平方数25（5^2）和一个立方数27（3^3），26是自然数中唯一的一个夹在平方数和立方数之间的数；同时25、26 和 27 都能够表示成等差数列之和，25=3+4+5+6+7，26=5+6+7+8，27=2+3+4+5+6+7；且 25 和 27 的乘积 675 还有这样的性质：它的邻近三个数之和为平方数（674+675+676=2025=45^2），它的邻近五个数之和是立方数（673+674+675+676+677=15^3），且675 是符合该条件的最小的自然数。
　　26 的立方得到 17576，而 17576 的各位数字之和恰好等于 26；而26 的各位数字之和8也具有同样的性质，8^3=512，512 的各位数字之和也恰好等于8；
　　26 的N次幂 (N>1) 的最后两位数字永远都是 76；
　　……

　　实在想不出更多的了，选“完成”笔试收卷结束，开始做上机题——

　　上机题是两道求解最短路径算法的题目，第一道是给出一个打乱的鲁比克四阶魔方，设计算法求解复原所需的最短步数——此即通常所谓“上帝数字”的求解。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由匈牙利建筑师鲁比克设计的三阶魔方曾经风靡一时，无数爱好者为寻找更快更完美的复原方法绞尽脑汁，在基于通用规律的逐级分层和上下同 时等复原法逐渐为人所掌握之后，人们开始寻求最短的复原步数，即从一个初始完全排列正常的魔方拧乱为指定图案的最短步数。起初，人们利用数学手段证明了该 步数一定介于20-27之间，而最短步数“上帝数字”的极限值直到计算机介入和经过无数算法改进之后才最终验证完成。2010 年，一个年轻的鲁比克魔方和计算机编程爱好者利用离散代数系统和交换群归类穷举法，部署了数十台可以同时并行计算的工作站，程序最终整整运行了六天，才验 证了对于所有任意打乱的三阶鲁比克魔方，“上帝数字”20步最少步数的成立。
　　不过自从二十年代量子计算机得到普遍应用之后，这类曾经超复杂的难题已不再成为阻碍人类认知的绊脚石，只要设计出一个合适的量子算法，在很短的运行时 间内，一台普通的量子计算机就能完成过去需用数百上千台计算机耗时巨大才可能求解出来的问题。就像眼前的这道鲁比克四阶魔方复原求解题，假如换用老式的计 算机和普通算法可能需要数小时的时间，然而采用量子算法只用了我——嗯，思考、加上编程和运行时间，不过三十分钟而已。需要向不怎么从事编写代码的朋友们 作特别说明的是，如今这时代的代码编写方式已经可以完全在头脑中进行了，脑机接口会自动将大脑的这种编程逻辑思维转换为完全一致的代码。因此，实际上在这 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大脑飞速地运转着，算法便如思维涌出的流水，两者毫无间隙地接合在了一起。

　　最后一道上机题，提供了一套在公园内各个景点的循环演出场次时间表，各循环场次间有一定的时间间隔，在相关场所之间走动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试求从进园开始，在最短时间内观看完所有演出并出园的最佳方案。
　　我的第一感是仍然要采用量子算法计算，谁知甫一尝试，程序立刻陷入了复杂的周期循环过程中，直觉判断立刻告诉我这可能是一道很难的陷阱题，假如仍然坚 持浪费时间来做暴力穷举求解，也许其复杂度会超出自己的想象。为了避免出现超时的尴尬，我只好采用了另一种在时间上比较保险的方案，即先观察出一个卡着最 耗时且循环场次最少的场所开始的方案，然后在此基础上逐级寻找临近场点最优的节省时间路径方案，逐渐降低总时间，直至递归到所有场点都遍历结束为止。因为 局部寻找的规模较小，因此替换和查优过程可以很快完成，这样重新编写的程序只运行了几分钟，就找到了一个看上去不错的答案。
　　然而我没法确信这是最佳答案，因为这个算法只能找到确定初始条件下的较优解，至于它是否会是最优解，那只有天晓得，我也根本没有时间验证这一点了。一 切只能取决于运气，或者说，人品。我相信自己的人品不错，事实上，我也尝试了几个其他看起来不错的初始条件，得到的结果都不如这个好，因此我有理由相信自 己这个答案即便不是最好的，起码也应该是不错的——最重要的是，在规定时间内，我把所有题目都按要求做完了，这一点令自己颇为满意。我看了看表，还不到六 点，也就是说，我可以提前半个小时交卷了，回家稍事休息一下，正赶得上给然然一个 Morning Call，想到与远在天边的然然每日的问候，心头不禁涌起一份温暖，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由得浮上嘴角——就这样吧，回家！

　　按照掌上卡片的指示路线，我顺着道路往回走，途径一个电梯等了片刻，我刚进去正准备关门，只听得身后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嗨，等一等！”，一个女子的声音。我连忙按住了开门按钮，只见一个红衣白裤的女子，迈着轻盈的步伐，快步走进了电梯。
　　“谢谢！”她冲我笑了笑，我也颌首微笑，电梯门掩上，她转过身和我并站在了一起。眼前的电梯内壁光洁明亮，能够映衬出人影来，我注意到她身形婀娜，却 像是似乎见过的样子。呃，脑子里灵光一闪，难道会是她？我暗暗向后挪了半步，吸口气站直，用眼角不经意地瞥扫了她一眼，只见她的齐肩短发遮住了大半个侧 脸，只看见微翘的睫毛和鼻尖到嘴角弯曲的弧线，收口短袖上衣，露出的半截修长皓润的小臂甚是可爱。我没做声，电梯到了指定楼层，见她低下头，瞄了一眼手里 的一件物件——我想她和我正在看的应该是同一件东西。

　　电梯门打开，我示意她先行一步，她在前面走，而我不时地看着掌上的卡片，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的路线和我的路线完全一样！我不敢离她太近，可又按捺不住 自己心头的好奇，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她在前面走着，估计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转过两个拐角，她停下了脚步，转身偏歪了头看着我，那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风 韵，这时我才算真正注意到了她，她很漂亮，有一双活脱跳跃、眸子里微微含笑的眼睛。

（未完待续）

连载【Mind Games 心灵游戏】

【皇后大道东】文案……

　　假如你还不知道的话，香港是全世界惟一在天空有老鹰盘旋的大都市。

　　假如你还不知道的话，在中区遮打道富丽华酒店向上仰望，有颗巨大的建筑物构成的星星在上空，不论昼夜。

　　一百五十多年来，香港就在被遗弃中成长，在东方与西方的夹缝中妥协求生存。她的历史就是一段梦的轨迹。

　　奇怪的是，任何来到这里的人，都也像逐渐的走进了她的梦境般，跟着她成长；而且奇迹似的找到了他们的梦，而且不想离开。

　　因为他们知道，所有的不可能的困顿，都终于被化解，而且梦幻似的继续向前行。

※ 　　※ 　　※ 　　※ 　　※ 　　※ 　　※ 　　※ 　　※

　　不知道是因为罗大佑的这番文案给予了我香港的印象，还是香港的印象佐证了这番话，总之——

　　我驻足在皇后大道中的十字路口，试图向天遥望寻找老鹰振翅高飞的踪迹，然而正午的热浪滚滚，港湾内雾气腾腾。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如同钢筋水泥的丛林，遮天蔽日，只余下头顶的一方十字交叉的蓝天，或者说，那就是巨大的星星。

　　常听得人说，到香港的第一印象，就是憋屈，高楼大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然而在这寸土寸金之地，每个人又仅仅只拥有自己的一方巢笼。当你从繁华喧闹的大 街上好容易才寻到那个毫不起眼的狭窄楼层入口，当你想象着那狭窄的通道是如何伸展攀延到这通天巨塔上的千家万户，楼道内面对着无处不在的镜子，艰难地挤侧 擦身而过，钻进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蜗居里面，抬头看不见天，想象着窗外对面距你几米处是和你一样栖居的高空生物，你便不由得感到呼吸的闭塞。

　　外面世界的纷繁拥挤，和自我空间的狭小宁静，就这样看似不可能地结合在了一起。

　　还有中西环境文化的交织碰撞与结合，就像那上环西港城佐近的毗邻街道，才经过几家古色古香的中式古董店铺，仅隔了几步远，便瞥见西式露天咖啡厅支起的 遮阳布，从街边琳琅满目的洋酒吧中穿过，时而可见港人早茶休憩处的粤式茶餐厅。无轨电车的叮当声响仿佛令你回想起了百年前的情景，街道上你可以看到各种各 样肤色的人种，本地的、东亚的，西方的、中东的，操着各自不同的语言，行走着，生活着，面带微笑，仿佛上下百年，时空世界，就这样在这里水乳交融地凝聚在 一起。

　　我本有点后悔让云飞把晓凡抛在了这个城市，让她面对着陌生的语言，不熟悉的饮食，拥挤的人群。然而当华灯初上，当这个城市开始笼罩在夜色中的安详，太 平山顶，中秋，皓月当空，从来没有在午夜时分仰望头顶处看到这么高的满月，迎面吹来呼呼作响的海风，远眺维多利亚湾波光粼粼的水光和沿岸闪烁的灯火，山脚 下那些白日里令人感到惶恐畏惧的楼群，此刻因着每扇窗后面的灯光，转而幻化成一种宁静温暖的美丽。
　　
　　沿着卢吉道的山路小径徜徉，我居然看到了我想象中的城市，那就像晓凡描述中的夜晚——“维多利亚湾的夜幕深深笼罩，湾畔的所有高楼的灯光几乎全部亮 起，天上的银河仿佛落入人间。那闪烁的海水掩映着流火通明，隐约可见游艇穿梭其中。一阵潮乎乎的带有咸咸味道的海风从窗口飘进来，打开桔黄色的台灯，书架 上抽出最喜欢的古典音乐的CD，让优雅的音乐一下子弥漫在暖暖的房间里，整个人就顿时感到惬意舒畅起来。”

　　白天世界的嘈杂喧嚣，和夜晚山道的幽远宁静，也就这样看似不可能地结合在了一起。

　　不晓得为什么，竟真的恍惚以为自己曾经在梦里寻到过，嗅到过这片生活着的气息，远远的某扇窗后面，有一双和我一样看着这美丽世界纷繁面孔的眼睛。然而那黑夜，一如既往地黝暗深邃，就像她身后，永远埋藏着的无数秘密。

　　第二日，港岛南岸的赤柱海滩，我真真切切的在天空看到了盘旋的老鹰，距离北面那片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不过一山之隔，也许这鹰偶尔会飞越山林，去山之彼端遨游片刻吧，也许这就是罗大佑笔下的文案，也许。

　　海滩上的礁石上有人曾涂抹油彩许下自己的愿望，海浪轻拍，潮起潮落，那痕迹历经数年而不曾褪却淡漠过。无意中，我看到了一双并排的 ICQ 八位号码，想是一对网恋情侣当年的杰作罢，如今的 ICQ 风光不再，号码也早已是九位数了，尽管时过境迁，然而有些东西毕竟是傻傻地留下来了，自恁风吹雨打，永不消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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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大道东】文案

　　住在这里，我觉得像个掮客一样，做着一宗历史与未来之间的最大买卖。

　　而此时此地的香港客，谁又不是呢？谁？

　　“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是的，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不是直线，也不是斗争，而是一个梦想。

　　于是我知道，在历史与未来之间，我们正在梦幻里，在她的怀抱里，迈向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未来。

二、实践中如何识别

　　情和欲的界限到底怎么划？我喜欢上一个人了，我对他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爱情？有一个人在追求我，他对我到底是不是真爱？有时候这个界限很难分清，会带来 很大的烦恼。应该用什么样的尺度去区分呢？当然，我也提供不出一个普遍适用的尺度，我认为不可能有这样的尺度，但是我可以提一些看法，也就是一些参考的依 据，从这几个方面，我们可以去判断一下，到底我是不是真爱他，他是不是真爱我，在这种感情里面占主导地位的是欲还是情。

　　我认为真正的爱情、真爱应该有下面几个特征——

　　一个是我觉得真正的爱情，它里面应该有一种最重要的激情，就是给予的激情，或者说奉献的激情。这一点听起来好像是道德说教，但是你仔细想想，真正的爱 情其实就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爱上了一个人的话，你就会遏制不住想为她做些什么，想让她快乐，一定会有这样一种强烈的愿望，而且真是不求回报的。爱在本质上 应该是给予，是一种奉献的激情，这种奉献的激情不是出于观念，不是出于伦理道德，不是出于责任，完全是出于感情。如果一个人说爱你，但是光想占有，光想让 你付出，他没有给予的激情，我觉得那恐怕就主要是情欲，谈不上是爱情了。

　　世上有一种人，他可能是永远不会给予的，那是一种自私的人，他跟谁都这样，并不是说他不爱你，他即使特别爱一个人，在他来说算是特别爱了，他仍然是这 样。他属于那种不关心别人的人，完全自我中心，你可能会遇到这样的人。如果遇到了这样的人，当然你觉得能够接受，也未尝不可，但是你要有精神准备，承受那 结果。我觉得这样的人是缺乏爱的能力，如果你找我出主意，我劝你放弃。这是一种情况。另一种情况是，他是一个比较正常的人，我的意思是不特别自私，他有给 予的能力，如果他真爱了，他是愿意给予的，但是他对你却没有这种给予的冲动，他不想为你做什么。如果是这种情况，我觉得就可以判断出来，他是没有真正爱上 你，至少爱的程度比较弱。

　　我觉得两人在相爱中，这种互相给予，互相有这种给予的激情，互相疼，你疼他，他也疼你，这很重要。心疼一个人，这是爱的可靠标志，心疼是感情最自然的 流露，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在真正的爱情中，必定是互相心疼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是想被人疼的，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强到这种地步，他不想被人疼。我说过，在这 个世界上，人人都是孤儿，你生下来的时候是赤条条来的，是从无中来的，最后又都要回到无中去。当你遭到重大灾难的时候，没有一个父母的怀抱能够保护你，你 想天下多少孩子得了绝症，做父母的还不是无可奈何。那么实际上你长大了以后，还不是一样的吗？你长大了以后，你遇到不可抗拒的天灾人祸，谁能保护你呀。所 以我就说，实际上人人都是孤独的，人人都是孤儿，人人都是需要有人疼的。那么，在相爱的过程中，我觉得一种正常的关系就应该是你疼他，他也疼你。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太疼，我觉得这里面就有问题，可能就是爱得不够。经常有人问这个问题：在两个人相爱的时候，到底爱重要还是被爱重要？譬如说， 我跟他交朋友了，我非常爱他，他好像也有一点爱我，但肯定不是太爱，但是我非常爱他，这个时候我就要做个决定了，到底跟不跟他好下去。当然，如果我实在太 爱他了，以至于即使他不太爱我，我也宁愿承受，那样我就可能决定继续跟他好。但是，如果是这种情况，我就很怀疑能够好多久。有时候，这是一种不得不做的妥 协，如果可以有更多的选择，这种妥协就会结束。我觉得在爱情中，爱与被爱是同样重要的，两个都不能缺。你爱上了一个人，就一定希望对方也同样爱你。没有人 光想付出，不想得到，这不是索取回报的问题，索取回报是利益上的计较，而希望相应地被爱是感情上的事，和利益无关。双方的感情不对称，时间久了，其中感情 较强的一方必定会感到委屈，其实较弱的一方也不会感到满足。在爱情中，双方满足的程度是取决于较弱一方的感情的，比如说，甲爱乙十分，乙爱甲五分，两人就 最多都只能得到五分满足，剩下的五分欠缺，在甲是一种遗憾，在乙是一种苦恼，这里面就潜伏着危机。

　　另外一点，我觉得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持久的，而不是短暂的。如果时间很短暂，只是一时的迷恋，我觉得那可能就只是欲望。你可能一见这个人就“来电”了， 但很快就过去了，明天就把他忘记了，那当然还不是爱情。两个人互相之间也可能都来电了，但是呢，在一起呆了不长时间，就发现了对方的种种毛病，就相处不下 去了，你能说这是一段爱情吗？我觉得不能说。就是说一个爱情它生存的时间，应该有一个最低的限度，这是爱情之所以为爱情的一个质的保证。如果在这个限度之 下，时间很短，虽然当时很热烈，但在双方的情感历程中和人生中没有留下比较深的刻痕，那就只能说是一时的迷恋，不能算是爱情。这个道理我想比较简单，就不 多说了。

　　第三点，我觉得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专一的，而不是多向的。同时爱几个人，我觉得这不可能，同时对几个人有好感是可能的，但同时爱几个人是不太可能的。这 个问题比较复杂，我觉得爱情里面最大的冲突就在这个地方。比如说，我的确很爱她，我最爱她，但是我同时也喜欢别人，这种情况实际上是经常发生的。你爱上了 一个人以后，你仍完全可能对别的人产生好感，别人对你仍有吸引力，这是一个事实。所以，在爱情能不能专一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最集中体现了情和欲的冲突。

　　我们不妨问自己一个问题，就是你的情人也好，你的配偶也好，你们两个是相爱的，但是她（他）在爱你的同时，对别的男人或者女人动情了，你是不是允许。 我相信回答基本是否定的，都不会允许的。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你要求爱情应该是专一的，如果对方不专一的话，你就会觉得她不是真爱你了。

　　那么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你跟你的爱人，你的情人也好，你的妻子、丈夫也好，你们很相爱，你也确实很爱她，你在很爱她的同时，你能不能保证你不对别的异性动情，你能不能保证？我相信，如果你诚实的话，你的回答也是否定的，你也做不到。

　　你看这就是人性，一方面不允许对方对别人动情，另一方面自己却又可能对别人动情，矛盾得很，这里面就有冲突了。每一个人实际上都要求对方爱自己是专一 的，因为他认为爱情应该是专一的。这确实也有道理，因为如果说她是专一地爱你，但同时也对别人动情的话，那么动情和爱情之间的这个界限到底怎么划？这个界 限其实是很模糊的，事实上世界上所有的爱情也都是从动情开始的，你怎么能保证她这个动情不会发展成爱情呢。所以这个时候心里就很没有底了，你就很担心了， 因此你就不允许她对别人动情，我觉得这很可理解。在这个意义上，应该说爱情应该是专一的，至少在我们要求对方的时候，我们是把专一看作爱情的本性的，如果 对方不专一，我们就会怀疑这是不是爱情。

　　但是，与此同时，不管你是不是结了婚，不管你是不是有了情人，我想人还是有这种自然倾向的，就是你在和异性接触的时候，你会有和同性接触的时候所不具 有的那种愉快的感受，有时候这种愉快的感受还比较强烈，所谓强烈也就是动情了嘛。这个东西是人的自然倾向，这种自然倾向并不会因为你有了情人，或者结了 婚，这种倾向就没有了，就停止了。这里面就有一个冲突，性吸引的多向性是一种自然倾向，这种自然倾向使爱情的专一和婚姻的稳定受到了威胁。

　　我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花心男女的专一爱情》，我说世界上的男女本质上都是花心的，所谓的花心就是说他看到可爱的异性，他都会喜欢的，这是人的本 性。我记得荷马史诗里面就描写过一个场面，古希腊最有名的美女海伦，当她在特洛伊的宫廷里面出现的时候，所有在场的男人，不管是国王，还是大臣，全都呆住 了，全都激动起来了。我觉得这就是人的本性，一看到美的异性，看到可爱的异性，你那个喜欢，你那个动情，产生一种喜悦的感情，这实在太自然了，完全是一种 本性。所以，在这个意义上，男女都是花心的。但是，花心男女仍然可能有专一的爱情，为什么呢？因为人是有两种倾向的，一方面，他会对不同的异性产生好感，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要求爱情是专一的，如果对方不专一，他就会感觉受到了伤害。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是说在两种倾向并存的情况下，你为了得到专一的爱 情，就会愿意克制自己那种天生的自然倾向。如果你们的爱情很强烈，双方对这个爱情都很珍惜，那么，这种克制就会是自觉自愿的，不会太勉强。

　　有人讨论过一个问题，就是多向的性与专一的爱能否两全。一方面有专一的爱情，我们两人互相非常爱，你最爱我，我最爱你，另一方面呢，照顾人的本性，每 个人都可以有那种多向的动情，多向的性兴趣，可以有几个性伙伴，你可以跟不同的人发生关系，但是同时我们之间互相是最爱的。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呢？这个问 题，实际上很多哲学家都讨论过，譬如英国哲学家罗素。他认为能做到，他说实际上人有两种本能，一种是爱的本能，一种是嫉妒的本能，爱的本能是更光明的，更 正面的，嫉妒本能是比较负面的，所以我们应该为了那个爱的本能去克制我们的嫉妒本能。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实际上你可能对很多异性发生好感，如果你们两人相 爱，你对别人发生好感，她就会嫉妒，那么，我们互相都克制我们的嫉妒本能吧，我们互相特别爱，但是我们谁也不要管谁，每人都有自由去跟别的异性进行交往， 都可以和别的异性上床。他是这样主张的，他有一本书叫做《婚姻革命》，就是谈这个问题的。但是，这在实践上能不能行得通呢，反正据我所知，罗素自己就离了 四次婚，结了五次婚，看来他也没做成功，他也不能做到两个人一贯的专一的相爱，同时每个人都自由，他也做不到。这说明什么呢，说明这种嫉妒本能实在是很难 克制的。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法国哲学家萨特和女哲学家波伏瓦，他们两个没有结婚，但差不多就像结了婚一样，因为他们虽然没有上教堂举行仪式，没有上法院办手 续，但是订了协议，两个人要永远生活在一起，永远相爱，同时每个人都有自由，可以有其他的性关系，其他的性伴侣，互相都不能干预。他们有一条规定，互相一 定要透明，你有了要告诉我，我有了要告诉你，后来他们也真这样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人。结果怎么样呢？结果倒是他们的友谊保持下来了，但是后来两个人 就根本谈不上是什么情人关系，不再有性关系，基本上就是两个朋友，尽管如此，也经常为对方的情人的事情吵架。所以我说，实际上很难两全，理论上的设计好像 挺美好，如果能做到是挺好的，但实际上做不到。从道理上来说，这确实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东西，一个是性，一个是爱情，我真正爱你，你真正爱我，这就行了，至 于性，你跟别人怎么样，其实对我有什么损害呢？从理论上分析的确没有什么损害，只要我想得通，看得明白，我用一种哲人的态度去对待，就不会有什么损害。但 是，实际上为什么行不通呢？我想这里面一定是有理由的，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中国的作家史铁生，他解释得比较好。史铁生有一部长篇小说叫《务虚笔记》，里面有一个主题就是讨论多向的性趣和专一的爱情能 不能两全，最后他的结论是不能两全。他提出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他说，性实际上是爱侣之间表示爱情的最恰当、最热烈的语言，贞节之所以必要，是为了保 护这种语言不被污染，为了不让它丧失示爱的功能。就是说，如果你跟谁都可以上床，都可以这样热烈，这样欲仙欲死，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人，我还怎么能相信呢？ 我们好到了极点，最后也只能用这个语言来表达，那么，你对我的爱与你对她们的这种关系，区别到底在什么地方呢？你已经把这个最恰当、最热烈的语言用掉了， 你再用别的语言来解释是怎么也解释不清楚了。

　　我觉得史铁生的说法特别好。我们可以看一下，在实际生活中，如果发生了这种不专一、多向的情况，发生了一方越轨的情况，被另一方知道了，结果往往不 妙，必定会给爱情带来损害。除非你不让对方知道，偷偷地干，现在这好像是一种风尚，很多人都在这样做。但是我想，第一这不保险，往往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 就被发现了，迟早会暴露，一旦知道就来个大爆发，多半是这个爱情就完了。其次，即使你保密保得特别好，我觉得既然你是不敢让她知道的，你知道她是不允许 的，你在不断地做这个她不允许的事情，那么，当你跟她相处的时候，你实际上是心中有鬼的。我就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你仍然很爱她，这是一种什么滋 味。这时候你跟她相处时的心情就必定很复杂了，你会对她有负疚感，你会对她有很多躲避的动作，很多封锁的动作，这种东西我觉得肯定会影响两人之间的氛围。

　　在做了很多努力以后，事情仍然暴露了，那时候，不管你怎么样诚恳地检讨，花言巧语也好，海誓山盟也好，都没有用了，你很难再使她相信你对她的爱是专一 的。就算她原谅你了，阴影仍然存在着，很久都难以消除。我原来比较主张开放的婚姻，认为两个人真正相爱，同时每个人都是自由人，互相都不要干预，这是一种 最理想的格局。但是，后来我就发现，这个东西行不通，凡是这样做的没有一个不失败的，我没有看到过一个成功的例子。

三、爱情不风流

　　上面我说了这么多，总的意思是，我觉得爱情和欲望之间那个界限还是应该有的，情欲和爱情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而爱情的价值要高于情欲。我写过一篇文章叫 做《爱情不风流》，我真觉得爱情不是一件风流的事情，它实际上是两性之间最严肃的一件事情。在爱情这个问题上，实际上只要你是真在爱了，你必然是非常投入 的，你的灵魂是在场的。只要你真在爱了，你必定是认真的，你是会很在乎的。如果你不在乎，实际上你一定不是真在爱，你没有真爱上那个人，你只是跟她玩玩， 你当然就不在乎了。她跟别人玩玩也没有多大关系，因为你也是跟她玩玩，你可以不在乎。但是，如果两个人互相真是爱了的话，你们互相一定是在乎的，一定是认 真的，而且一定是会有失败的危险的，一旦失败了，就一定会受伤的，这种创伤很可能是终生不愈的。所以，这是很严重的事情，不是开玩笑的事儿。风流韵事就是 另一回事了，那时候灵魂是不在场的，内心深处是不认真的。我就说它是一种肉体的游戏，最多是一种感情的游戏，你投入得很少，所以退出也就很容易。肉体和感 情都会游戏，灵魂是不会游戏的，它一旦在场，事情就严重了，所以爱情是很严肃的事情。

　　现代人有一种趋势，就是逃避爱情。可能就因为爱情太严肃了，太累了，所以就不要爱情了吧，只要性，不要爱情，这成了现在的一种时髦。最近有一个贺岁 片，里面有一句台词大家都知道，就是：“在一张床上睡了二十年，真的是有一点审美疲劳。”“审美疲劳”这个词现在很流行啊，我觉得，当然你可以说两个人老 在一起会有审美疲劳，但是我想按照现在的这种方式，你频繁地更换性伴侣，这种方式其实肯定会产生另一种审美疲劳，你也同样没有新鲜感了。所以我认为，我们 还是应该对爱情这件事情抱一种比较严肃的态度。

　　其实你无论怎样逃避爱情，有一点你是逃避不了的，就是人在两性关系中，他所袒露的不光是自己的身体，而且是自己的灵魂。两个人一旦有了这么亲密的接 触，你的灵魂是怎样的，你再掩饰，对方也会看清楚的，你的灵魂是美的还是丑的，是丰富的还是贫乏的，是容易看清楚的。如果说性欲是人的生物性，爱情是人的 精神性的话，那么我觉得在两性关系中，人对两性关系的态度，人对异性的态度，最能表现他在从动物性向精神性、从兽性向人性上升的阶梯上，到底处在一个怎样 的高度上，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我在那篇文章里曾经写到过，我说实际上逃避爱情的代价更大，就像一万部艳情小说不能填补《红楼梦》的残缺一样，一万件 风流韵事也不能填补爱情的空白。现在两性之间肉体上的接触的确更容易了，更随便了，但是我觉得彼此在精神上是更陌生了。大家知道，《圣经》旧约里面第一篇 写的是亚当和夏娃被驱逐出伊甸园，我就说如果亚当和夏娃互相之间不再有真情，而且不再指望有真情，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是真正被逐出了伊甸园。可悲的是， 现在我们离那个时候已经不太远了。